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历史的回响
作者:花斋
展示柜的玻璃门已经被拉开,紫光灯刚关,空气还热烘烘的。
紫檀木箱子放在柜子深处的防尘布上。没锁孔,表面光滑,只有侧面刻着一只闭眼的饕餮纹。
林承德坐在地上,领带歪了,手里那杯名贵的红酒泼在裤裆上,湿了一大片。他紧盯着娄晓娥手里的铜钥匙,嗓子里嘶嘶作响。
“那是电子锁……那是改装过的!”林承德还在试图挣扎,指着那个箱子大喊,“那是现代工艺!拿把破钥匙怎么可能打得开!”
他慌了。
因为他知道,这箱子当年被娄文海偷运出来时,请了法国最好的锁匠,撬了整整三个月,连个缝都没撬开。最后实在没办法,才把这箱子当成“底座”,撕开箱子背面把手稿破坏性取出,然后把破损的箱子当成展示道具封存。
但他不知道的是,华服社的老箱子,那是鲁班锁的变种,那是机关。
娄晓娥没理会身后的喧嚣。
她站在箱子前,那只闭眼的饕餮,正对着她。
她没有急着找锁孔。她的手指,在那只饕餮的眼睛上,轻轻按了三下。左一下,右两下。
“咔。”
一声轻响。
饕餮的嘴,慢慢张开了。
一个呈现出古怪“工”字形的黄铜锁孔,从兽嘴里露了出来。
全场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收藏家和名流立马闭嘴。全场鸦雀无声。
娄晓娥举起手中那把带有盘龙纹的铜钥匙。
钥匙的齿牙,也是古怪的“工”字形。
严丝合缝。
她将钥匙送入兽口。
没有生涩的摩擦声,只有金属咬合的顺滑。
手腕发力,向右旋转九十度。
“当——”
这一声很脆。
一声闷响。紫檀木箱的顶盖自己向上弹起一寸。
陈旧的樟木味混着霉气,在满是香水的巴黎大厅里散开。
现场一片寂静。
不需要任何法律文件,不需要任何公证人。
这声脆响,就是最高法院的判决书。
“不可能……这不可能……”林承德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下来。他哆哆嗦嗦地想要站起来,“那是假的……那是魔术……”
“够了。”
一个苍老的女声,打断了林承德的丑态。
伊莎贝拉·杜兰,这位欧洲时尚圈的女皇,已经走到了展示台下。她那双蓝眼睛,正盯着那个弹开的箱子。
她转过身,看着拍卖台上一脸不知所措的拍卖师,沉着脸说:“还要继续吗?如果你想让蒙田会所的招牌,明天变成全欧洲的笑柄,你尽管落锤。”
拍卖师手里的木槌,“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这是误会……”拍卖师擦着冷汗,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们要核实……重新核实委托人的资质……”
“不用核实了。”
罗晓军走了出来。
他嘴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终于被他拿下来,揉碎在手心里。他走到林承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瘫软在地的男人。
“林先生。”罗晓军咧嘴一笑,透着股匪气,“合同诈骗、倒卖赃物,还是跨国欺诈。这几样加一块儿,够你在法国把牢底坐穿了吧?”
林承德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想跑,想喊保安。
但他一抬头,就看见那两个之前还气势汹汹的法国壮汉,此刻正缩在墙角,看都不敢看这边一眼。罗晓军刚才那个眼神让他们明白,真动起手来,他俩根本不是对手。
“我……我有律师!我是法国公民!”林承德色厉内荏地叫嚣。
“那是法官的事儿。”罗晓军拍了拍他满是酒渍的肩膀,动作很轻,“现在,滚一边去,别挡着真正的继承人办事。”
大厅中央。
娄晓娥没有看狼狈的林承德,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敬畏的目光。
她轻轻掀开了紫檀木箱的盖子。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那个暗格里,躺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和一份早已脆化的羊皮纸契约。
娄晓娥带上手套,仔细地将那张照片拿了出来,展示在众人面前。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一个穿着长衫,那是她的父亲娄文彦;另一个穿着西装,眼神躲闪,那是她的三叔公娄文海。
两人中间,放着正是这个紫檀木箱。
而那份契约上,赫然写着一行钢笔字:
【此箱封存华服社三百六十份手稿,若非持盘龙匙亲启,任何开箱行为,皆视为背叛师门,窃取公产。见字如见血。——娄文彦绝笔】
下面,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那是父亲当年被逼无奈,送走这批东西时,给那个叛徒立下的最后一道枷锁。
娄晓娥拿着契约转身,盯着林承德:“林先生,你说这是合法转让?那你解释解释,这份强行开箱就会弹出的‘血契’,为什么在箱子里躺了三十年?”
林承德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娄文海那个老东西,到死都不敢让人暴力破拆这个箱子,只敢偷偷从背面挖洞把手稿偷出来。
因为这个箱子本身,就是罪证!
