山雨欲来风满楼

作者:寒江客
  将令传下,元帅府这架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只是这一次,它的目标不再是斩杀妖族,而是抚平战争留下的创伤。

  肃杀之气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百废待兴的沉重与希望。

  正堂之内,那股因亚圣请柬而起的滔天波澜,似乎也随着卫述一连串井然有序的命令而平息下来。

  方才冲进来的亲兵校尉早已领命而去,只留下崔瀺一人,依旧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

  卫述缓缓转过身,脸上的威严与冷峻如潮水般褪去,又恢复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意。他没有看崔瀺,而是对着堂外扬了扬下巴。

  “都进来吧,别在外面吹冷风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几声迟疑的脚步声。很快,三道身影出现在门口,神色各异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人,身着大骊王朝的藩王世子服饰,面容尚带几分青涩,但眼神却异常沉稳,正是代表太子宋集薪坐镇桐叶洲的远房宗亲,宋钰。

  他身后,则跟着两名气息彪悍的武将,一人是出身大骊京畿禁军,此次随军出征的宿将李虎贲,另一人则是桐叶洲本土仙家宗门“清风剑宗”的宗主,刘清风。

  此二人,是如今联军中除了卫述之外,威望最高的两位军事主官。

  他们显然已在门外等候多时,将方才的一切都听在耳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不安。

  “副元帅……”李虎贲性子最是耿直,一进门便忍不住抱拳,瓮声瓮气地说道:“末将刚才听得不甚真切,您……您要去中土神洲?这……这仗才刚打完,桐叶洲百废待兴,妖族余孽未清,您是全军主心骨,怎能在此时离开?”

  “李将军说的是!”清风剑宗宗主刘清风也跟着附和,他对着卫述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卫帅,我等并非不信亚圣,只是文庙杏坛,那是读书人讲道理的地方。您是用兵的元帅,沙场才是您的舞台。如今桐叶洲人心未定,若您离去,恐生变故啊!”

  他们的话,代表了军中绝大多数将领的心声。

  在他们看来,卫述亲赴文庙讲学,固然是天大的荣耀,但与稳定一洲战局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让一位战功赫赫的兵马元帅,在战事未毕之时,跑去跟一群腐儒辩经,这简直是本末倒置!

  宋钰没有说话,但他紧锁的眉头和担忧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

  他代表着大骊朝廷,代表着太子,卫述的任何动向,都牵动着整个大骊的国运。

  卫述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沙场上的战争,打完了。但另一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环视众人。

  “你们以为,我为何能打赢落魂坡这一仗?靠的是兵法韬略?靠的是将士用命?这些都对,但都不全是。”卫述顿了顿,语气变得深邃,“真正的原因,是我讲的‘道理’,比妖族讲的‘道理’,更能让桐叶洲的军民信服。我告诉他们,抵抗,就能活;投降,就是死。我告诉他们,大骊的军队是来驱逐妖寇,而非烧杀抢掠。这个道理,简单,直接,所以我们赢了。”

  他踱了两步,继续说道:“可现在,有人要跟我讲一个更大的道理。他们觉得,我杀戮过重,有伤天和,不配站在这片土地上。这个‘道理’,不是来自妖族,而是来自这方天地本身。如果我不能在思想的战场上,将这个‘道理’驳倒,那么,我在沙场上取得的所有胜利,都将化为乌有,甚至成为催命的符咒。”

  “诸位,”卫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之意,“你们要明白,从今往后,思想的战场,便是天下的第一战场!我此去中土神洲,不是去游山玩水,更不是去夸耀功勋,我是去作战,去为我们所有人,为大骊,也为这战后千千万万的生民,争一个‘名正言顺’,争一个‘理所应当’!”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李虎贲和刘清风都愣住了,他们是武人,想的是刀枪剑戟,是排兵布阵,何曾想过战争背后,还有如此凶险的“道理”之争?

  宋钰的眼中则闪过一丝明悟,他毕竟是皇室宗亲,所受教育远非武将可比,隐约间,他触碰到了那更高层面的博弈。

  唯有崔瀺,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光芒变幻不定。

  卫述不再过多解释,他走到自己的帅案前,拿起那枚沉甸甸的,象征着浩然天下兵马副元帅权柄的紫金印信。

  他转身,径直走到崔瀺面前。

  “桐叶洲的战后事宜,我已经定下章程。清剿、抚恤、重建,按部就班即可。军务方面,有李将军和刘宗主辅佐,出不了乱子。政务上,有宋世子居中调度,也可保万无一失。”

  卫述的目光灼灼,凝视着崔瀺。

  “但这一切,都需要一个能压住阵脚,镇得住各方牛鬼蛇神的人。这个人,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

  说着,他将手中那枚足以号令三洲兵马的印信,郑重地向前递出。

  “从即刻起,桐叶洲战区所有军政要务,由你全权代掌。此印,便是凭证。”

  刹那间,整个正堂落针可闻。

  李虎贲和刘清风倒吸一口凉气,满脸的不可思议。宋钰更是瞳孔骤缩,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强行忍住。

  将帅印交给崔瀺?

  交给这个以心狠手辣,算计无双著称的前大骊国师?

  这……这无异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连同整个桐叶洲的战果,都押在了这个深不可测的谋士身上!

  崔瀺没有立刻去接,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枚紫金印信,又抬起头,看向卫述那双坦然的眼睛。

  良久,他嘶哑的嗓音才缓缓响起。

  “你就这么信我?”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你就不怕,我拿着这枚印信,把你的摊子搅得天翻地覆?或者……干脆鸠占鹊巢,将这一切都据为己有?”

