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分家

作者:怀民出来玩
  嫁人后的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除了身边是陌生的环境,要在陌生的桌子上吃饭,种陌生的地之外。

  真正让一红感觉到不适应的是,第三天回门的时候,爹在饭桌上叮嘱她:“等回了你家,要好好听公婆的话,要以丈夫为重,要勤劳……”

  当时一红就愣了下,“你家”?

  “我家不是我脚下踩着的,这红砖小房子吗?这前面种了好多柿子树的小院子吗?”她想。“原来真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个地方,这个熟悉的空间再也不能称之为自己的家了。”她很不适应。

  为什么呢?

  不只是爹娘这样想,村里人也是这么想的。

  当天,她和丈夫王进就要刚进甘村,拖拉机“突突突”地轰鸣着,她坐在车头侧的座位,望着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地方,村口皂荚树是那样的高大,塘子是那样的小巧可爱,路旁的榆钱树的小叶子随风摆啊摆,鼓着小手掌欢迎着她。

  她才离开了几天,感觉像是有几年之久,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啊,这亲切的家!她又回了。

  村里人看见她,很热情地招呼,“一红,来了啊!”“一红,什么时候回你婆家啊!”

  来。回。多么精妙的词啊!

  谁是主,谁是客,一目了然。

  风呼啸着吹过,旁边的蒲公英摇摇摆摆,绒毛状的种子飘散在四面八方,或近或远,落在新的土地上,就扎了根,有了新家了。就再也回不去之前的那片地了。

  一红在新的土地努力扎根。

  婆家在高家垸,这是一个被山围起来的小村子,一条小道贯穿了群山,成了进出这里的唯一路径,与小路并行的是一条小溪,曲曲折折的流动着,给这里灌溉了灵气。

  紧挨着小溪的,就是郁郁葱葱的农田,水稻正在灌浆拔节呢。零零散散的十几户人家,就建在农田的后面,也是依着山势修建的,参差着。

  一红的新家就坐落在最高处,是一个标准的农村四合院,四个角落就是四户人家,中间围着个大院子。

  从院子里抬头看,可以看见后山高大的板栗树,上面结着小孩拳头大的毛茸茸的小球。等到秋天,这些刺就会变硬,里面的板栗米就会长大,成熟,就可以蒸着吃,烧着吃了。

  这十几户人家的对面,有一排矮矮的小山,因为高度合适,被开垦成一片茶山,一排排茶树循规蹈矩地生长着,从路边一直延伸到半山腰。这是这里重要的经济作物。

  附近山头适合开垦出来作为旱地的并不多,所以这个村子里地不富裕,人嘛,也不太富裕,可以说,比一红家穷。

  一红并没有干比在娘家更多的农活,也没有过的更好就是了。

  婆婆虽然很高大,很凶悍,很强势,很偏心大哥以及大侄子,但因为资源不多,也没什么其他的好争抢的。

  日子水一般向前流动着,新婚日子也平平淡淡的,丈夫王进每天每天早上就把拖拉机开到夏村的砖厂,等活儿,晚上才回来。

  第三个月,一红就查出来怀孕了。刚查出来的时候,她觉得很不可思议,前段时间她还只是一个女孩的身份,突然成了别人的妻子,现在,就要做母亲了吗?她摸了摸肚子,这里就有了一颗种子,要孕育一个新生命了吗?

  她有点希望这是一个男孩,虽然她觉得她肯定不会偏心,但这样就可以在家里娶媳妇,而不用外嫁到别的村了。丈夫也是这么想的,他总是说:我儿子……

  但新生命还没坠地确定一下性别呢,一红的婆家就迎来大地震了,要分家了。

  分家是公公婆婆的一言堂。

  一红记得那天下了点小雪,门前院子里泡桐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一些瘪瘪的烂黄色果子伶仃的挂在上面,被风吹得哗啦响,偶尔还掉一两个下来,砸在地上,和烂泥混为一堆。

  所有人都坐在堂屋里,公公坐在八仙桌的上方,品咂着香烟,吐出令人头晕的烟气,他手里拿着一堆边上起毛的账本,旁边放着他的大算盘,时不时的拨打两下。他在盘算着收入和支出。公公王章清不算高,又清瘦得很,可以说是“身材娇小”,但这个时候,在烟雾中,他竟然显得格外伟岸,也不知道时不时因为掌握了分配的权利,谁知道呢?

  婆婆就站在他旁边,威武得护卫着他。说来也巧,婆婆的身材又在女人中显得高大,站在公公身边正好互补。平时婆婆彪悍得很,经常做家庭的“外交”主力输出和劳动力主要输出,公公呢,沉默地站在后面支持她,享用婆婆的劳动成果,两个人可以说是天作之合。

  八仙桌上还坐着王家其他三个高辈分的长者,他们是这一次分家盛况的见证者。在他们的见证下,保证分家的“公平公正”。

  其余人呢?也就是王家三兄弟。大哥王宏坐在上方,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口挽起,他去年刚顶了公公会计职位,如今是村干部,神态安稳得很。老二、老三也分别坐在东西两侧。老三王敏穿着军装,坐在西侧,他是过年回来探亲的,他已经当了四五年兵了,在部队后勤部,年后还得回去。儿媳妇都不在,她们是没有资格参与这么重大的家庭分配的。

  “我们家的情况,你们都也清楚。”公公终于停下他啪嗒啪嗒的算盘生,把手上的单据和本子分成三堆,慢悠悠地,“房子就这一处,你们都看得到,三兄弟平均分,按照你们现在住的,都是一个厨房,一个房间和一间柴房。”

  的确公平,三兄弟都没有讲话,默许了。

  接着,公公又把面前的三沓账本重新摆弄了一下,摸了摸那些边缘都起了毛边,泛着陈旧的黄的本子。“钱,家里是没有的。家里的债,主要就这些。”

