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弃卒保车,王振断腕
作者:毒酒飘香
通政司那几份字字泣血的《泣血陈冤疏》,
裹挟着昨夜会同馆驿的血腥气,
如同几颗烧红的铁弹子,
狠狠砸进了紫禁城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
乾清宫东暖阁,地龙烧得正旺,
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可此刻,空气却像是被冻住了,
粘稠得让人窒息。
几份摊开的奏疏,
胜似几块烧红的烙铁,
烫在御案上,
更烫在年轻皇帝朱祁镇的心头。
他捏着那份详述“振”字烙印的奏疏副本,
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
像几条暴怒的蚯蚓在皮下游走。
那奏疏上的墨字,
在他眼前跳动、扭曲,
幻化成昨夜驿馆血腥搏杀的景象
——淬毒的刀锋、伪造的瓦剌密信、
还有那枚深入皮肉、线条繁复、
带着王振独特花押风格的“振”字烙印拓片!
“砰!”
朱祁镇猛地将奏疏狠狠掼在御案上!
沉重的紫檀木案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伺候的太监宫女们吓得魂飞魄散,
哗啦啦跪倒一片,
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
大气不敢出。
“好!好一个王振!”
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带着一种被最信任之人背叛后的暴怒和冰寒,
眼神锐利如刀,
刮过御案前同样跪伏在地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
“朕的钦赐驿馆!
朕的耳目眼皮子底下!
你的好狗!带着你的印记!
去杀人!
去栽赃!
去把通敌的屎盆子往朕的匠户头上扣!王先生!”
他刻意加重了“先生”二字,
每一个字都淬着毒。
“你是不是觉得,这龙椅边上,
该给你再设个座儿?!
还是说,你觉得朕…
是个瞎子?!聋子?!”
“陛下息怒!
老奴…老奴万死!”
王振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内相”的威仪?
他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
五体投地,浑身筛糠般抖得厉害,
额头在光洁的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
瞬间就见了红,声音带着哭腔,
凄惶绝望到了极点。
“老奴…老奴实在不知!
实在不知啊陛下!”
他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
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
白净无须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厉鬼,
眼神里充满了被最恶毒构陷的“冤屈”和“恐惧”:
“定是有人!
有人蓄意构陷老奴!
构陷陛下!定是那毛贵!
定是毛贵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王振的声音陡然拔高,
尖利刺耳,充满了“恍然大悟”的悲愤。
“定是他!这厮贪鄙成性,
侵吞漕粮国帑,
被李烜工坊的‘明光油’断了私贩灯油的财路,怀恨在心!
又怕东窗事发,
便勾结镇江侯那等居心叵测的勋贵,
捏造构陷!
更丧心病狂,竟敢…竟敢豢养死士,
盗用老奴早年不慎遗失的私印图样,
伪造烙印,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意图…意图嫁祸老奴,
挑拨陛下与老奴的君臣之义!
其心可诛!其行当灭九族啊陛下!”
他哭嚎着,再次重重磕下头去,
血和泪混在一起,
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老奴…老奴御下不严,
用人失察,
竟让此等狼子野心之徒窃据漕督高位多年!
致使毛贵这恶贼假借老奴之名,
在外横行不法,构陷忠良!
更闯下昨夜泼天大祸!
老奴…老奴百死莫赎!
请陛下…请陛下赐老奴一死!
以谢天下!以正国法!”
他匍匐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
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一副哀莫大于心死、只求速死的模样。
这番表演,声情并茂,涕泪横流,
将一个“被蒙蔽”、“被陷害”、
“痛心疾首”、“自责欲死”的老奴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尤其将矛头精准地引向了毛贵和镇江侯,
甚至不惜自污“御下不严”、“私印遗失”,
逻辑上竟也勉强能自圆其说。
朱祁镇胸膛剧烈起伏,
暴怒的火焰在王振这番“泣血”表演下,
似乎被浇上了一瓢油,烧得更旺,
却又无处着力!
