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王振借刀,漕运发难

作者:毒酒飘香
  曲阜城内的笔墨硝烟正浓。

  徐文昭以“黑石居士”之名悍然迎战,

  一篇《格物利民论》搅动风云,

  将保守派大儒孔讷钉在“空谈误国”的耻辱柱上,

  更引得无数年轻学子心向“格物利民”之道。

  然而,他引火烧身的代价,

  是铺天盖地的谩骂、

  污蔑与人身威胁。

  青衫磊落的身影在曲阜阴暗的小巷里,

  承受着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像极了一盏在狂风中摇曳却不肯熄灭的孤灯。

  千里之外的京城,

  司礼监那间永远弥漫着沉水香与阴冷气息的签押房内,

  大太监王振正闭目养神,

  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油光水滑的紫檀佛珠。

  窗外是紫禁城肃杀的冬景,

  窗内,他的心腹、司礼监随堂太监曹吉祥,

  化身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双手捧着一份加漆密封的厚实奏本。

  “老祖宗,兖州那边…有‘好’消息了。”

  曹吉祥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兴奋,表情胜过毒蛇吐信。

  王振眼皮都未抬,只是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曹吉祥会意,连忙拆开火漆,

  将奏本翻开,凑到王振耳边,

  用气声快速禀报:

  “漕运总督张凤翼八百里加急密奏!

  弹劾兖州黑石工坊主事李烜!

  罪状有三:

  其一,私造妖异快船,于运河试航,

  喷火如妖,声若雷霆,

  惊扰沿岸,致人心惶惶,

  更泄漏毒油,污浊河道,

  毒毙鱼虾无数,严重威胁漕运水道安全!

  其二,其所炼‘猛火油’、‘鬼火油’等物,

  性极暴烈,用途诡秘,疑为妖术邪法,惑乱民心!

  其三…”

  曹吉祥的声音压得更低,

  带着森森寒意。

  “…旧事重提!

  指其与瓦剌鞑商巴特尔过从甚密,

  疑有通敌之嫌!

  更兼其工坊囤积巨量硫磺、

  硝石等军资之物,所图非小!

  张总督奏请朝廷,

  即刻查封黑石工坊,

  锁拿李烜及其党羽进京,严加鞫问!

  更要追究其背后…

  郕王殿下‘识人不明’、‘失察’之责!”

  “呵…”

  一声沙哑低沉的冷笑,

  如同夜枭啼鸣,从王振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终于睁开了那双细长阴鸷的眼睛,

  浑浊的眼底深处,

  闪烁着毒蛇锁定猎物般的寒光。

  “好…好一个张凤翼!

  这刀子递得…真真是时候!”

  他伸出枯瘦如鸟爪的手指,

  轻轻抚过奏本上“郕王识人不明”那几个刺眼的字,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忍的弧度。

  郕王朱祁钰…这个日渐得势、

  隐隐威胁到他地位的年轻藩王,

  还有那个屡次让他颜面扫地的兖州匠户李烜!

  这两根眼中钉,终于有机会一并拔除了!

  “沈锦棠那疯女人弄出来的‘妖船’…

  果然成了催命符!”

  王振心中快意翻涌,

  沈锦棠的疯狂叛逃,

  此刻成了他手中最完美的刀!

  “勾结瓦剌?囤积军资?

  好!这罪名…够诛九族了!

  李烜,看你这回还怎么翻身!

  郕王…老夫倒要看看,

  你如何保得住这个‘识人不明’!”

  “老祖宗,”

  曹吉祥谄笑着问。

  “这奏本…是直接呈送御前?还是…”

  “急什么?”

  王振慢条斯理地端起案上温热的参茶,呷了一口。

  “好刀…得用在刀刃上。

  让都察院那个养不熟的‘疯狗’刘球来见咱家。”

  刘球,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王振门下最凶悍、也最“不畏强权”的言官鹰犬。

  半个时辰后,刘球便躬身立在王振面前,

  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与绝对的忠诚。

  王振眼皮都没抬,

  只将张凤翼那份奏本的抄件往前轻轻一推,声音平淡无波:

  “看看。

  兖州出了这等祸国殃民、

  勾结外虏的妖人。

  你身为言官,风闻奏事,

  匡正朝纲…该怎么做,

  不用咱家教了吧?”

  刘球飞快扫过奏本抄件,

  眼中精光爆射,

  刹那间变成闻到血腥的鬣狗,

  立刻躬身道:

  “老祖宗放心!

  此獠罪大恶极,人神共愤!

  下官即刻联络同僚,具本弹劾!

  定要将其罪状昭告天下,

  请陛下圣裁,严惩不贷!

  连带那…识人不明的…”

  他偷瞄了王振一眼,见其面无表情,

  便心领神会地加重了语气。

  “…亦当追究!”

  “嗯。”

  王振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挥了挥手。

  刘球如同领了圣旨,

  躬身倒退着出去,脚步都带着迫不及待的杀伐之气。

  看着刘球消失的背影,

  王振脸上那抹阴冷的笑意更深了。

  他呷着参茶,

  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

  落在了千里之外的漕运总督衙门。

  兖州府,漕运总督行辕。

  后堂暖阁内,

  漕运总督张凤翼正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

  他年约五旬,保养得宜,

  但此刻却面色灰败,

  额头渗着细密的冷汗。

  案几上,摊开着一份刚拟好的、

  措辞更为激烈的弹劾李烜的奏章草稿。

  他提起笔,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一滴浓墨滴落在宣纸上,

  迅速晕开一团污迹,如同他此刻晦暗的心境。

  “爹…爹!您真要把事情做绝?”

  一个面容与张凤翼有几分相似、

  却带着酒色过度虚浮之气的年轻公子(张凤翼独子张茂)冲了进来,

  满脸惶恐。

  “那黑石工坊背后有郕王!