  “这是这些年种地化肥零零碎碎赊的,我跟你们的娘还能动弹,这一部分,我们老两口自己还,不用你们小的操心。”说完,他把那叠薄薄的欠条拨拉到一旁,划出了界限。

  接着,他又抽出一小沓,稍微厚实些,但显然经过整理。“这是老大当初结婚时,办席面欠下的零碎,”他看向王宏,“饼子钱、散烟钱,大多十块二十块的,你自己经手还了不少,剩下的,你自己清理。”他把那一小叠递给了大哥王宏。

  王宏很紧张地接过,翻了翻,发现无非也就是十块二十块的饼子钱,而且大部分已经勾销,他如今端着会计的铁饭碗,偶尔还能接点私活,这点尾巴,轻松。又放心地坐下了。

  “剩下的,都在这儿了。”公公的手伸向了最后,也是最厚实、最杂乱的那一沓。各种颜色的纸条、信用社的正式借款单混杂在一起。他几乎是用了点力气,才把这沓东西推过桌面,精准地停在了王进面前。

  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斩钉截铁,容不得质疑:“欠信用社的一万快,是买拖拉机贷的款,你现在开着那拖拉机,自然信用社贷款要由你来还。而且你结婚自己欠下来的债,买猪肉的钱,办酒席的钱,买油条的钱…零零总总,肯定得由你自己来还,我和你娘两把老骨头,你啃不动。”

  王进愣住了,这些票据像一座突然压下来的小山。

  拖拉机…是大哥王宏当初眼热非要买的,瞒着家里偷偷去信用社贷了一万块,风光了没几个月就操作不当翻进了沟里,从此吓得再不敢碰。为了不让这一万块彻底打了水漂,父亲才紧急把在外打工的王进叫了回来,逼着他接手了这烫手山芋。如今,这一万块的巨额债务(烫手山芋)连同自己结婚时欠下的所有琐碎,竟一股脑全成了他的“自然”负担?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大哥王宏。王宏避开了他的视线,扯了扯身上的白色的确良衬衫,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皱了皱眉头,想要开口争辩。娘的手适时地伸过来,紧紧抓住王进的手腕,指甲好像要掐到他的肉里:“小进,娘小的你不容易…可我们是一家人啊,你最懂事,最能干了,这些债看着吓人,对你来说…不算啥,咬咬牙就过去了,啊?你还年轻。”

  王进看着母亲那张操劳的老脸,这个时候还是有点倨傲又有点哀求。父亲梗着脖子,挺直腰背坐在那里,继续吞云吐雾,好像这样是天经地义的。最后,目光定格在大哥王宏身上。王伟垂着眼睛,翘着二郎腿,脸上有那么一丝残留的、或许是愧疚的东西,但他稳稳地坐着,没有开口,没有丝毫要分担的意思。他已然是既得利益者,安然享受着剥离了沉重负担后的轻松。又或者,他从来没有愧疚过,他心安理得享受着一切最好的资源。当年,老三生病,急需用钱,家里卖了牛准备给他寄过去,老三又被治好了,买牛的几千块就被他偷走偷偷花掉了,不还是什么惩罚都没有,爹娘除了骂他,油皮都没让他破。

  那瞬间,王进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脆生生地断了。过去十几年里,村里人夸赞王家生了三个儿子的“兄友弟恭”,父母时常挂在嘴边的“三个孩子要互相帮衬”,大哥每次拍着他肩膀说的“我们三兄弟要互相帮衬”……所有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滚、碰撞,然后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他从未看清过的现实。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得铁硬。原来传言就只是传言。

  当时他开上了拖拉机,还美滋滋的,觉得爹娘很信任他。所有的信任和夸赞,都是为了此刻这精准的、不容反抗的索取。要把所有的债务都甩给他。他们完全不考虑,开拖拉机根本赚不到钱,除了压压谷子,偶尔给河南送点砖石,没有任何收入,他还不起这一万块的贷款。

  母亲抓着他的手越来越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终于,他伸出另一只手,抓住那些冰凉的,象征着不公平的欠条,然后慢慢收拢,将它们紧紧攥在手心。

  母亲立刻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抓着他的手也松开了。

  父亲也像是松了口气,重新吧嗒起烟。

  王宏这时才终于抬起眼皮,看向王进,像上级肯定下属一样,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矜持。

  “咳,”父亲清了清嗓子,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语气缓和了许多,“老三还没结婚,债务就先不分了,他的地呢,我和你娘先种着”。

  “小进,”父亲看向他,“你背的债重,也不能太亏了你。村头那块最大最平整的水田,以后就归你了。好好种,收成好了,还债也快点。”

  王进心里一片冰凉。是,那确实是块好田。但大哥和老三的田,就在他那块田的下游,同样肥沃便利,平整得很,一点不差就是了。

  终于分完了。王进攥着那沓沉甸甸的债务,猛地站起身,凳子腿在砖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他一脚将其踢翻。

  他转身,大步走出堂屋,走向院子里一直默默等待的、怀着身孕的妻子。

  妻子担忧地看着他,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依靠。虽然他很高大,虽然他站得笔直,但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和妻子,将会像两只乌龟,驮着这些轻飘飘的“重物”匍匐前进。

  分完家,雪风一吹,泡桐树上的烂黄色果子响得更厉害了,吱吱笑着这人间算计。

  这场看似公平的分家,最终:

  老大得到了房子、田地以及仅需偿还的、所剩无几的零星旧债。

  老三得到了属于他的房子,田地和未来可能存在的债务。

  而老二呢?带着怀孕的妻子,得到了一万块的信用巨额债务,自己结婚欠下的分毫未还的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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