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心安之处，方是吾乡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空气中全是考前焦虑的味道。
  八点整，大巴准时出发。
  车厢里一片寂静，几乎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在做最后的养精蓄锐。
  蒋明夜也靠在窗边，任由校园的晨光掠过脸庞，脑中一片空明。
  九点，铃声响起。
  监考老师分发下印着清大抬头的雪白试卷。
  整个考场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蒋明夜的目光落在题目上，瞳孔微微一缩。
  二选一。
  一、过去与未来。
  二、家乡。
  宏大与微观，哲思与情怀。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蒋明夜的笔尖，指向了第二个题目。
  家乡。
  对他这个拥有两世记忆的灵魂而言，这个词的分量，无人能及。
  他深吸一口气，前世无数文豪大家对故土的描绘在脑中流淌而过。
  最终，他想到了余光中先生那首传世的《乡愁》。
  他要写的，不只是一个地理上的故乡，更是一种灵魂深处的牵挂与回望。
  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监考老师，迈着沉稳的步子在过道间巡视。
  他的任务是维持纪律，防止舞弊。
  他走到蒋明夜身后，习惯性地停下脚步，目光随意地扫向那张试卷。
  只一眼，他的脚步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我的家乡没有海。所以，那片窥伺着我的蓝色，是我抬头就能看见的天空。】
  开篇第一句，就带着一种独特的、忧郁而开阔的诗意。
  监考老师的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他继续看了下去。
  少年的字迹清隽有力，笔锋流转间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与老练。
  文字干净、清新，却又在字里行间蕴含着一种跨越了时光的沧桑感。
  他没有直白地去描绘亭台楼阁，或是风土人情，而是用一种近乎呢喃的笔触，将“乡愁”这种抽象的情感，化作一枚小小的邮票，一张窄窄的船票，一方矮矮的坟墓，和一湾浅浅的海峡。
  这不是模仿，而是化用！
  是将那首诗的灵魂，彻底揉碎了，融入了自己的血肉与骨骼之中，再用全新的文字重塑出来。
  监可老师的心头泛起一阵惊涛骇浪。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试卷上方的名字——蒋明夜。
  难怪……难怪能以一篇新概念作文一等奖的资历，被特邀进入这场复赛。
  这种笔力，这种境界，哪里是一个十八岁少年能拥有的？
  这分明是一个在岁月里沉淀了许久的老练作家的手笔！
  那名五十岁上下的监考老师，呼吸几乎停滞。
  他不是没见过文笔好的学生，但眼前这份卷子上的文字，透着一种堪称恐怖的生命力。
  他的异常，终于引起了另一位年轻监考老师的注意。
  那年轻老师皱了皱眉，迈着轻巧的步子走过来，顺着同伴的视线望去。
  只消两三行，他脸上的疑惑便化为了同样的震惊。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这篇文，已经远远超出了“比赛”的范畴，它更像是一份尘封已久、重见天日的文学手稿。
  他们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悄然退开，心中却已然掀起了万丈波澜。
  蒋明夜对此浑然不觉。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前世，他是驰骋商海的孤狼，故乡是地图上一个模糊的坐标，是逢年过节时需要应付的责任。
  今生，他是福利院里长大的孤儿，家乡是一个从未拥有过的奢侈品。
  两世的孤寂与漂泊，此刻尽数化为墨水，在这张雪白的试卷上奔涌、咆哮。
  他写的不是江城，也不是前世的故里，他写的，是每一个离人心头那片回不去的精神原乡。
  当最后一字落下，终考的铃声如一道赦令，响彻整座庄严的考场。
  蒋明夜轻轻放下笔，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他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在胸中激荡。
  这不是签下百亿合同的成就感，而是一种创造的喜悦，一种灵魂得以安放的宁静。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将这份承载着两世乡愁的答卷，郑重地交到了讲台上。
  考场的大门一开，压抑的气氛瞬间被冲破。
  紧绷的弦骤然松弛，考生们像一群刚出笼的鸟，叽叽喳喳地涌了出来，脸上洋溢着解脱后的轻松。
  “天呐，我差点以为我写不完了！”
  “你选的哪个题？我选的‘过去与未来’，感觉脑细胞都死光了。”
  “我也是！这题目也太宏大了，根本无从下笔啊！”
  赵钦和陈子豪也走了过来，两人的表情如出一辙的疲惫，却又带着兴奋。
  “明夜，你怎么样？”
  赵钦一拍他的肩膀，声音都有些抖，“我跟子豪都选的第一题，感觉把这辈子知道的哲学道理都用上了。”
  陈子豪推了推眼镜，镜片下的目光比昨日清亮许多：“我尽力了，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吧。”
  三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家各自回房，飞快地收拾好行李。
  “走走走！最后一顿，我请客！”
  赵钦显得格外兴奋，大手一挥，“为了庆祝我们都活着走出了考场，必须好好搓一顿！吃完饭我们再去机场！”
  陈母也笑着附和，眼中的忧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欣慰与轻松。
  “对对对，一起吃个饭再走。”
  三人熟练地加上了手机号码和聊天软件好友，在清大附近找了家生意火爆的湘菜馆子。
  热辣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食欲。
  陈母彻底放下了心防，笑呵呵地张罗着点菜，特意为身为北方人的赵钦和赵父点了几个不辣的招牌菜。
  “我们湖南人啊，就是无辣不欢！”
  陈母热情地介绍着，“这道剁椒鱼头，你们一定要尝尝，保证过瘾！”
  赵钦也来了兴致，兴高采烈地聊起了北方的酱骨架和锅包肉，两种截然不同的饮食文化在小小的餐桌上碰撞出热闹的火花。
  蒋明夜安静地听着。
  他们聊起家乡时，眼中都有光。
  而他脑中闪过的，却是江城那千篇一律的街景和乏善可陈的特色小吃。
  对他而言，似乎哪里都不是家。
  或许，心安之处，方是吾乡。
  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
  饭后，众人一道前往机场，在安检口前依依惜别。
  “以后常联系啊！”
  “到了给我发消息！”
  说完，便各自奔赴不同的登机口，像几条短暂交汇的溪流，再度流向各自的远方。
  晚上八点，飞机平稳降落在江城机场。
  湿润而温热的空气涌入鼻腔，蒋明夜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姜淑君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长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在人来人往的接机口，显得格外出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