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文昭执笔,血溅弹章
作者:毒酒飘香
驿馆东厢房临时充作刑房的偏室内,
血腥味、汗臭味和劣质灯油燃烧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
令人作呕。
墙角水缸里泡着几件从刺客身上扒下的夜行衣,
血水正慢慢洇开。
那个被陈石头一拳轰碎下颌的刺客头目,
像一摊烂肉般瘫在角落的草席上,
气息奄奄,
偶尔从肿胀的喉咙里发出一两声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两个护厂队的汉子如同门神,
抱着膀子守在门口,
眼神警惕如鹰。
徐文昭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桌前。
桌上油灯如豆,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映亮了他那张因极度愤怒
和彻夜未眠而扭曲的脸。
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
好似烧红的炭,
山羊胡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颤抖。
他面前铺开的素白宣纸上,
墨迹淋漓,字字如刀,力透纸背!
他手中的笔,
不再是写八股文的湖笔,
而是成了淬毒的投枪!
饱蘸浓墨的笔尖在纸上疯狂地奔走、跳跃、劈砍!
仿佛要将满腔的冤屈、
愤怒和积郁已久的士子血性,
尽数泼洒出来!
“臣等泣血顿首,冒死以闻!”
开篇便是石破天惊的悲鸣!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
蒙蔽圣聪,窃弄威权!
其罪一:指使漕运总督毛贵,
捏造‘私采矿藏’、‘聚敛无度’之诬告,
构陷兖州匠户李烜!
毛贵贪鄙,坐拥漕船千艘,
岁侵国帑何止万金?
其罪证昭昭,
有历年亏空账册、
克扣漕粮实据可查!
此非构陷,何为?!”
笔锋如刀,直指王振党羽核心!
徐文昭仿佛看到毛贵那张谄媚阴险的脸就在眼前,
恨不能将其撕碎!
墨汁飞溅,洇透了纸背。
“其罪二:勾结武清侯石亨(虽已伏法)余孽、镇江侯等不法勋贵,
以‘通敌瓦剌’、‘行妖邪术’之名,
罗织构陷,欲置忠良于死地!
朝堂之上,勋贵咆哮,
指鹿为马,视陛下如无物!
此辈所图,非为社稷,
实为打压异己,
垄断军械之利!其心可诛!”
写到此处,
徐文昭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油灯剧烈摇晃!
他想起金殿上镇江侯那嚣张跋扈的嘴脸,
想起勋贵们贪婪的目光,
胸中怒火几乎要破膛而出!
“其罪三:丧心病狂,无所不用其极!”
徐文昭的笔锋陡然变得森寒刺骨,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昨夜子时,
王振竟遣其蓄养之核心死士,
着夜行衣,
携淬毒利刃、
伪造之瓦剌密信及信物,
潜入陛下钦赐会同馆驿!
欲行栽赃嫁祸、杀人灭口之恶行!
幸赖李烜及其工坊护厂队警觉,
拼死格杀擒获凶徒数名!
当场搜出伪造密信、瓦剌狼头骨符!
更于死士头目后颈衣领内,
查获王振独门花押烙印
——‘振’字铁证!
烙印深入皮肉,清晰可辨!
此乃王振蓄养死士之铁证,无可抵赖!”
他猛地停下笔,剧烈喘息,
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草席上那个昏死的刺客头目,
仿佛要用目光将其凌迟!
铁证!这就是铁证!
足以将王振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
“王振老贼!祸国巨蠹!
构陷忠良在前,
遣死士行刺栽赃在后!
视国法如无物,视陛下如傀儡!
其心之毒,甚于蛇蝎!
其行之恶,罄竹难书!
臣等泣血叩问:
此獠不除,国法何在?
天理何存?!
陛下圣明烛照,岂容此等奸佞,
盘踞君侧,荼毒天下?!”
最后一个问号,如同带血的惊叹号,
狠狠砸在纸上!力透纸背!
徐文昭浑身脱力般向后靠在椅背上,
大口喘着粗气,
额头上青筋暴跳,
汗水混着溅上的墨迹,
顺着脸颊淌下。
一篇字字泣血、句句诛心的《泣血陈冤疏》,
在他燃烧生命的狂怒中,一气呵成!
“好!写得好!骂得痛快!”
一直守在旁边的陈石头看得热血沸腾,
拳头捏得咯咯响,
恨不得现在就提着棍子去砸司礼监的大门。
柳含烟也微微颔首,
眼中寒光闪动。
李烜则沉默地站在阴影里,
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张文弼裹着一身寒气,
匆匆推门而入。
他脸色凝重,
显然是得了消息连夜赶来的。
他快步走到桌前,
抓起那墨迹未干的奏疏,
就着昏暗的油灯,
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越看,张文弼的眉头皱得越紧。
当他看到那些直斥王振为“祸国巨蠹”、
“甚于蛇蝎”、
“视陛下如傀儡”等激烈到近乎指着鼻子骂娘的词句时,脸色更是大变!
