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代销点（少了钱？）

  腊月三十一。
  大雪连下了好几天，积得厚厚的，踩下去到成人的小腿肚。多少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明年一定又是个丰收好年。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大自然很公平，总是留一个空白的季节，让人总结沉思，在沉寂中燃起新的希望。
  院子前面的雪被铲干净了，露出土土的地面，也冻得硬邦邦的。村里人常走的路铲出来一条条小道，蜿蜒到每一家门前，构成一个小小的蜘蛛网。一红家就是中心。
  现在是农闲，劳累了一年的地也要休息了。农村没什么事情做，连鸡叫都比平时要晚，太阳升得老高了，村里才出现人的踪迹，无非就是串门子，烤火，闲聊。
  今年日子好起来，孩子们的年节零嘴儿要比往年要丰富得多，都是承包副业农田的产品：自家种的向日葵炒好，加点盐巴就格外香喷喷；红薯蒸好晒得干干的，含一点在嘴里，用口水慢慢化开，就是后劲十足的甘甜。而且，小孩手里有了零花钱，可以买炮仗，买糖！
  代销点这个时候也就格外热闹了。
  那里有烟、有酒，平时农民们不舍得买的，过年当然要买点犒劳犒劳自己，用一口烟气熨帖下自己劳累了一年的身体。一口酒喝下去，辣气直冲天灵盖，什么忧愁疾病全都没有了。真舒服啊！
  汽水儿也是必不可少的，只需要两毛钱一瓶，一开盖，甜气就冲出来；喝一口，嘴里像放鞭炮一样，每个味蕾都满足得想要开心尖叫；吞下去，那甜蜜蜜就顺着喉咙滑到肚子；再喝一大口，打个饱嗝，爽就从鼻子里跑了出来！妙啊！
  糖更是年节畅销货。冰糖，论斤称，不要票；薄荷糖论块儿卖，也不要票；白砂糖和红砂糖都是要先收糖票，再卖八毛一斤的，有关系的人才能搞到。
  还有鞭炮，再穷过年都必须要放！鞭炮一封封的用红色油纸包好，码在那里，大封的一点八元，小封的一点三元。
  代销点还收鸡蛋，5分钱一个！这可是难得的现钱收入呢！过年是大家变现的好时候，平时积攒的不舍得吃的鸡蛋，这时候都可以来换钱，过个肥年！
  菊花是钱罐子：收钱、找钱，她把得可严实。一红和梅花看货、找货，盯着小孩儿们不要乱偷乱拿，乡民们淳朴，但毕竟财帛动人心，零嘴儿也是！年关的炮仗更是！
  爹白天出去要账，村里人手头也紧，有时候没有钱，油盐酱醋都是赊账的，这些平时都由爹记在专门的本子上，年底了再去收。晚上呢，自然是盘算盘算，对对货，对对账。
  每晚爹盘算的时候，一红就在旁边看着，哪些人爽快还钱了，哪些人就还了一半许诺下次的。代销点应该怎么理货，什么东西应该放在显眼的地方，哪些要搭配着卖。哪些东西好卖，哪些东西要进货了，哪些东西供销社也没有。生活的大熔炉真有意思，这些针头线脑是最直观反映老百姓的日子的。
  今天的气氛格外紧张。
  “数字对不上！怎么少了五毛钱！”爹皱着眉头，尖刺一样的目光射向三姐妹。
  “爹你算错了吧！”大姐赶紧说。
  爹把钱一张张拿出来捋平，把一块块的，一毛毛的分开放好，又把硬币全部都倒出来，按照面值大小分堆摞起来。
  他又把各种商品：鞭炮，汽水，烟，酒，糖果全部都摆出来，一堆堆的，一个个数好数量，称好斤两，写在他专门用来每天盘账盘数量的本子上。
  框里的鸡蛋，一个一个拿出来，再放到旁边框子里，重新数。
  时间像屋檐的水慢慢地往下砸，每一滴都砸进一红的心里。梅花垂下了头，双手不安的搓动着，用右手不停扣着左手。
  爹重重的摔下账本，宣判，“今天卖了11瓶汽水，五块的龟山酒卖了一瓶，十三块的卖了一瓶，两块二油润的烟卖了3包，冰糖卖了3斤2两，红砂糖和白砂糖各卖了一斤，两分的火柴卖了4盒，大鞭炮4封，小鞭炮11封，收了67个鸡蛋，应该剩十八块四毛八加两张糖票，怎么只有十七块九毛八！”，他皱着眉头，盯着她们。“你们偷钱了？”
  “没有！”一红梗直了脖子。她们三姐妹守着代销点，经受耳提面命，连冰糖都不敢吃一块，那里敢偷钱呢？
  “那怎么少了钱？”爹一脸不信任，“钱去哪儿了？”他授意三姐妹把衣服口袋都翻过来看。
  “不知道，我们没拿。”大姐皱着眉头，看着爹的账本，“今天只卖了九瓶汽水，三斤糖，不是这个数字！”
  三姐妹的兜比脸都干净，哪里有钱？更不可能偷钱藏。“你们偷吃了？”爹看着梅花垂着头，脸红红的，一巴掌就打到头顶上，“是不是你？脸怎么这么红？”
  梅花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爹，不是我！”她黑黄的小脸上都是委屈的表情。
  “那是谁？”爹缓和了语气，“不是不给你吃，小小年纪撒谎还行吗？是谁？”
  梅花还是哭，不出声。
  爹的气似乎一下子就冲上头，他拿起旁边的扫帚，劈头盖脸的往梅花头上打去。“让你小小年纪，不学好！”，一红和大姐也雨露均沾被狠狠一顿揍
  三姐妹被罚跪了。
  爹拿着凳子坐在三姐妹面前，“不是你？是不是你大姐和二姐？”
  梅花一下子抬起头，大姐和二姐的辛苦她是看得见的，她们有什么好的都留给自己，她见不得有人污蔑她们。“是大弟中午拿的。我看见了！”
  爹一下子沉下脸，“不学好！还污蔑你弟弟！”，又是劈头盖脸打下去。
  “不信你去看他们房间，瓶子还在那里！”梅花很倔，“中午吃饭的时候没什么人，我一个人在这里，弟弟进来拿的，还抓了一把冰糖。”
  爹不相信，“你刚才怎么不说？”
  “说了你也不会信的，他们威胁我，我不敢。”梅花声音低下去，又懦弱地低下头。
  “爹，我去看看弟弟他们的房间吧？”一红说。
  爹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还学会搜自己家人的身了？”他瞥了一眼外面，“罚你们跪在这里，不许吃晚饭！连东西都看不好。”就气冲冲出去了。
  一红三姐妹跪到九点多，娘才叫她们起来睡觉，膝盖都跪青了。
  第二天，打扫房间的时候，一红果然在弟弟房间发现了那两个空瓶子，她故意放到爹面前，爹只说了一句，“收起来，要还给供销社的！”那五毛钱的事，一个字都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