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恶臭作薪,明光燎原

作者:毒酒飘香
  镇东老油坊废墟上,恶臭熏天。
  小山似的黑油渣堆被挖开,
  露出底下破碎储油池里那潭粘稠冰冷的黑油膏。
  匠人们捏着鼻子,脸色发绿,
  看着李烜手里那块还在往下滴着黑褐色粘液的“宝贝”。
  “烜…烜哥儿,”
  陈石头喉头滚动,强忍着恶心。
  “这玩意儿…真能烧出清油?
  别把咱炉子给堵死熏炸了!”
  “堵?”
  李烜把那块黑油膏丢进一个空陶盆,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老子要的就是它堵!”
  他眼中精光四射,手指废墟。
  “石头!带人!把这油渣堆给我全刨出来!
  一块不剩!那池子里的‘黑金膏’,刮地三尺!”
  他猛地转身,指向那片塌了顶的破败院落,声音斩钉截铁:
  “这片地,老子租了!就现在!去找里正!价钱?按茅坑价给!”
  ***
  三天后。
  镇东头的气味依旧感人,但景象已大不同。
  塌了顶的破主屋被简单用茅草和破木板遮了遮,权当库房。
  西边那排相对完好的棚屋被清理出来,屋顶的破洞补上了新茅草。
  院子中央,三座比原先更大一号的土法分馏炉拔地而起!
  炉体用孙老蔫带着人夯的耐火泥掺了碎陶片,厚实了许多。
  炉膛口新砌了挡火矮墙。
  炉子旁边,新挖了两个巨大的沉淀池,池底铺着洗净的鹅卵石。
  池边堆着小山一样的草木灰,
  还有几口新买的大粗陶缸,
  里面泡着孙老蔫带人从药铺低价淘换来的、发霉的绿矾(天然硫酸盐矿石)。
  “李氏明光工坊”!
  一块歪歪扭扭、墨迹淋漓的木牌子,
  被陈石头嘿咻嘿咻地钉在了院门口那半扇没倒的破木门上。
  牌子下沿还滴滴答答淌着黑油渣的污渍。
  “挂牌了!挂牌了!”
  陈石头拍着手上的灰,黝黑的脸上全是汗道子,却咧着嘴傻乐。
  工坊新区,一片热火朝天!
  东头角落,陈石头成了“渣头”。
  他带着几个力气大的汉子,正跟那座恶臭的油渣山搏斗。
  铁镐砸在板结的黑块上,火星四溅!
  “使劲!砸碎了!扔那边池子里泡着!”
  陈石头吼着,自己也抡起大锤。
  砸开的油渣块被铲进一个巨大的、盛满浑浊草木灰碱水的沉淀池里。
  刺鼻的碱味混合着油脂腐败的恶臭,形成一股令人灵魂出窍的怪味。
  “呕…石头哥…顶…顶不住啊…”
  一个年轻匠人扶着池边干呕。
  “顶不住也得顶!”
  陈石头抹了把脸,沾上一道黑灰。
  “想想家里的娃!想想晚上点灯不用闻那烟熏火燎的桐油屁!干活!”
  西边炉区,柳含烟是当之无愧的“工头”。
  她换上了一身更利索的深蓝粗布短打,
  头发用布条紧紧束在脑后,小脸紧绷,眼神专注得吓人。
  她正半跪在新砌的炉子旁,
  用特制的耐火泥仔细涂抹一根新烧制的粗陶冷凝管接口。
  旁边站着两个半大小子学徒,眼睛瞪得溜圆,大气不敢出。
  “泥要揉匀!不能有气泡!接口缝要填满!抹平!”
  柳含烟声音清脆,不容置疑。
  她手指灵巧地在温热的陶管和泥缝间移动,
  指尖沾满了灰黑的泥浆,
  几个燎泡已经磨破,
  渗着血丝也浑然不觉。
  “是!含烟姐!”
  两个学徒赶紧应声,笨拙地学着揉泥。
  孙老蔫佝偻着背,
  带着几个老匠人,
  正在给最后一座炉子封顶。
  他手里拿着个旧瓦刀,
  动作慢却极稳,
  将加了碎麻的耐火泥一层层拍实在炉顶。
  “孙叔!这边!这边缝大!”
  一个匠人喊道。
  “晓得了!”
  孙老蔫应着,走过去,眯着老眼,
  用瓦刀尖一点点挑泥填缝,
  嘴里还念叨。
  “炉子就是灶王爷的嘴,
  缝漏了,火气跑了,油就炼不香…”
  李烜站在院子中央,像根定海神针。
  他胸口布条下的伤处已收口结痂,
  新得的力量感在四肢百骸奔涌。
  他目光如鹰隼,扫视着工坊的每一个角落。
  【万象油藏录】在识海中微光流淌。
  新解锁的【匠造之章(1级)】图谱里,
  【初级酸碱处理】的流程正散发着微光:
  1.粗渣破碎,碱水浸泡(草木灰液,浓度5-10%)
  ——初步皂化游离脂肪酸,脱除部分杂质。
  2.沉淀分离,取上层油相。
  3.酸洗(植物发酵,如醋酸)
  ——中和残余碱,脱除胶质、色素。
  4.二次沉淀,水洗至中性。
  5.吸附精制(可选:活性炭/白土)——深度脱色除味。
  流程清晰!
