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圣之邀请，立道之契机

  崔瀺内心一松，紧跟着涌上无尽的疑惑，怔怔看着面前的男人。

  卫述的笑容已没有方才的惨然与苦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炽热。

  深邃的眼眸里，恐惧与惊骇已经沉淀下来，反倒是翻涌而上一股决绝与战意。

  看着卫述如此作态，崔瀺的嘴唇有些发干，下意识地重复对方刚刚的话，

  “讲一个道理……你要做什么......”

  崔瀺沉默，沉思，眉头紧锁。

  忽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震惊地脱口而出。

  “难道......你要……立道？”

  立道！

  这两个字，对于浩然天下的读书人而言，是终其一生遥不可及的梦想，是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中的至高成就。

  那是将自己的学说、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道理”，化为天地经纬的一部分，与日月同辉，与山河共存。

  世间有三不朽，立功、立德、立道。

  立道是三不朽中的最高成就，从立下不朽功勋，到传下不朽德行，最后，立下不朽道理！

  一旦立道成功，便等同于成为了这方天地规则的制定者之一。

  到那时，天道非但不能抹杀你，反而要庇护你，因为你本身，就是天道的一部分！

  崔瀺只能评价，这是一个疯狂到极致的计划！

  釜底抽薪，一步登天！

  崔瀺瞬间就明白了卫述的意图。

  想要不被这方天地的规则所排斥、抹杀，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成为规则本身！

  可这，何其之难？

  自古以来，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寥寥数位圣人先师。

  他们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耗费了毕生心血，穷尽了智慧，才最终让自己的学说得到天地认可？

  卫述，他凭什么？

  他要讲一个什么样的道理，才能让这已经有了儒、道、释三教作为基石的天道，为他再开一脉？

  更重要的是……缺少一个立道的舞台。

  “你需要一个舞台。”崔瀺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他强迫自己从那股巨大的震撼中抽离出来，以一个谋士的本能去分析这近乎不可能的破局之法，“一个能让你的‘道理’响彻天下，上达天听的舞台。否则，你的声音再大，也传不出这座元帅府。没有万民的见证，没有天下修士的聆听，没有足够庞大的愿力作为支撑，你的‘道’，就只是空谈，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天道，根本不会理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凝重：“但这样的舞台，谁能给你？谁又敢给你？文庙？道宫？还是佛国？他们都是现行天道的维护者，绝不会允许一个新的‘道理’来挑战他们的根基。”

  卫述脸上的笑容不减，他早就料到了崔瀺会问出这个问题。

  是以胸有成竹，镇定自若。

  刚要开口，神情却忽然一动。

  卫述与崔瀺同时抬起头，望向元帅府的上空。

  就在崔瀺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璀璨至极的金光，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元帅府层层叠叠的防御禁制，如同一轮小太阳，凭空出现在正堂之中。

  这金光温和而不刺眼，却蕴含着一股堂皇、浩大、不容置疑的威严。

  元帅府内，所有负责警戒的修士，所有正在忙碌的文官将领，在这一刻，都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一切动作，朝着金光的方向躬身行礼。

  那是一种面对师长，面对先贤，面对天地正理时，发自肺腑的崇敬。

  崔瀺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死死地盯着那团金光，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是……亚圣的文气！是中土文庙的圣印！”

  金光缓缓散去，露出的，并非什么神兵利器，也不是什么玄奥法宝，而是一张简简单单的……请柬。

  请柬由某种不知名的玉石制成，质地温润，边缘流淌着淡金色的光华。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卫述与崔瀺面前的半空中，上面没有一个字，却仿佛写满了天地间最深奥的学问。

  卫述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

  在他指尖触碰到请柬的一刹那，一行行由最纯粹的浩然正气凝聚而成的金色大字，缓缓浮现在请柬之上。

  其内容，简洁而有力：

  “兹，邀大骊国师、天下兵马副元帅卫述，于三月之后，桐叶洲战事毕，赴中土神洲文庙，登杏坛，开讲学，与天下贤达，共论战后平天下之道。”

  落款，只有一枚圣人印章。

  虽然很小，但却承载了整座浩然天下！

  内容平和，既没有威逼利诱，也没有与卫述客套，只是发出一份邀请。

  可这份邀请，看似平平常常，实则石破天惊！

  中土文庙！

  这可不是寻常人来邀请做客，而是立于浩然天下最高处的一家势力的邀请！

  分量太重了，相当于变相承认了卫述的地位。

  已将他平等看待，给予一个立道的机会！

  想到这里，崔巉的呼吸都险些彻底停滞。

  就在刚刚，他还在思索该如何寻找立道的舞台。

  现如今，亚圣就给予了这个契机。

  亚圣！

  坐镇中土神洲，执掌儒家教化牛耳，在圣人隐退的时代里，被誉为浩然天下“半座天”的亚圣，亲自递来了请柬！

  他竟然真的给了卫述一个舞台！

  一个比崔瀺能想象到的任何舞台都更加宏大、更加瞩目、也更加危险的舞台——文庙杏坛！

  那是儒家讲学的最高殿堂，是历代圣贤阐述经义，辩论学问的地方！

  在那里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天下亿万读书人所知，所议，所辩！

  在那里讲“道”，便等同于直接向整座天下的既有秩序发问！

  “疯了……都疯了……”崔瀺喃喃自语，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亚圣的欣赏，还是捧杀。

  这封请柬的出现，比落魂坡大捷本身，更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整个浩然天下，掀起了滔天巨浪！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浩然天下有头有脸的势力，各大洲的顶尖宗门，那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都通过各自的渠道，得知了这一消息。

