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油砂现王庄,长史笑面狼

作者:毒酒飘香
  黑石峪工坊的清晨,被一种压抑的忙碌填满。

  陈石头挎着枣木棍,

  带着一队精悍的护厂队员,

  押送着满载“顺滑脂”和那几罐黑如地狱岩浆的“精炼猛火油”的车队,

  踏上了北去大同的官道。

  柳含烟在新裂解炉旁,

  亲自监督着最后一道泄压阀的密封测试,

  小脸紧绷,目光扫过那几枚悬在风中的黄铜警铃,

  如同盯着一头沉睡的凶兽。

  徐文昭的算盘噼啪作响,

  调配着“仁济散”的采购银钱。

  而李烜,却带着一支看似寻常勘探的小队,

  悄然出了工坊,直奔西北十五里。

  队伍精简:李烜、柳含烟、徐文昭,外加两个嘴严心细的老匠人。

  几匹驮马背上,装着些挖土取样的工具和几个空箩筐。

  “东家,咱这是…真去找陶土?”

  柳含烟策马跟在李烜身侧,

  看着越来越荒僻的山路,

  忍不住低声问。

  她心细如发,知道李烜绝不会为区区陶土兴师动众。

  李烜目光扫过前方起伏的山峦,

  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陶土自然要找,

  黑石峪新炉的耐火砖用量大,

  附近若有上好陶土,

  能省下大笔运费。

  不过…”

  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顺便,看看西北边那块‘荒地’,

  听说岩层颜色有点意思。”

  柳含烟和徐文昭对视一眼,

  心领神会。

  荒地?那便是《万象油藏录》点出的油砂宝地!

  一路跋涉,深秋的山林色彩斑斓,却也透着肃杀。

  绕过几道山梁,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出现在眼前。

  坡地上植被稀疏,裸露出大片灰黄、暗褐色的岩层。

  山风吹过,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沥青的奇异气味。

  “就是这儿!”

  李烜勒住马缰,眼中精光爆射!

  识海中,那巨大的暗金色油砂矿脉在星图上清晰可见,

  与此地的地形地貌完美重合!

  众人下马。

  李烜装模作样地拿起小锤和凿子,

  敲打着裸露的岩壁,

  似乎在检验“陶土”质地。

  柳含烟和徐文昭会意,

  也各自散开“取样”。

  “东家!快看!”

  一个老匠人用铁镐刨开一处风化严重的岩表,

  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只见刨开的断面下,

  不再是坚硬的岩石,

  而是一种深褐色、颗粒感极强的沙土!

  那沙土在阳光下,

  竟泛着诡异的油光!

  老匠人抓起一把,用力一攥,再摊开手掌——

  掌心赫然留下几道黏腻、黑亮的油渍!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硫磺和原油的气息扑面而来!

  “油砂!真是油砂!”

  另一个老匠人失声叫道,

  激动得老脸通红!

  柳含烟几步冲过去,

  抓起一把油砂,入手沉甸甸、湿漉漉。

  她用手指捻开颗粒,仔细观察,

  又凑近闻了闻,小脸瞬间被狂喜点亮:

  “李大哥!成色极好!

  含油量比鬼见愁刮的油泥高多了!”

  她甚至用小刀刮下一点油砂,

  放在随身带的火绒上,用火镰一点!

  “嗤啦!”

  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瞬间腾起,

  燃烧稳定,带着浓烟!

  徐文昭也蹲下身,

  抓起油砂细看,

  又抬头望向这片广袤的坡地,

  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

  “天佑工坊!天佑工坊啊!

  此等储量,百年无忧!

  百年无忧矣!”

  他仿佛看到了工坊机器轰鸣、

  油流不息的壮阔未来!

  李烜强压住心中的狂澜,

  蹲下身,抓起一把饱含油光的砂石。

  砂粒在指间摩擦,黏腻冰凉,

  那浓烈的油味钻入鼻腔,如同最甘美的气息。

  他目光扫过这片裸露的宝地,

  远处依稀可见几道低矮的山梁,

  山梁那边…他心头猛地一凛!

  “徐先生,你博闻强识,看看那边界碑,写的什么?”

  李烜指向坡地边缘,一块半埋在土里、布满苔藓的石碑。

  徐文昭连忙走过去,

  拨开苔藓,仔细辨认着模糊的刻字。

  片刻,他脸色微变,声音干涩:

  “东家…是‘鲁藩济南郡王府王庄界’!”

  王庄界!

  如同寒冬腊月一盆冰水,

  兜头浇在众人心头!

  刚刚燃起的狂喜火焰瞬间被冻结!

  济南郡王朱肇煇的王庄!

  这片流淌着黑色黄金的宝地,

  竟然紧挨着郡王府的产业!

  如同一块肥肉送到了饿狼嘴边!

  李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握着油砂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朱明月密信中的“唯利是图”四个字,

  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

  烫在他的心头!这块地,麻烦大了!

  “都别声张!”

  李烜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油砂之事,烂在肚子里!

  今日所见,就是勘探优质陶土!

  明白吗?”

  众人心头凛然,重重点头。

  柳含烟眼中的光芒被凝重取代,

  她默默将取样的油砂小心装入贴身的油布袋,

  掩盖好挖掘的痕迹。

  勘探队伍带着沉重的“陶土”样本返回黑石峪,气氛压抑。

  油砂矿的发现本该是惊天喜讯,

  此刻却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

  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仅仅隔了两日!