他死死盯着脚下那滩混合着血泪的污迹,
又扫了一眼御案上那枚冰冷刺骨的“振”字烙印拓片,
再看看王振那副哀哀欲绝、
只求一死的凄惨模样,
年轻的皇帝脸上肌肉抽搐,
眼神在暴怒、狐疑、
犹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
习惯性的依赖之间剧烈挣扎。
暖阁内死寂一片,
只有王振压抑的抽泣声和皇帝粗重的喘息。
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
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朱祁镇胸膛的起伏才渐渐平复,
眼中的暴戾稍退,
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霾和疲惫。
他缓缓坐回龙椅,
声音带着一种被抽空了力气的沙哑和冰寒:
“王先生…起来吧。”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你…终究是伺候朕的老人了。”
王振身体猛地一僵,
随即如同听到了天籁,
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感激涕零”,
再次重重叩首:
“谢…谢陛下隆恩!老奴…老奴…”
“朕没说完!”
朱祁镇猛地打断他,
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刀刮过。
“毛贵!构陷忠良,
贪墨国帑,豢养死士,
行刺栽赃,嫁祸司礼!
罪无可赦!即刻锁拿下诏狱!
着三法司、锦衣卫严加审讯!
其党羽爪牙,一并拿下!
务求水落石出!
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还有那个…那个指使言官构陷的蠢货!
叫什么来着?”
皇帝的目光扫向旁边跪着的秉笔太监。
“回…回皇爷,是都察院的御史,
刘炳…”
秉笔太监哆嗦着回答。
“刘炳!对!就是他!
收受毛贵贿赂,攀诬构陷,扰乱朝纲!
一并下狱!严查!”
朱祁镇咬牙切齿。
“昨夜负责‘护卫’会同馆驿的那个内官监管事太监…”
皇帝的目光如同毒蛇,
缓缓转向王振。
“叫什么张德的?
朕记得,人是你派的?”
王振心头一凛,
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脸上瞬间堆满了刻骨的“痛恨”和“大义灭亲”的决绝,
声音斩钉截铁:
“回陛下!正是那张德!
此獠必是受了毛贵重贿!
竟敢里通外贼,调开驿卒守卫,为死士打开方便之门!
罪该万死!老奴…老奴瞎了眼!
竟用此等背主忘义之徒!
请陛下将其一并锁拿,明正典刑!
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他毫不犹豫地吐出了这个跟随自己多年、
昨夜还忠心执行命令的心腹名字,
如同丢弃一块用脏的抹布,
干脆利落,眼都没眨一下。
“好!”
朱祁镇重重一拍御案,
眼神冰冷。
“就依先生所言!
毛贵、刘炳、张德,
此三獠,罪大恶极!
即刻锁拿!严刑拷问!
务必揪出所有同党!
至于先生…”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王振。
“御下不严,识人不明,难辞其咎!
即日起,回私宅闭门思过!
无朕旨意,不得出府!
司礼监一应事务,暂由…”
皇帝的目光在殿内几位大珰身上扫过,
最终落在一直沉默低调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金英身上:
“…由金英暂代掌印!
王先生,回去…好好想想吧!”
“老奴…老奴领旨谢恩!
叩谢陛下天恩!”
王振再次重重叩首,
额头上的血在金砖上印出一个模糊的红印。
他缓缓起身,身形佝偻,
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颤巍巍地、一步三晃地退出了暖阁。
那背影,充满了“凄凉”、“悔恨”和“感恩戴德”。
然而,当他佝偻的身影
彻底消失在乾清宫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后,
暖阁内那令人窒息的空气似乎才重新开始流动。
跪在地上的太监宫女们,
依旧大气不敢出,
只觉得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
---
司礼监值房通往宫外的那条幽深长巷,
青石板路被晨光染上了一层冰冷的惨白。
一队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缇骑,
拖着三个如同死狗般的人,
粗暴地向外拖行。
正是漕运总督毛贵、御史刘炳,
还有那个昨夜亲自带人“护卫”会同馆驿的内官监管事太监张德!
毛贵和刘炳早已面无人色,
抖如筛糠,嘴里塞着破布,
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悲鸣。
而那张德,似乎还存着一丝幻想。
当看到王振那辆熟悉的青呢小轿,
正被几个小太监簇拥着,
缓缓从对面宫门驶出,
准备回府“闭门思过”时,
张德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唔唔!唔唔唔——!”
他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竟然挣脱了钳制他手臂的锦衣卫,
踉跄着扑向那顶小轿的方向!
嘴里的破布被顶出,
发出撕心裂肺、
赛过夜枭啼血般的凄厉哭嚎:
“干爹!干爹——!
