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儒刀剥画皮,油砂淬锋芒
作者:毒酒飘香
周文渊的蓝呢马车碾过黑石峪外的碎石路,
扬起一溜烟尘,霎时间将那份裹着蜜糖的恶意也一同卷走。
石屋内,空气凝滞如铁。
柳含烟一拳砸在粗木桌上,
震得油灯里的火苗猛一跳跃:
“呸!老匹夫!那副笑模样,
看得人恨不得泼他一罐滚沸的裂解油!”
徐文昭捻须的手停在半空,
指节捏得发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浑浊的眼底已燃起两簇冰冷的火苗:
“东家,此獠亮刀了。
王庄地契,便是悬顶之刃。
他口中的‘合作’,实则是引鸠止渴,
欲将我工坊连皮带骨,囫囵吞下!”
他猛地看向李烜,
声音沉凝如铁。
“文昭不才,愿为东家执笔,再战一场!
此次,不单论律法,更要剖其心肝,
晒于青天白日之下!”
李烜靠窗而立,目光穿透窗棂,
死死锁住西北方那片藏金的坡地。
周文渊最后那句“来日方长”,
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冰凉黏腻地盘踞在心头。
他缓缓转身,脸上不见怒容,
只有一片淬火后的冷硬:
“徐先生,刀已出鞘,如何剖法?”
徐文昭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爆射,
宛如老儒生褪去青衫,披上了甲胄:
“其一,攻其‘唯利是图’之贪婪!
王府王庄,依《大明律》,
乃天子赐田,供宗室禄米,非为牟利!
郡王若假‘合作’之名,行盘剥商贾、
侵夺民利之实,便是违背祖制,
与民争利!此乃大不韪!”
他语速渐快,字字如钉。
“其二,揭其‘畏清议’之短肋!
王府若强夺工坊赖以存续之矿源,
致使工坊凋敝,数百匠人流离失所,
安远侯军需断绝,地方赋税锐减…
此等不顾民生、不恤国事之举,
若传于士林,沸反盈天,
宗人府的板子,可比刑部的重!”
他霍然起身,在狭小的石屋内踱步,
灰布直裰的下摆带起风:
“更有一记绝杀!
东家可还记得那钱禄?
此獠依附王府,勾结卫所,
祸害商旅,证据虽被焚毁,
然受害商民犹在!
若王府今日敢强夺油砂矿,
我等便放出风声,
道那钱禄不过是王府豢养的恶犬!
其恶行,皆是奉了郡王‘唯利是图’之命!
是为王府敛财!是为破坏北疆军需!
此等恶名一旦沾上,
再泼上‘勾结阉党余孽’的脏水…”
徐文昭猛地顿住,
眼中寒光四溢。
“纵是郡王之尊,也难逃天下悠悠众口!
朝廷为了平息物议,也必拿他开刀!
这便是朱姑娘密信所言‘畏清议’的…死穴!”
石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徐文昭略显粗重的喘息。
柳含烟听得小脸发白,
又隐隐透出兴奋的红晕。
李烜嘴角缓缓勾起,那弧度冰冷而锋利:
“好!好一个‘文战’!
徐先生此论,已非刀笔,乃剥皮刮骨之凿!
沈锦棠那边,需她动用所有耳目,
深挖王府历年禄米支取、
王庄产业明细,尤其是…
有无挪用库银、私放印子钱的烂账!
银子,随她开口!
苏清珞处,请苏老郎中在府城士林间,
先行散播工坊‘格物利民’、
‘解军需之困’之声名,铺垫舆论。
至于那篇剥皮的雄文…”
李烜目光灼灼看向徐文昭。
“便全赖先生,字字见血,句句诛心!”
“东家放心!文昭这便焚膏继晷!”
徐文昭一拱手,再无半分迟疑,
转身扑向角落那张堆满书籍的破木桌。
他抽出的不再是《大明律》,
而是《孟子》、《盐铁论》!
他要从儒家“仁政”、
“不与民争利”的源头,
铸一柄更堂皇、更致命的道德之刃!