  桐叶洲，某座刚刚光复的仙家府邸内，几名劫后余生的宗主正在商议着如何重建宗门，瓜分战后利益，在得知消息后，其中一位老宗主将手中的茶杯捏得粉碎，失声惊呼：“什么？亚圣请卫述去文庙讲学？他一个大骊王朝出身的七品官员，凭什么登杏坛？这是对斯文的践踏！”

  扶摇洲，一座云雾缭绕的道门仙山上，一位正在闭关的飞升境老祖猛地睁开双眼，目光穿透虚空，望向中土神洲的方向，眉头紧锁：“卫述……此人以兵家手段，行纵横之术，搅动天下风云，杀伐过重。亚圣此举，究竟是想将其纳入教化，还是想借天下悠悠之口，将其定罪？”

  金甲洲，刚刚从落魂坡战场撤回休整的重甲军团营地里，一名名铁血将领在听到传闻后，却是捶胸顿足，兴奋不已：“好！太好了！卫帅用兵如神，活人无数，此等功绩，就该让天下人都知道！去文庙讲学，这是天大的荣耀！我看那些酸儒还敢不敢在背后说卫帅的闲话！”

  支持者，认为这是对卫述盖世功勋的最高嘉奖，是无上荣耀。

  反对者，认为这是对圣人学说的公然挑衅，是武人干政，乱了纲常。

  更多的，是那些心思深沉的观望者，他们都在猜测亚圣的真实意图，猜测这场即将到来的“杏坛讲学”，会给战后的天下格局，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无数道目光，或敬佩，或质疑，或嫉妒，或忌惮，在这一刻，跨越了万里山河，尽数聚焦在了桐叶洲元帅府，聚焦在了那个手持请柬的男人身上。

  元帅府内，那股来自世界的排斥与恶意，似乎因为这张请柬的出现，而被暂时隔绝了。

  卫述能感受到，从请柬上传来的，不仅仅是磅礴如海的浩然正气，更有一道无比清晰无比锐利，仿佛能洞穿灵魂的审视之意。

  卫述其实心里很明白，这不单单是亚圣释放的善意。

  更是一道考验！

  事关能否立道，能否得到天道的承认！

  可以说，亚圣给予他的机会，严苛到极致，几乎是九死一生！

  无外乎两种情况。

  要么，他的“道理”能够说服天下人，说服那些圣人门徒，甚至说服冥冥中的天道，从而一步登天，化解死局。

  要么，他的“道理”被驳得体无完肤，被钉在“异端邪说”的耻辱柱上，届时，不等天道动手，光是天下读书人的口诛笔伐，那汇聚而成的磅礴愿力，就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周密的心思太狠毒！

  也太决绝！

  以几十万妖族的性命，吸引天道的注目，迫使卫述孤注一掷！

  周密为卫述点亮了一盏引向死亡的灯，而亚圣则是在这片死亡的黑暗中，为他搭建了一座舞台。

  舞台的一头是生机，另一头，却直入深渊！

  “他给的舞台，我接了。”

  卫述没有过多思考，果断抬起头，对着神情复杂至极的崔瀺，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这微笑，即是对崔瀺，也是对卫述自己，更是对那道审视着自己的目光，以及冥冥中高高在上的天道，表达内心的决然之意。

  此刻，卫述朗声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正堂之内，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昂扬与锋锐。

  “正好，我也想当面问问这天下的圣人们，他们守护了几千年的‘道理’，在如今这个时代，是否……已经过时了。”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玉石请柬光芒大盛，随即化作一道纯粹的金色流光，没入他的眉心。

  清晰的坐标，确切的时间，以及一份“资格”，尽数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成了！

  或者说，卫述接下了这道考验！

  崔瀺内心百感交集。

  看着卫述，只看见他眼中豪情万丈。

  内心暗暗感慨，自己已经无法再用常理去揣度这个男人了。

  从这一刻起，卫述所要面对的，不再是沙盘上的兵棋推演，不再是战场上的阴谋阳谋。

  他的战场，是整座浩然天下的人心；他的敌人，是根深蒂固了数千年的圣人学说。

  卫述没有再给崔瀺说话的机会，他猛地转身，那股决绝的战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天下兵马副元帅的冷静与威严。

  他挺直的背影，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穿透了正堂，清晰地传达到元帅府的每一个角落。

  门外，一名亲兵校尉立刻冲了进来，单膝跪地，神情肃穆：“请副元帅示下！”

  “其一，命扶摇洲、金甲洲联军，以及我桐叶洲所有尚存战力的宗门修士军，即刻转入清剿阶段。以落魂坡为中心，向四方辐射，三月之内，我要桐叶洲境内，再无一个成建制的妖族部落！”

  “其二，命工部、户部官员，即刻着手统计战损，安抚流民，规划重建事宜。所有在此战中立功的将士、修士，无论出身，无论修为，一律按功劳簿，足额发放抚恤与赏赐，不得有丝毫克扣！”

  “其三，传讯中土神洲，请兵部与礼部拟定章程，准备接收妖族降卒。凡放下武器，愿意接受教化者，可编入苦役营，参与战后重建，以赎其罪。”

  “其四……”

  一条条清晰无比，精准无比的指令，从卫述口中接连不断地发出。

  他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一台高效精密的机器，不知疲倦，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将落魂坡大捷之后，那千头万绪、足以让任何人都焦头烂额的收尾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井井有条。

  崔瀺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卫述的背影。

  他知道，卫述这是在为自己前往中土神洲做准备。

  他必须在这三个月内，将整个桐叶洲的战局彻底稳定下来，让整座浩然天下回归最完美的状态。

  如此，他才能了无牵挂地，踏上那座为他而设，决定生死与未来的舞台。

  三月之后，中土文庙，杏坛讲学。

  那将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