  一辆装饰不算奢华、

  却透着官家威严的蓝呢马车,

  在几名精壮家丁的护卫下,

  不紧不慢地驶到了黑石峪工坊大门外。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

  下来一位身着青色绸面直裰、头戴方巾、年约五旬的儒雅老者。

  老者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

  眼神却如同鹰隼般锐利,

  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工坊高墙和忙碌的景象。

  门房通禀后,徐文昭亲自迎出。

  “在下郡王府右长史,周文渊。

  久闻李东家工坊兴盛,技艺超群,

  今日路过宝地,特来拜会。”

  老者拱手,声音清朗,笑容可掬,

  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长史(左右各一位)!郡王府的属官之首!

  真正的实权人物!

  石屋内,宾主落座。

  周文渊端起粗陶茶杯,

  姿态优雅地啜了一口,

  仿佛在品着上好的龙井,

  脸上始终挂着那副和煦的笑容。

  “李东家这工坊,气象不凡啊。

  炼油制烛,惠泽四方,

  连安远侯爷都赞不绝口,

  实乃我济南府之幸。”

  周文渊先戴高帽,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

  “听闻前几日,东家带人去了西北十五里那片荒地勘探?

  不知可有收获?”

  来了!果然冲着油砂矿来的!

  李烜心头冷笑,

  面上却不动声色:

  “周长史谬赞了。

  不过是去寻些烧制耐火砖的陶土。

  那片坡地岩层尚可,土质也粘,勉强合用罢了。”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哦?陶土?”

  周文渊笑容不变,

  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那倒是巧了。那片荒地啊…

  说来惭愧,正在鄙府王庄的边缘,

  地势荒僻,贫瘠得很。

  这些年,也没见长出什么好庄稼来。”

  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如同猫戏老鼠。

  “不过呢…王爷仁厚,念及地方民生。

  前几日庄头回报,

  说李东家在那片‘荒地’上…

  似乎发现了点不同寻常的东西?

  王爷听了,很是感兴趣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

  脸上的笑容更加“和蔼可亲”,

  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李东家是明白人。

  这大明天下,地皆有主。

  那片荒地虽贫,名义上也属王府王庄。

  王爷的意思是,与其让它荒着,

  不如…让它生出点价值来?

  东家工坊技艺通神,

  若真在那片地上发现了什么‘宝’,

  不妨…大家合作?

  王府出地,东家出力,所得嘛…自然好商量。

  王爷向来体恤商贾,

  绝不会亏待了东家。

  如此,既全了地契法度,

  又成就一番美事,岂不两全其美?”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软中带硬!

  点明地权归属,暗示已知晓“秘密”,

  抛出“合作”诱饵,将赤裸裸的巧取豪夺,

  包裹在“体恤商贾”、“两全其美”的华丽外衣之下!

  石屋内一片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

  柳含烟站在李烜身后,小脸紧绷,眼中怒火隐现。

  徐文昭捻须不语,目光低垂。

  李烜看着周文渊那张笑得如同老狐狸般的脸,心头一股戾气翻涌。

  合作?分润?这分明是引狼入室!

  以郡王之尊,一旦入股,工坊还能姓李?

  核心技术还能保住?

  怕不是要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周长史所言…甚是在理。”

  李烜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脸上甚至也挤出一丝“受宠若惊”的笑意。

  “王爷仁厚,体恤商贾,

  李某感激不尽。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

  “那地方,李某仔细勘验过,

  除了些尚可烧砖的陶土,实无他物。

  些许微利,岂敢劳动王爷大驾?

  工坊小本经营,也实在无力开发那等贫瘠之地。

  王爷的美意,李某心领了,

  只是…恐要辜负王爷厚望了。”

  婉拒!态度恭敬,理由充分,却寸步不让!

  周文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眼底掠过一丝阴鸷,但瞬间又恢复如常。

  他哈哈一笑,仿佛毫不在意:

  “无妨!无妨!李东家是实在人。

  或许…是庄头看走了眼,也未可知。

  不过…”

  他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意味深长地看着李烜。

  “王爷对李东家的工坊,

  可是寄予厚望啊。

  这合作嘛…来日方长。

  东家若改了主意,

  随时可来王府寻我。”

  说完,拱手告辞,

  带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转身离去。

  蓝呢马车在护厂队员警惕的目光中,缓缓驶离了黑石峪。

  石屋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

  柳含烟气鼓鼓地啐了一口。

  徐文昭长叹一声:

  “东家,此乃阳谋。

  他点明地属王庄,便是捏住了七寸。

  明面上谈合作,实则威胁。

  我们若强行动工,他便能以‘侵占王庄’之名,

  名正言顺地拿捏我们!”

  李烜走到窗边,

  望着远处西北方向那片藏着金山的坡地,眼神冰冷如刀。

  周文渊最后那句“来日方长”,

  如同毒蛇吐信。

  “地契…王庄…”

  李烜低声咀嚼着这两个词,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弧度。

  “徐先生,看来我们得好好查查,

  这位‘仁厚’的郡王爷,

  他那王庄的地契文书,

  是不是…也像他的笑容一样,完美无缺?

  还有,他那些‘唯利是图’、‘畏清议’的软肋…

  也该找地方晒晒太阳了!”

  朱明月送来的那把名为“清议”的软刀子,是时候出鞘了!

  油砂已现,饿狼环伺。

  黑石峪工坊,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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