***
黑石峪深处,新划出的“油砂预处理区”。
巨大的石碾在牛力牵引下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将饱含油光的砂石碾成细粉。
柳含烟蹲在刚碾好的一堆油砂粉旁,
小脸沾着几道黑灰,
专注得如同雕琢美玉。
她用特制的三层竹筛,
细细筛去粗砾,只留下最细密、含油最丰的粉末。
旁边,一口特制的大铁锅架在猛火上,
锅底铺着厚厚一层筛好的油砂粉。
“火稳!别冒头!”
柳含烟对烧火的匠人低喝,
自己则用长柄木铲小心翻动着锅内的砂粉。
高温烘烤下,砂粒中的原油被逼出,
发出滋滋的声响,浓烈的油味弥漫开来,
但比天然油砂的刺鼻味已淡了许多。
砂粉渐渐变得干燥、松散。
“柳工头,这样真能成?”
一个老匠人看着锅里黑乎乎的东西,有些怀疑。
“李大哥说的法子,准没错!”
柳含烟语气笃定,眼中却闪着试验的光芒。
“碾碎筛细,猛火烘烤逼出轻油,
剩下的重油砂再拌水搅成浆…”
她边说边将烘烤好的热砂铲入旁边一个盛满清水的陶缸里。
滚烫的砂粒遇水,腾起一片白汽。
她立刻操起一根粗木棍,用力搅拌!
油砂粉遇水,并未如寻常泥土般沉淀。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粘稠的、黑亮的重油如同被唤醒的墨龙,
从砂粒间挣脱出来,迅速上浮!
清澈的水被染黑,
而大部分砂粒则裹挟着残余的油污,缓缓沉向缸底!
“看!油浮上来了!”
匠人们惊呼。
柳含烟眼睛一亮,
用小木勺撇去水面浮起的厚厚一层黑色油膏,
露出下层相对清澈的油水混合物。
她又取来一个底部钻有小孔的陶罐,
罐内铺上三层麻布、一层细砂、一层新烧的木炭粉。
将撇去浮油的油水混合物缓缓倒入罐中。
浑浊的液体艰难地渗透着过滤层。
滤出的液体,虽仍带着淡淡的褐色,
却已清亮许多!
那股刺鼻的硫磺味也大为减弱!
“成了!李大哥的法子真神了!”
柳含烟看着陶罐下收集的清油,
兴奋地小脸通红。
这“水洗-烘烤-沉淀-过滤”的四步法,
虽不及裂解分馏精妙,却胜在简单、安全,
能快速从油砂中提取出可用的重油!
这便是工坊应对郡王府威胁的底气之一
——你有王庄的地契,我有榨取地利的本事!
而且这本事,你抢不走!
***
三日后。
济南府城,最负盛名的“漱玉茶楼”。
二楼雅间,临窗一桌。
周文渊端起定窑白瓷茶盏,
轻轻撇去浮沫,姿态闲适,
仿佛在品味着即将到手的胜利。
他对面,坐着济南府通判孙茂才,
一个精瘦干练、眼神闪烁的中年官员。
“孙通判,黑石峪那块‘荒地’,
王爷的意思是,不能总荒着。”
周文渊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
“李烜不识抬举,王爷仁厚,也不欲强逼。
只是…王府王庄的地契,
终究是铁板钉钉。
若有人想在上面动土…”
孙茂才心领神会,立刻赔笑:
“长史大人放心!下官省得!
王庄之地,岂容商贾觊觎?
那李烜若敢擅自开采,
便是侵占宗室田产!下官定当…”
话音未落,雅间门被轻轻叩响。
一个郡王府家仆打扮的人匆匆进来,
在周文渊耳边低语几句,
又递上一卷还带着墨香的书册。
周文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接过书册,封面赫然写着《格物利民辩》!
署名:兖州府学生员,徐文昭!
他强压心头不安,翻开书页。
只看了几行,脸色便由白转青,
捏着书页的手指因用力而剧烈颤抖!
文章开篇,并未直接提及王府,
而是大谈程朱理学“格物致知”、
“经世致用”之真谛,
盛赞李烜工坊以格物之术,
炼油制烛,解军需之困(安远侯),
惠万民之生(廉价灯油),
乃“躬行圣道,泽被苍生”之典范!
