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胜者王，败者寇

  京城里，那些平日人模狗样的朝廷大员，今天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哭丧着脸，心在滴血。
  眼睁睁看着锦衣卫跟搬家的耗子似的，从自家米仓地窖里抬出一袋袋粮食，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废话，户部刘侍郎那颗血呼啦的人头，还在午门上挂着当风铃呢！
  傍晚，景清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临时公廨，刚解下腰间的绣春刀，门外就来了两个稀客。
  方孝孺，练子宁。
  建文朝最顶尖的大学士，也是朝野闻名的硬骨头。
  “景大人，今天可真是威风八面啊。”方孝孺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眼神却锐利如刀，直勾勾地盯着景清那身刺眼的飞鱼服。
  练子宁则长叹一声，满脸忧色：“景清，你今天这么一搞，是把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陛下是拿你当刀使，可自古以来，帝王的刀，要么是斩尽敌人，要么，就是用钝了被扔掉的弃子！”
  方孝孺立刻接上：“子宁说得对，你风头太盛，将来燕王之乱平定，朝局安稳，今天这笔账，有的是人要跟你算，到时候陛下为了安抚人心，第一个丢出来的就是你，你可就骑虎难下了！”
  两人一唱一和，句句都是为了你好的肺腑之言，字字都敲打着景清的未来。
  景清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二人倒上热茶，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等他们说完了，景清忽然笑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眼神玩味地看着眼前的两位大儒。
  “两位老大人，”景清慢悠悠地开口，“在我景清面前，就别演戏了。”
  方孝孺和练子宁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你们这是在试探我吧？”景清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想看看我景清，究竟是忠于陛下的刀，还是只图荣华富贵的狗？”
  心思被一语道破，两人先是一愣，随即对视一眼，竟都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知我者，景清也！”方孝孺抚掌大笑，之前的戒备荡然无存。
  练子宁也笑着拱手：“景清兄，是我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今日见你壮志得酬，我等当浮一大白！”
  三人相视一笑，有些话，不必说透，懂了，就行。
  ……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一名锦衣卫将刚刚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汇报给了朱允炆。
  “……方、练二位大人与景大人密谈了一炷香，似乎是在劝说，随后三人大笑而散。”
  朱允炆面无表情地听完，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方孝孺，练子宁。
  他当然知道这两人是怎样的货色，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们忠的不是他朱允炆，而是狗屁的大明正统，是太祖爷爷立下的规矩。
  绝对的死忠，但也绝对的碍事。
  不过现在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
  战争时期，他需要景清这样的刀，盛庸那样的将，至于方孝孺和练子宁这种笔杆子，得等天下太平了，再拿出来粉饰太平，收拢人心。
  朱允炆心里跟明镜似的，每个棋子都有它的用处。
  等着吧。
  等他彻底碾碎了朱棣，有的是时间，跟这帮文臣好好地聊一聊。
  ……
  燕军大营，中军帐。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金豆浑身浴血，盔甲上全是豁口和干涸的血浆，他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头埋得死死的。
  主位上，朱棣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喷火的眼睛，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废物！”
  朱棣猛地蹿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抬脚狠狠一脚踹在朱高煦的胸口！
  朱高煦被踹得横飞出去，当场喷出一口血。
  “一万精锐，整整一万跟你出生入死的弟兄！”朱棣指着他，声音都在发颤，“全他娘的埋在了金川门外，你还有脸回来见我！”
  朱高煦挣扎着爬起来，脸上满是不服，梗着脖子吼道：“爹，这能怪我吗？是你说的李景隆靠得住，你到底是怎么跟他联系的？城外为什么会有埋伏！”
  “你还敢顶嘴！”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马鞭，劈头盖脸就要抽过去。
  “滚！”
  他指着帐门，“都给我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们！”
  众将噤若寒蝉，连忙架起失魂落魄的朱高煦，屁滚尿流地退了出去。
  整个大帐瞬间死寂。
  只剩朱棣一人，来回踱步，眼神里充满了狂躁与一丝无法掩饰的迷茫。
  就在这时，大帐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黑色的僧袍，清瘦的面容，眼神却亮得吓人。
  “殿下，何必与二王子置气。”
  和尚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朱棣的部分怒火。
  “先生……”朱棣长叹一声，颓然坐下。
  来人正是力劝他起兵的头号谋士，被世人称为黑衣宰相的妖僧，姚广孝。
  “先生，现在怎么办？”朱棣揉着发痛的额角，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姚广孝听了朱棣这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殿下啊，”他慢悠悠地走到沙盘前，一把抓起代表燕军的棋子，狠狠地杵在南京城上，那动作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事到如今，哪还有别的道儿走？”
  他冷冷地说：“就四个字——破釜沉舟！”
  朱棣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声音低沉：“可真要强攻，弟兄们的命又要搭进去不少，往后这史书上，岂不是也要骂我残暴不仁，遗臭万年？”
  “哈哈哈哈哈哈！”
  姚广孝猛地仰头大笑，笑声带着说不出的轻蔑和嘲讽！
  他笑声未落，霍地转身，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朱棣！
  “殿下！”他声音炸开，厉声喝道，“都到这份儿上了，您还琢磨什么天真烂漫的事儿呢？！”
  “骂名？！”姚广孝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冷。
  “您举旗造反的那一刻起，在天下人眼里，您还有半分好名声吗？！”
  这话，狠狠砸在朱棣脑门上！
  是啊！
  从打出清君侧那面大旗的那一刻起，就没了回头路！
  赢了，就是开创盛世的大明太宗！
  输了，就是万劫不复的乱臣贼子！
  至于什么狗屁过程？什么狗屁手段？什么狗屁骂名？！
  那算个屁啊！
  历史，永远是胜利者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