  但每一步,都是难关!
  尤其是那堆恶臭油渣!
  “石头!碱水浓度不够!再加灰!搅匀!”
  李烜对着东头吼。
  “哎!”
  陈石头应着,抓起旁边筐里的草木灰,
  不要钱似的往沉淀池里撒!
  池水瞬间变得更浑浊粘稠。
  “含烟!冷凝管接好了没?准备开炉试火!”
  “马上!”
  柳含烟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更快。
  李烜大步走到西边那几个泡着绿矾的大陶缸旁。
  缸里浑浊的水泛着诡异的黄绿色,刺鼻的酸味呛人。
  他拿起一根木棍搅了搅,缸底沉淀的绿矾矿石渣泛起气泡。
  浓度…勉强够用。
  “孙叔!炉子好了就点火!小火慢烘!把湿气烤干!”
  “好嘞!东家!”
  孙老蔫应道。
  整个工坊像一架刚刚拼装好、涂满了油污的生锈机器,
  在李烜的喝令下,嘎吱嘎吱、冒着黑烟,开始强行运转起来!
  第一池子泡软的油渣混合物被捞起,
  黑乎乎、黏答答,像腐烂的沼泽淤泥。
  匠人们忍着恶心,
  用麻布勉强过滤掉大块残渣,
  得到一桶桶浑浊不堪、颜色深褐、
  散发着碱臭和油脂腐败混合气味的“粗油”。
  “入炉!”
  李烜一声令下。
  浑浊的粗油被小心注入预热好的分馏炉。
  炉火渐旺,粘稠的液体在炉膛内翻滚,发出沉闷的咕嘟声。
  一股比之前炼鱼油更复杂、更刺鼻、带着强烈碱味和焦糊的恶臭浓烟,
  从炉顶简陋的排气口和接口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瞬间笼罩了半个工坊新区!
  “咳咳咳…呕…”
  “我的老天爷…这味儿…”
  “顶不住了!”
  匠人们被熏得眼泪鼻涕横流,纷纷后退。
  柳含烟却像没闻到,她紧盯着新接好的冷凝盘龙管出口。
  旁边两个学徒已经捂着嘴跑到一边干呕去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炉火稳定燃烧。
  就在众人被熏得头晕眼花、快要绝望时——
  滴答…
  一滴浑浊的、带着黄褐色、气味依旧刺鼻的液体,
  艰难地从冷凝管末端滴落,砸进接油的粗陶盆里!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汇成一道细流!
  不是清油!颜色深黄浑浊,气味依旧难闻!
  但…它流出来了!没有堵死!
  “成了!烜哥儿!流油了!”
  陈石头顶着浓烟,激动得大吼,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个花猫。
  柳含烟紧绷的小脸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尽管被烟熏得直流泪。
  她拿起一根细木棍,蘸了点盆里刚接的油,凑近鼻子闻了闻,眉头依旧紧锁:
  “碱味和焦糊味还很重…东家,下一步…?”
  “酸洗!”
  李烜眼神锐利。
  他亲自端起一瓢浑浊的醋酸水,走到接油的粗陶盆边。
  浓烈的酸味和盆里油液的碱臭相遇,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更加刺激的、令人窒息的怪异气味!
  他屏住呼吸,手腕稳定,将绿醋酸水缓缓倒入油盆!
  嗤——!
  剧烈的反应瞬间发生!
  盆中浑浊的油液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
  大量灰白色的絮状物和深色的胶质物被析出、凝聚!刺鼻的气味达到顶峰!
  “快!搅拌!”
  李烜低喝。
  柳含烟立刻拿起一根长木棍,忍着呛人的酸雾,用力搅拌!
  灰白色的絮状物越来越多,油液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了!
  “看!变清了!在变清!”
  一个匠人指着盆里,惊叫出声!
  果然!
  在剧烈的酸碱中和反应和搅拌下,浑浊的深褐色油液渐渐分层!
  上层油相的颜色从深褐变为深黄,又慢慢褪向一种…带着点浑浊的浅黄色!
  虽然离“明光油”的清亮还差得远,
  但那刺鼻的碱臭和焦糊味,却奇迹般地淡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相对纯粹的、油脂被酸激发出的、带着点生涩的油味!
  成了!酸碱处理,有效!
  李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那股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丝。
  他看着盆里颜色变浅、气味改善的油液,
  又看看周围被酸雾熏得睁不开眼却满脸激动的匠人,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恶臭油渣?废弃毒膏?
  老子照单全收!
  进了这“李氏明光”的炉子!
  是烂泥,也给你榨出光来!
  工坊外,街角阴影里。
  那辆青布马车的帘子掀开一条缝。
  沈锦棠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透过酸雾与尘烟,
  死死盯着工坊院子里那盆颜色变浅的油液,
  鼻翼微微翕动,捕捉着风中那淡去的恶臭与新生油味混杂的气息。
  她指尖的羊脂玉佩停止了转动。
  “酸…醋酸…”
  她低声自语,眼中精光爆闪,如同发现了猎物的母豹。
  “好个李烜…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我小看你了。”
  她放下车帘,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和更深的志在必得:
  “青黛,回府城。备厚礼,走通判大人的门路。”
  “这青崖镇的水,该搅得更浑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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