文采斐然,立意高远。
笔锋陡然一转!
“……然,利国利民之业,亦如幼苗,
需沃土滋养,需仁政呵护!
若有豪强,假宗室之名,
恃权柄之威,视利民之矿为禁脔,
以‘合作’为名,行鲸吞之实!
致使工坊凋敝,匠人流散,
军需断绝,赋税无着…
此非仅夺商贾之利,
实乃断民生之脉,毁社稷之基!
其行径,与民争利,违圣王‘仁政’之训!
其用心,贪婪无度,
悖宗室‘守土安民’之义!……”
“……更有甚者,坊间传闻,
昔日卫所恶吏钱禄,盘剥商旅,
阻塞漕运,祸害地方,
其背后或隐现某宗室贵胄之影?
若此传闻为真,则此贵胄,
上负天子恩禄,下悖黎民期许,
中结阉宦余孽(钱禄曾为税监爪牙),
行此等断人生路、毁国长城之恶举,
其心可诛!其行当曝!……”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将“与民争利”、“破坏军需”、
“疑似勾结阉党余孽”三顶足以压垮郡王的巨帽,
裹挟在煌煌圣道与民生大义之中,
狠狠扣下!
更恶毒的是,通篇未提“济南郡王”四字,却字字指向王府!
尤其最后那“阉党余孽”的影射,
如同淬毒的匕首!
“混账!狂悖!!”
周文渊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温和假面,
猛地将书册拍在桌上,
震得杯盏乱跳,茶水四溅!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交加的慌乱!
这徐文昭,哪里是个酸腐秀才?
分明是个深谙诛心之道的毒士!
这文章若在士林传开…尤其传入京城…
对面的孙通判也吓得面无人色,
慌忙捡起散落的书页,只看了一眼,
便冷汗涔涔而下:
“长…长史大人…这…
这该如何是好?下官…下官…”
“查!给本官查!”
周文渊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这书是谁印的?谁散的?
给本官统统抓起来!还有那徐文昭!
诽谤宗室!构陷亲王!
其罪当诛!”
他彻底撕下了伪装,露出狰狞獠牙。
“大人!不可!”
孙通判急道。
“此书已在府学、各大书院传开!
士子们议论纷纷!
此时抓人,岂非坐实了文章所言?
更会激起滔天物议啊!”
如同一盆冰水浇头,周文渊僵住了。
他颓然坐回椅子,看着那本薄薄的书册,
仿佛看着一张索命的符咒。
畏清议…畏清议!
王爷的命门,被对方捏得死死的!
这李烜…这徐文昭…好狠的手段!
***
黑石峪,油砂预处理区。
柳含烟将最后一批过滤好的清油注入粗陶大缸。
油色深褐,却清亮见底,
浓烈的气味已被木炭吸附掉大半。
她抹了把额头的汗,
看着几大缸“战利品”,
疲惫的小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柳工头!柳工头!”
一个年轻匠人气喘吁吁跑来,
手里拎着一个沾满油污和砂土的麻布口袋,脸色古怪。
“清理废料堆时发现的!
压在石头底下,像是…像是故意藏的!”
柳含烟接过口袋,入手沉重。
解开扎口的麻绳,一股浓烈的油砂气味扑面而来。
袋子里,是满满一袋未经处理的、
饱含油光的黑砂!
更让她瞳孔一缩的是,
口袋内侧,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小字:
“王庄界碑,北移百步。
万历三十七年,庄头赵四。”
字迹潦草,带着仓促和恐惧,像是临终遗言!
王庄界碑…被移动过?!
柳含烟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剧烈跳动起来!
她捏紧了口袋,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这袋油砂,这行字…是钱禄死前埋下的钉子?
还是某个被灭口的庄头留下的索命符?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西北方向。
周文渊…王府…你们的地契,怕是也沾着血,见不得光!
“备马!”
柳含烟声音冷冽。
“我要立刻见东家!”
油砂淬炼出的,不止是清油,
更有足以撕裂虚伪画皮的…灼热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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