  而且…而且那‘妖船’之事,

  分明是那姓沈的女人自己搞出来的,

  李烜未必知情!我们…”

  “闭嘴!”

  张凤翼猛地转身,双眼赤红,

  好似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声音嘶哑而恐惧。

  “你懂什么?!你以为我想?!

  你以为我想去招惹郕王?!

  招惹那能把猛火油玩出花来的疯子李烜?!”

  他猛地冲到张茂面前,

  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儿子的衣襟,

  压低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是你!是你这个孽障!

  要不是你去年在通州醉酒纵马,

  撞死了那对卖唱的父女!

  要不是王公公…王公公他老人家‘高抬贵手’,

  帮你压下这滔天大祸!

  你…你早就人头落地了!

  我张家也早就完了!”

  张茂被父亲眼中的疯狂和话语中的寒意吓得浑身一哆嗦,

  脸色惨白如纸,

  那件被他刻意遗忘的血案瞬间涌上心头,腿肚子都在转筋。

  张凤翼松开手,

  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踉跄着扶住案几,

  看着那份墨迹淋漓的奏章草稿,

  惨然一笑:

  “王公公…只需轻飘飘一句话:

  ‘兖州那匠户的事,你看着办’。

  看着办?呵呵呵…这就是看着办!

  用李烜和黑石工坊的血,

  染红我张家的顶戴!

  堵住那随时可能翻出来的旧案!

  这是投名状!是买命钱!”

  他猛地抓起笔,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只剩下被恐惧驱动的疯狂与狠厉,

  在奏章上奋笔疾书,

  将李烜和黑石工坊的“罪状”描绘得更加耸人听闻,字字诛心!

  最后,他蘸饱朱砂,在奏章末尾,

  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力透纸背!

  “八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呈御前!”

  张凤翼将奏章交给心腹师爷,声音如同寒铁。

  当夜,数匹快马载着这封沾着恐惧与恶毒的奏章,

  如同索命的幽灵,冲出漕运总督行辕,

  向着京城方向,绝尘而去!

  数日后。

  兖州黑石峪工坊,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李烜手中捏着一份由郕王府心腹以最快速度秘密送来的抄件

  ——正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球领衔、

  十数名言官联名上奏的弹劾本章!

  其内容,与张凤翼的密奏如出一辙,

  却更加系统恶毒,字字如刀,刀刀致命:

  “臣等泣血劾奏:

  兖州府奸民李烜,本匠作贱役,

  不思安分,竟以妖术聚众,

  立‘黑石工坊’,其罪滔天,罄竹难书!

  一曰:破坏漕运,祸国殃民!

  该犯私造妖异快船,喷吐蓝焰,

  声若鬼啸,惊扰运河,更泄漏毒油,

  污浊水道,毒毙鱼虾,毁坏朝廷命脉!

  其心可诛!

  二曰:行妖术邪法,惑乱民心!

  其所炼‘猛火油’、‘鬼火油’等物,

  性极暴戾,沾火即焚,

  更兼其工坊日夜熬炼黑烟滚滚,

  秽气冲天,疑行厌胜诅咒之术,

  致使兖州民心惶惶,天象不宁!

  三曰:勾结瓦剌,图谋不轨!

  该犯与瓦剌贼酋巴特尔过从甚密,

  疑有通敌卖国之举!

  其工坊囤积巨量硫磺、硝石等军资,所图非小!

  更闻其秘炼‘蓝火妖油’,

  威力骇人,显系为瓦剌攻城掠地所备!

  有此三罪,李烜实乃祸国巨奸!

  其工坊乃藏污纳垢、图谋不轨之魔窟!

  臣等伏乞陛下:

  速遣缇骑,查封工坊,

  锁拿李烜及其党羽,

  严刑鞫问,明正典刑!

  以儆效尤!

  更应追究郕王朱祁钰‘识人不明’、‘纵容包庇’之责,以肃朝纲!”

  奏章末尾,那“明正典刑”、

  “追究郕王之责”几个朱砂大字,

  化作淋漓的鲜血,刺痛了李烜的双眼!

  “砰!”

  李烜一拳重重砸在坚硬的橡木桌案上!

  震得桌上的茶盏笔筒齐齐跳起!

  “王振!张凤翼!刘球!好!好得很!”

  他眼中血丝密布,

  胸中怒火滔天,几乎要将肺腑烧穿!

  沈锦棠遗祸的妖船成了导火索,

  王振的阴毒借刀杀人,

  张凤翼为求自保的疯狂构陷,

  刘球等言官的落井下石…

  几股最险恶的势力终于拧成一股致命的绞索,

  狠狠套向了黑石工坊的脖颈!

  更将矛头,直指庇护他们的郕王!

  “东家!”

  柳含烟一身皮甲,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脸色铁青。

  “兖州卫指挥使派人传话,

  说接到上峰密令,

  要‘加强’对我工坊周边的‘巡视’!

  巡哨的兄弟回报,运河码头方向,

  有大队漕运兵丁集结的迹象!”

  “来得好快!”

  徐文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也从门外传来。

  他刚从曲阜秘密潜回,

  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忧色。

  “东家,曲阜那边,孔讷等人也收到了风声,

  弹劾您的檄文雪片般飞向京城!

  保守派气焰更加嚣张!

  我们…四面楚歌了!”

  李烜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炉火依旧熊熊,匠人们还在忙碌,

  但这片他一手打造的热土上空,

  已然被来自京城、漕运、曲阜三重方向的、

  裹挟着致命恶意的阴云彻底笼罩!

  王振的刀,终于借着漕运和言官的手,

  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劈了下来!

  绞索,已然收紧!

  黑石峪,迎来了自创立以来最凶险的生死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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