“文昭兄!痛快是痛快!
可…可这太险了!”
张文弼放下奏疏,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深深的忧虑。
“此疏若原样递上,
王振固然恨极,
但陛下…陛下会如何想?
‘视陛下如傀儡’?
此乃诛心之言!
触犯天颜!
恐未伤王振分毫,
反先遭雷霆之怒!
更会打草惊蛇,
给王振销毁证据、
反咬一口的机会!”
徐文昭赤红的眼睛瞪着张文弼,
胸膛剧烈起伏,梗着脖子:
“难道就任其逍遥?铁证如山!”
“铁证要用在刀刃上!”
张文弼眼神锐利,
这是一个老辣的政客。
“文昭兄,听我一言!
弹劾之道,刚柔并济,
直中要害,更要…留有余地!”
他不由分说,抓起桌上的笔,蘸饱了墨。
“此处,‘视陛下如傀儡’…不妥!
改为‘致使圣聪或有蒙蔽’!
矛头指向其身边奸佞,
而非陛下!”
张文弼手腕沉稳,笔锋一转,
将最刺眼的那句抹去,
换上更含蓄也更致命的措辞。
“还有这里!
‘祸国巨蠹’改为‘窃权弄柄’!
‘甚于蛇蝎’改为‘其行酷烈’!
字面收敛,锋芒内藏,却更显其恶!”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修改着那些过于直白的激烈言辞。
同时,他笔锋不停,
在关键处增添更具杀伤力的细节:
“此处,详述那‘振’字烙印特征!
大小几何?
线条如何繁复?
位于后颈衣领内侧何处?
写得越细越好!
让司礼监的人一看就知道,
这就是他们内部死士的标记!
抵赖不得!”
“还有毛贵贪腐!
不能只提一句!
把他克扣漕粮的具体年份、
涉及哪几艘漕船、
亏空大概数目,写进去!
哪怕只是‘风闻’,
也要写得言之凿凿!
让都察院、户部的人有据可查!
这才是钝刀子割肉!”
张文弼的笔化作精准的手术刀,
在徐文昭愤怒的檄文上切割、增补、重塑。
他增加的,是更冰冷、更坚硬、
更难以辩驳的细节和证据链!
徐文昭起初还梗着脖子,
但看着张文弼笔下那字字如钉、
逻辑严密、
将王振及其党羽牢牢钉死在罪证之墙上的文字,
他眼中的怒火渐渐沉淀,
化作一种更深沉、更冷冽的杀意。
他明白了张文弼的苦心。
这不是退缩,
而是将投枪磨得更锋利,
将毒箭淬得更致命!
“好!好一个‘致使圣聪或有蒙蔽’!
好一个‘详述烙印特征’!”
徐文昭猛地一拍大腿,
眼中爆发出更锐利的光芒。
“张大人老成谋国!
文昭受教!就依此疏!”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驿馆外,宵禁刚解,
街道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
但驿馆周围,
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隐约可见一些形迹可疑的身影在远处的街角徘徊。
张文弼将最终修改誊抄好的《泣血陈冤疏》郑重卷好,收入袖中。
他目光扫过屋内众人:
双目赤红却精神亢奋的徐文昭,
杀气腾腾的陈石头,
沉默如山却眼神锐利的李烜,
还有抱着喷筒、
如同随时准备扑击的雌豹般的柳含烟。
“此疏,”
张文弼声音低沉而有力,
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将由老夫,连同都察院御史张鹏、
礼科给事中林聪等七名言官,
联名具奏!直送通政司!
同时,抄本会以最快速度,
送达郕王府邸!
并密呈英国公张辅、
成国公朱勇等勋贵元老!”
他顿了顿,
目光如同火炬,
最后落在李烜脸上:
“李匠首,风暴将至。
王振…绝不会坐以待毙!
这驿馆,已成风暴之眼!
务必…小心!”
“张大人放心。”
李烜的声音平静无波,
却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的沉稳。
“风浪再大,也掀不翻炼油的塔。
他想玩火?”
李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目光扫过墙角那几个蒙着油布的大竹筒。
“老子陪他玩把大的!”
张文弼重重点头,
不再多言,
转身快步消失在熹微的晨光中。
那卷薄薄的奏疏,此刻却重逾千钧,
承载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如同一支淬了剧毒、
燃烧着怒火的利箭,
射向了紫禁城的心脏,
也射向了王振盘踞的司礼监!
驿馆内,李烜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隙。
冰冷的晨风灌入,
吹散了些许屋内的血腥和焦躁。
他望着张文弼远去的方向,
又瞥了一眼远处街角那几个鬼祟的身影。
“石头。”
“在!”
“告诉兄弟们,
把家伙都准备好。
把咱们带来的‘红妆’(包着红绸的毒气罐和易燃油)…
搬到显眼的地方。”
李烜的声音冷得像冰。
“今天,咱们就看看,
是王公公的刀快,
还是老子的‘阎王笑’…笑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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