救我!救我啊干爹!
我是德子!我是您的德子啊!
我为干爹掏心掏肺!
肝脑涂地啊干爹——!”
这绝望的、带着血泪的哀嚎,
如似淬了剧毒的钢针,
狠狠刺穿了清晨宫巷的寂静!
那顶青呢小轿猛地一顿,
轿帘纹丝未动。
抬轿的小太监们吓得脸色煞白,
手足无措。
“干爹!昨夜…昨夜是您…”
张德哭喊着,还想再叫。
“放肆!逆贼安敢攀诬王公公!”
一个尖利的嗓音炸响!
王振的心腹随行太监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猛地从轿旁窜出,飞起一脚,
狠狠踹在张德的嘴上!
“噗!”
张德满口鲜血混合着碎牙喷出,
后面的话被硬生生踹回了喉咙!
两个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上,
再次将他死死按倒在地,
一块更脏更臭的破布狠狠塞进了他血肉模糊的嘴里!
只能发出嗬嗬的、犹如破风箱般的绝望呜咽。
那顶青呢小轿,
在张德怨毒、绝望、
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帘子依旧垂得严严实实,
没有丝毫停留,
甚至没有丝毫晃动,
平稳地、冷漠地,驶出了宫门,
消失在长巷的尽头。
只留下张德那不成调的呜咽,
在冰冷的宫墙间幽幽回荡,
让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太监、侍卫,
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
“哈!哈哈哈!”
会同馆驿,李烜所在的小院里,
却爆发出与宫城肃杀截然不同的大笑声。
陈石头咧着嘴,指着皇城方向,笑得直拍大腿:
“听见没?东家!听见没?
跟杀猪似的!
那阉狗开始咬自己人啦!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柳含烟抱着她那柄擦得锃亮的精钢手斧,
嘴角也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目光扫过墙角那几个蒙着喜庆红绸、
却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大竹筒(装着“阎王笑”毒气和易燃油的混合罐),
眼神锐利。
李烜没说话。
他正蹲在地上,
用一块沾了桐油的细麻布,
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其中一个“红妆”大竹筒光滑的竹皮表面。
他的动作很稳,很专注,
俨然是在擦拭一件心爱的艺术品。
竹筒表面冰凉,
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直到将那竹筒擦得油光水亮,
在晨光下几乎能照出人影,
李烜才停下动作。
他站起身,随手将油布丢给旁边的护厂队员,拍了拍手。
“听见了。”
李烜的声音很平静,
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的冷硬,
嘴角却扯出一个古怪的、
带着浓浓嘲讽的笑意。
“老阉狗开始咬自己尾巴了,
动静还不小。”
他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冷冽的空气涌入。
远处皇城的方向,
仿佛还残留着张德那绝望的呜咽。
更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骏马的嘶鸣,
似乎是那支瓦剌商队正在装货准备离开。
“丢出几个卒子就想保帅?”
李烜的眼神锐利如刀,
刺破清晨的薄雾,
似乎要穿透重重宫墙,
钉在司礼监那座幽深的府邸上。
“毛贵、刘炳、张德…
不过是几块用废的阀门,
锈死了,堵路了,
自然要卸下来扔掉。”
他转过身,
目光扫过院中每一个兄弟,
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的沉稳力量:
“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起风。
那老阉狗缩回他的乌龟壳里,
可不是去念经的。”
他指了指墙角那几个被擦得锃亮、
包着红绸、
宛如新娘子嫁妆般的“红妆”大竹筒。
“把咱们的‘新娘子’们,
都搬到院门口去。
摆整齐点,红绸子露出来,喜庆!”
李烜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
“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瞧瞧,
咱们黑石工坊给王公公备下的…回门礼!”
“得令!”
陈石头眼睛一亮,舔了舔嘴唇,
露出一口白牙,
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护厂队员,
嘿呦嘿呦地将那几个沉甸甸、
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红妆”竹筒,
稳稳当当地抬到了驿馆小院那扇朱漆大门两侧。
鲜红的绸布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映着冰冷的晨光,
喜庆中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杀气。
驿馆外,几条街巷的阴影里,
几双眼睛死死盯着院门口那几抹刺眼的红色,眼神阴鸷如毒蛇。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飞向那座闭门谢客、
却暗流汹涌的司礼监掌印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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