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含烟试方,清珞观火

作者:毒酒飘香
  库区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片夜空,

  浓烟裹挟着油脂焦糊的恶臭,

  熏得人睁不开眼。

  陈石头的怒吼和兵刃撞击声在火场外围炸响,

  几个鬼祟身影被护卫队如狼似虎地扑倒、拖走。

  混乱的喧嚣被厚重的石门隔绝在外,

  黑石峪山腹深处一间临时开凿、四壁浸水的石室,

  成了隔绝喧嚣与毒烟的孤岛。

  石室中央,一口特制的小陶炉吐着稳定的火舌,

  上面架着个厚壁铜锅。

  柳含烟整个人裹在厚厚的、浸过水的粗麻布袍里,

  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脸上蒙着苏清珞特制的五层药炭面罩,呼吸略显粗重。

  石室角落里堆满了小陶罐,

  里面分装着不同成色的玉髓蜡碎块、

  粘稠如蜜的“化金液”、澄澈的熟桐油、

  以及几罐颜色深浅不一的炒制石灰粉。

  李烜同样裹得严实,站在炉边,

  目光紧锁锅中翻滚的混合物。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关于防腐润滑的图谱模糊闪烁,

  更多的是前世记忆碎片里那些“复合润滑脂”、

  “防锈涂层”的零散概念在翻腾。

  他嘶哑的声音透过面罩,

  带着一种近乎呓语的决断:

  “含烟!玉髓蜡!七成!

  化金液…两成!慢!慢搅!

  化金液性子烈,搅快了要炸锅!”

  柳含烟屏息,用一根长柄铜勺,

  极其缓慢地将粘稠如糖浆的“化金液”滴入已融化的、

  温润如玉的玉髓蜡液中。

  化金液一入锅,

  刺鼻的烯烃气味瞬间升腾!

  原本平静的蜡液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水珠,剧烈翻腾起泡!

  柳含烟手腕稳如磐石,

  铜勺匀速搅动,强行压制着这危险的融合。

  “桐油!熟桐油!一成!快!”

  李烜低喝。

  澄澈的桐油淋入,沸腾稍缓,

  刺鼻气味中混入了一丝清漆的松香。

  “石灰粉!超细!

  炒干去火的!撒!薄!匀!像撒盐!”

  李烜的眼睛死死盯着锅中粘稠液体颜色的变化。

  柳含烟抓起一把颜色灰白、触手微温的细粉

  ——这是苏清珞反复强调必须“炒至蟹壳青、去尽燥性”的石灰粉

  ——手腕轻抖,细密的粉末如同初雪,

  均匀飘洒在翻滚的油膏表面。

  粉末瞬间被粘稠的油膏吞噬,

  锅中的混合物颜色由玉白转为一种温润的浅灰,

  质地肉眼可见地变得粘稠、细腻!

  “成了?”

  柳含烟的声音透过面罩,

  带着一丝疲惫的希冀。

  “火候!看火候!”

  李烜不敢松懈。

  “清珞说过,石灰遇油生热,

  火大了要焦糊结块!”

  苏清珞一直默默守在角落,

  如同最精密的温度计。

  她没有靠近炉火,

  只是凝神感受着石室中空气的流动和那混合气味的细微变化。

  她清冷的眸子扫过炉火颜色,

  又看向柳含烟搅动时油膏拉起的丝线,

  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面罩:

  “柳姐姐,火撤去三成!

  油膏起丝如蜜,色转鸭卵青,石灰的热毒方散尽!

  此刻再搅半刻,离火静置!”

  柳含烟毫不迟疑,

  立刻抽走炉膛里几根燃着的柴薪。

  火焰稍敛。

  锅中油膏的翻腾渐渐平息,

  颜色果然由浅灰转为一种温润柔和的淡青色(鸭卵青),

  粘稠的膏体被铜勺拉起,

  拉出绵长透亮的金色丝线,

  如同上好的蜂蜜。

  她依言匀速搅拌半刻钟,

  随即果断将铜锅移离炉火,

  置于一块冰冷的青石板上。

  石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油脂冷凝时细微的噼啪声。

  徐文昭捧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天工开物》,

  凑在石壁油灯下,

  手指颤抖地划过一行字,激动地念出声:

  “宋元油灰膏,以桐油、石灰为主…

  其性滑腻,见水不腻,能固舟缝…

  防锈蚀!天工开物诚不我欺!东家!

