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铜钱压手,浊泪沾襟

作者:毒酒飘香
  醋酸水的酸雾还在新工坊上空盘旋,
  混着草木灰碱水的怪味和油渣的余臭。
  柳含烟带着两个半大小子,
  正小心翼翼将酸洗后颜色浅黄、
  气味改善的油液舀进新的沉淀缸。
  油液浑浊,离“明光”还差得远,
  但匠人们脸上却带着久违的光
  ——有油流出来,就有盼头!
  “都过来!发工钱了!”
  陈石头的大嗓门在院门口炸开,
  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哗啦作响。
  呼啦一下,匠人们围了过去,脸上混杂着疲惫和期待。
  陈石头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对照着名字,开始分钱。
  一枚枚带着体温的铜钱递出去,
  换来一声声粗粝的“谢石头哥”、“谢东家”。
  轮到孙老蔫了。
  他佝偻着背,搓着布满老茧和泥污的手,
  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缩在人群后面。
  “孙叔!”
  陈石头咧嘴笑,嗓门洪亮。
  “您那份!数数!”
  一把铜钱塞进孙老蔫枯瘦的手里。
  入手沉甸甸,比他预想的…多了不少!
  他下意识地低头去数,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
  一、二、三…百十五枚?不对!是…是三百十八枚!
  孙老蔫猛地抬头,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都僵住了,
  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石头,
  又看看站在不远处炉子旁、
  正查看冷凝管接口的李烜。
  多给了十八枚?!
  “孙叔,拿着!”
  陈石头拍拍他肩膀,笑得憨厚。
  “东家说了,您老手艺好,炉子砌得扎实!该多拿!”
  他声音不小,周围匠人都听见了,纷纷点头。
  孙老蔫砌炉的手艺,确实没得挑。
  孙老蔫嘴唇哆嗦着,
  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十八枚铜钱,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铜钱冰冷坚硬的触感,
  压得他手心发烫,
  也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像坠了块冰。
  多给的钱,是东家的恩情,更是…悬在头顶的刀!
  他一个逃籍的匠户,哪配拿这“手艺钱”?
  匠人们领完钱,三三两两散去,带着疲惫和满足。
  有的蹲在墙角数着铜板傻笑,盘算着给家里娃扯二尺布;
  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东家的大方。
  新工坊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充满干劲的嘈杂。
  孙老蔫却像根木桩,钉在原地。
  他佝偻的背影在炉火跳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单薄萧索。
  他慢慢转过身,浑浊的老眼穿过忙碌的人群,望向李烜。
  李烜刚直起腰,手指拂过新接好的冷凝管接口,确认泥封严实。
  一抬眼,正对上孙老蔫那双盛满了浑浊泪水和无边惶恐的眼睛。
  孙老蔫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像是破风箱在抽动。
  他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到李烜面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噗通!
  没有任何预兆!
  这个干瘦的老匠人,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李烜面前!
  布满泥灰油污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夯实的泥地上!
  咚!
  沉闷的声响,压过了工坊里所有的喧嚣!
  “东家!东家大恩!”
  孙老蔫的声音嘶哑破碎,
  带着哭腔,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泥地,
  肩胛骨因为剧烈的抽泣而高高耸起。
  “老汉…老汉和含烟…贱命两条!
  承蒙东家收留…给饭吃…给活路…这钱…这钱老汉不能要!
  不能要啊!”
  他哆嗦着,想把手里那三百十八枚沾了汗和泪的铜钱举过头顶,奉还给李烜。
  整个工坊瞬间死寂!
  所有匠人都惊呆了!
  陈石头张大了嘴。
  柳含烟刚捧起一瓢准备水洗的油液,手一抖,油泼了一地!
  她失声惊呼:“爹!”就要扑过来。
  李烜动作更快!
  他一步上前,在柳含烟扑到之前,弯腰,出手如电!
  那双缠着布条、却蕴含着新得力量的手,
  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了孙老蔫枯瘦的双臂!
  硬生生将这瘦骨嶙峋的老人从冰冷的泥地上架了起来!
  “孙叔!”
  李烜的声音低沉有力,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孙老蔫惶恐的眼底。
  “起来!”