全场哗然。
那些原本还为了手稿竞价的收藏家们,此刻看向林承德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在艺术圈,倒卖是一回事,但这种欺师灭祖、背信弃义的勾当,是最被人瞧不起的。
“缺德的玩意儿。”那位华裔老者愤愤地骂了一句,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雷动。
这一次,不是礼貌,不是敷衍,而是真正的,对一位守护者的致敬。
皮埃尔老头站在门口,老泪纵横。他抹着眼泪,喃喃自语:“幽灵你看见了吗?你闺女……比你当年还狠啊……”
掌声中,娄晓娥合上了箱子。
她拔出钥匙,那声清脆的“咔哒”声再次响起,给这场闹剧画上了句号。
“娄女士。”伊莎贝拉走到她面前,语气难得温和,“按规矩,这批手稿现在完全属于你了。你可以带走,也可以起诉拍卖行。”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娄晓娥身上。
大家都在等。等她拿走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或者狠狠敲诈拍卖行一笔巨额赔偿。
但娄晓娥没动。
她把钥匙放回简陋的手包里。
“我不带走。”
娄晓娥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为什么?这里不安全,这些人……”
“正因为这里是巴黎。”娄晓娥抬起头,看着那些刚才还想瓜分父亲心血的人,“正因为这里是所谓的时尚之都。”
她指着那个箱子,又指了指旁边那件并未完成的“云龙纹”样衣。
“这些东西,在黑暗的地下室里躲了三十年。它们不是见不得光的老鼠,它们是中国裁缝的脊梁。”
娄晓娥上前一步,身上那件名为“无锋”的黑旗袍,在灯光下泛着光。
“三天后,就是国际服装博览会。”
“我会把这三百六十份手稿,连同这个箱子,一起放在我的展位上。”
她看着伊莎贝拉,看着林承德,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要让全世界都看着,这些曾经被你们当作‘无主古董’拍卖的东西,到底能做出什么样的衣服。”
“这把钥匙打开的不只是箱子,还有这三十年来,你们对中国设计的傲慢与偏见。”
娄晓娥笑了,带着几分狂妄。
“想看吗?”
“那就来博览会。”
“我在那里,等着教教各位,什么才叫真正的‘高级定制’。”
说完,她根本没管身后那些惊愕的人群,挽起罗晓军的手臂。
“回家,饿了。”她轻声说。
罗晓军嘿嘿一笑,那股凶悍劲立马没了:“傻柱给的咸菜疙瘩还有半盒,回去给你煮面。”
两人在全场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金碧辉煌的蒙田会所,那模样和逛完菜市场的普通夫妻没什么两样。
只留下一屋子的名流,对着那个紫檀木箱,面面相觑。
……
车上。
巴黎的夜景在窗外飞速倒退。
娄晓娥靠在椅背上,刚才那一身的气场散去,觉得有些累。她的手还在抖。
罗晓军开着车,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
“刚才挺悬的。”他说。
“嗯。”娄晓娥闭着眼,“要是那锁坏了,或者钥匙生锈了,咱俩今晚就得被人扔出来。”
“没事,我兜里揣着扳手呢。”罗晓军轻描淡写地说,“真打不开,我就把那玻璃柜砸了,带着你跑。”
娄晓娥扑哧一声笑了。
她睁开眼,看着身边男人的侧脸。
“晓军。”
“咋了?”
“林承德肯定没完。”娄晓娥看着窗外,“他丢了面子,但手里还有牌。博览会的评审团里,有一半都是他的人。”
“那就是打完架后的事儿了。”罗晓军打着方向盘,拐进了一条老旧的街道,“现在的任务,是吃面。”
车子在一家亮着灯的小旅馆前停下。
两人刚下车,罗晓军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一把拉住娄晓娥,把她护在身后。
旅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头发蓬乱,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沉甸甸的黑色皮箱。
听到动静,那人抬起头。
是一张典型的东方面孔,戴着厚厚的眼镜,胡子拉碴,看起来落魄极了。
但娄晓娥看见他,瞪大了眼。
“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推了推眼镜,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听说有人在巴黎要干架?”那人拍了拍身边的黑皮箱,“我寻思着,光有手稿不行啊,没个像样的裁缝帮你打下手,你那双金贵的手,得累断了。”
他站起来,指了指自己。
“北京红星制衣厂,三级剪裁工,赵四海。特来报到。”
娄晓娥愣住了。
这是她在北京最大的竞争对手,那个一直看不起她“野路子”的学院派老师傅。
“你……”
“别废话。”赵四海从怀里掏出一把磨得锃亮的大剪刀,“机票太贵,老子把房子抵了才飞过来。要是赢不了,我就赖上你了。”
罗晓军看着这一幕,笑了。
他把手里的公文包往肩上一甩。
“得,这回面得煮三碗了。”
巴黎的夜色依旧阴沉,但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三个人影拉得很长。
硬仗还在后头。不过这次,娄晓娥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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