  卫述却笑了,笑得无比灿烂。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他轻轻说了八个字,然后将印信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崔瀺手中。

  “何况,”卫述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他和崔瀺能听清,“你我如今,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的敌人是周密,是那天道,难道你的敌人就不是吗?我若是倒了,你觉得你能独善其身?崔瀺,别说这些无聊的试探了。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本去内耗。”

  崔瀺的手猛地一紧,握住了印信。

  印信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但这股疼痛,却让他混乱的心绪瞬间清明了许多。

  是啊,卫述倒了,他崔瀺又能好到哪里去?

  周密那个疯子,会放过自己吗?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卫述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凝重。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三个月,我为你守好这个家。你若回不来,我就让整个桐叶洲,不,整个浩然天下,为你陪葬!”

  这番话,他说得杀气腾腾,毫不掩饰。

  卫述却只是欣慰地点了点头,仿佛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崔瀺。

  他转而看向宋钰,神色温和了许多:“世子,桐叶洲的重建,钱粮是根本。此事需上报朝廷,请太子殿下早做准备。我这里有一份初步的规划,你带回去,交由户部和工部的官员细化。记住,战后安抚,民心为上,赏罚要分明,抚恤要到位,切不可让将士们流血又流泪。”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奏章,递给宋钰。

  宋钰双手接过,郑重道:“卫帅放心,集薪一定将您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太子殿下。”

  安排好这一切,卫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环视了一圈堂内众人,最后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战火洗礼过的天空,此刻正泛着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他走到帅案旁,没有再理会众人,而是铺开了一张新的信纸。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手腕悬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众人皆屏息凝神,不知他这最后一封信,是要写给谁。

  是写给远在京城的大骊皇帝?还是写给那位高深莫测的太子殿下?

  然而,卫述笔锋落下,写出的抬头,却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平安亲启。”

  陈平安。

  那个在骊珠洞天一同走出的草鞋少年,那个在战场上沉默寡言,却总能出现在最关键位置的年轻剑客。

  卫述的笔走龙蛇,墨迹在雪白的纸上晕开,化作一行行沉静而有力的小字。

  他没有谈及自己即将面临的凶险,也没有叙说落魂坡大捷的辉煌。

  信中,他只是以一个朋友,一个先行者的口吻,复盘了整场桐叶洲之战的得与失。

  他写了妖族的残暴,也写了人族的挣扎;写了仙家宗门的自私,也写了凡俗军士的伟大;写了庙堂之上的算计,也写了江湖草莽的侠义。

  他将这一幅波澜壮阔,又充满了鲜血与尘埃的画卷,赤裸裸地展现在陈平安面前。

  在信的末尾,他这样写道:

  “……剑者,利器也,可救人,亦可杀人。昔日,你我之剑,为家国而出,为同袍而战,所向披靡。然今日桐叶洲一役,斩妖百万,亦有无数人族因战火而亡。我辈手中之剑,究竟护住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我即将远行,赴一场言语之战,生死未卜。临行前,独有一问,望你深思。”

  “经此一役,你认为,你手中之剑,其锋所指,为何者,方能不堕杀戮,不负本心?”

  写完最后一个字,卫述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递给了身旁的亲兵。

  “八百里加急,送至清风城,亲手交予陈平安。”

  “喏!”

  亲兵领命而去。

  崔瀺看着那封信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明白,卫述这封信,看似在问陈平安,实则也是在问他自己。

  更是在为陈平安的未来,点亮一盏灯。

  从一个单纯执行命令的剑客,到一个开始独立思考自身“剑道”的真正强者,这一步,至关重要。

  卫述,正在用他的方式,为自己离开后的天下,布下另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做完这一切,卫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脱下了身上那件象征着权柄与荣耀的元帅大铠,换上了一身朴素至极的青色儒衫,头戴方巾,脚踩布鞋,腰间只悬了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玉佩。

  转眼之间,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天下兵马副元帅,就变成了一个气质温润,准备远游的普通儒生。

  他没有带任何护卫,没有要任何仪仗,甚至没有和众人再说一句告别的话。

  他只是对着崔瀺、宋钰等人,最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托付,有决然,也有一往无前的豪情。

  然后,他转过身,迎着初升的朝阳,一步一步,走出了元帅府。

  他的背影,孑然一身,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却又无比坚定。

  他没有回头,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元帅府外那渐渐开始喧闹起来的街道人流之中,踏上了那条通往中土神洲,通往文庙杏坛的漫漫长路。

  崔瀺手握着冰冷的帅印,站在门前,目送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久久无言。

  他知道,一场决定天下未来的战争,已经以这样一种安静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而就在卫述离开元帅府后不到半个时辰,一则比“亚圣邀讲”更加匪夷所思的消息,如同无形的涟漪,在三座天下的最高处,悄然扩散。

  北俱芦洲,一座终年被风雪覆盖的剑山之巅,有苍老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有趣,真是有趣。儒家那个老秀才,竟然会给一个杀才搭台子唱戏。这盘棋,连我都有些看不懂了。”

  南婆娑洲,灵山之顶,佛光普照,一尊古佛金身似乎微微睁开了眼,低沉的佛号在云海间回荡:“阿弥陀佛,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此子心有大慈悲,亦有大恐怖,不知是劫,还是缘。”

  中土神洲,一座不知名的道观里,一位正在打盹的老道士忽然翻了个身,梦呓般地嘟囔了一句:“哎呀,文庙那边动静不小,把那两位都惊动了……这下可热闹了。不知道我那不成器的徒弟,会不会也跑去凑这个热闹?”

  三教祖师。

  那些早已隐于时光长河,被世人以为只是传说与象征的存在,他们的目光,似乎都因为亚圣的这一次邀请,因为那个踏上旅途的青衫儒生,而若有若无地,重新投向了这片纷扰的人间。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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