  孙老蔫浑身都在抖,像秋风里的枯叶。
  李烜手上传来的力道极大,
  抓得他骨头生疼,却也稳住了他瘫软的身体。
  他看着李烜近在咫尺的脸,
  那年轻却坚毅的眉眼,
  那布条下隐隐透出的伤疤轮廓,
  一股巨大的悲怆和委屈再也抑制不住,
  浑浊的老泪如同决堤的洪水,
  汹涌而出,在他沾满泥灰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东家…老汉…老汉是逃籍的匠户啊…”
  孙老蔫的声音如同泣血,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枷锁。
  “官府…官府要是知道了…
  要抓去杀头…还要连累东家您…
  连累这工坊里的兄弟啊!
  这钱…这钱烫手!老汉…老汉受不起啊!”
  “逃籍”二字,如同两颗冰冷的石子,砸进工坊死寂的水面!
  匠人们脸色齐变!
  看向孙老蔫父女的眼神瞬间复杂起来!
  惊疑、畏惧、同情…交织翻滚!
  大明律,匠户世袭,私自脱籍,重罪!
  工坊收留逃籍匠户,同样是大罪!
  这要是捅出去…
  柳含烟已经冲到了父亲身边,
  听到“逃籍”二字,小脸瞬间血色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她死死咬着下唇,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一片冰冷的绝望和倔强。
  她伸手想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手却也在微微颤抖。
  李烜环视一周,将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抓着孙老蔫手臂的手没有松开,
  反而更用力了些,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力量:
  “都听好了!”
  “在我这‘李氏明光工坊’里!”
  “没有逃籍匠户孙老蔫!”
  “只有砌炉灶一把好手的孙师傅!”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匠人的脸,
  最后落在孙老蔫涕泪纵横的脸上,
  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孙叔,安心在这里干!”
  “活儿,您干得漂亮!钱,您拿得应当!”
  “只要我李烜的炉子还烧着一天!”
  “只要这工坊的牌子还挂着一天!”
  李烜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一股混不吝的狠劲和铁骨铮铮的承诺,在工坊上空回荡:
  “有我一口干的!”
  “就绝不让您和含烟喝稀的!”
  “官府?”
  他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锋,
  仿佛穿透了工坊的破屋顶,刺向那黑沉沉的县衙方向,
  “天塌下来,有我李烜先顶着!”
  “总有办法!”
  话音落下,工坊里落针可闻。
  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和孙老蔫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柳含烟看着李烜棱角分明的侧脸,
  看着他紧抓着自己父亲手臂的、缠满布条的手,
  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担当…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又被她死死逼了回去。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挺直了单薄的脊梁。
  陈石头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嗷一嗓子,眼圈也红了,猛地一拍大腿:
  “烜哥儿说得对!孙叔!怕个球!
  有烜哥儿在!有咱们大伙儿在!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问问咱们的炉子答不答应!”
  他吼完,狠狠瞪向周围还有些发懵的匠人。
  “对!对!”
  “东家仗义!”
  “孙师傅别怕!咱们都一条船上!”
  匠人们被陈石头一嗓子吼醒了,
  纷纷出声附和,看向孙老蔫父女的眼神,
  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同舟共济的暖意。
  那点工钱带来的喜悦,此刻都化作了对这小小工坊的归属感。
  李烜这才松开孙老蔫的手臂,
  轻轻拍了拍老人颤抖的肩膀,
  声音缓和下来,却依旧带着分量:
  “孙叔,钱收好。给含烟扯块新布,做身衣裳。”
  他目光转向柳含烟。
  “含烟,扶孙叔去后面歇歇。”
  柳含烟重重点头,搀扶着几乎虚脱的父亲,
  一步步走向后面那间简陋的棚屋。
  孙老蔫佝偻的背影,
  一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
  又像是背负了更深的感激。
  李烜转过身,
  目光扫过炉火上重新稳定流淌的油液,
  扫过匠人们重新燃起干劲的脸。
  他走到那盆刚经过酸洗、
  等待水洗和吸附精制的浅黄色油液旁,
  抓起一把旁边柳含烟新烧制出来、
  准备用来做吸附剂的粗糙木炭颗粒。
  “都愣着干什么?”
  李烜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凝聚力。
  “该干嘛干嘛!把这堆‘黑金’给老子洗干净了!”
  “是!东家!”
  匠人们轰然应诺,重新忙碌起来。
  炉火更旺,油流汩汩。工坊的喧嚣,再次盖过了一切。
  只是这一次,喧嚣之下,
  多了一根名为“匠户”的刺,
  深深扎进了李烜和这初生工坊的命脉里。
  远处街角,那辆静默的青布马车,车帘悄然落下。
  车厢内,沈锦棠指尖的羊脂玉佩,
  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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