  此方…此方有古法根基啊!”

  李烜没说话,

  他小心翼翼地用竹片刮起一小坨温热的油膏。

  入手细腻温润,毫无颗粒感,

  带着桐油清香和极淡的蜡味。

  他走到石室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盛满湿冷河沙的木盆

  ——这是模拟南疆湿热环境的简易测试场。

  他将油膏均匀涂抹在一块打磨光滑、

  但已微微泛红的铁片上,

  然后将其深深插入湿沙之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目光死死锁住那片铁片。

  时间在湿冷的空气中缓慢流逝。

  半个时辰过去…

  李烜拔出铁片。

  水珠顺着光滑的油膏表面滚落,

  竟不留丝毫水痕!

  被油膏覆盖的部分,

  依旧闪烁着金属的寒光,

  不见半点锈蚀!

  而油膏边缘未被完全覆盖的一小片区域,

  已然蒙上了一层刺眼的红锈!

  “成了!”

  柳含烟一声压抑的欢呼冲破面罩,

  眼中瞬间涌上水光!

  连日来在毒烟中熬干的心血,

  在绝境中搏命般的尝试,终于见到了曙光!

  徐文昭激动地差点把《天工开物》扔出去:

  “神效!真乃神效!

  水珠滚而不留,锈蚀止于膏外!

  东家!此膏可当‘玉甲’之名!”

  苏清珞也快步上前,

  不顾油污,用指尖轻轻触碰油膏边缘和铁片接触的皮肤位置,

  又凑近细闻,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

  “膏体温润,无燥热刺鼻之气!

  炒石灰的火候…恰到好处!

  此膏…当不伤兵卒手足!”

  她看向柳含烟的目光,

  带着由衷的钦佩与暖意。

  这“不伤手足”四字,

  便是对她坚持炒制石灰“去燥性”最大的肯定。

  沉重的石门被推开,

  带着一身烟火气和血腥味的陈石头闯了进来,

  看到众人脸上压抑不住的喜色,愣了一下:

  “东家?成了?”

  “防锈膏…成了!”

  李烜将那块“玉甲”包裹、光洁如新的铁片递给他,

  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

  “库房那边?”

  “抓了三个活口!

  两个被俺当场剁了!

  领头的是钱禄府上一个叫钱六的管事!

  嘴硬得很,正在‘招呼’!”

  陈石头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随即又恨声道。

  “可惜!火势太猛,

  最里面那三棚应急的油脂和‘顺滑脂’…全完了!

  救出来的不到两成!”

  喜悦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冲淡。

  防锈膏有了方子,但原料呢?

  被烧掉的家底呢?

  一万六千斤的军令,如同悬在头顶的巨石!

  “钱六?”

  李烜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嘴硬?带我去看看!

  我倒要看看,是钱禄的银子硬,

  还是工坊的烙铁硬!”

  他转向柳含烟和苏清珞,

  语气不容置疑:

  “含烟,按此方,立刻组织人手小批量试制!

  清珞,全程盯着!防护、火候、石灰炒制,一丝不能错!

  ‘玉甲膏’若损了兵卒的手,我李烜第一个自裁谢罪!”

  “徐先生!”

  李烜抓起那块油光水滑的铁片。

  “带上它!跟我走!

  咱们去会会沈大小姐!

  顺便…给钱管事送份‘大礼’!”

  青崖镇,沈家别院后宅暖阁。

  沈锦棠斜倚在熏笼旁,

  指尖捻着一颗冰镇葡萄,

  听着心腹掌柜的回报,

  红唇弯起一抹慵懒而胜券在握的弧度。

  “哦?库房烧了三成?

  李烜抓了钱六?”

  她轻笑出声,声音如同珠落玉盘。

  “钱禄这条老狗,办事还是这么糙。

  不过…烧得好!

  李烜现在,怕是连锅都快揭不开了吧?”

  她想象着李烜焦头烂额的样子,

  心中快意更甚。

  “咱们的桐油和蜂蜡,捂严实了?”

  “大小姐放心!

  市面上七成的货都在咱们仓里!

  价格…已抬到市价三倍!

  李烜除非去抢,否则…”

  掌柜谄笑着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嗯。”

  沈锦棠满意地颔首,

  将葡萄送入口中,冰凉的汁水让她惬意地眯起眼。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

  咱们的李大东家,

  就该捧着那‘疾风油’和‘轻气’的方子,

  来求我救命了…嗯?”

  她话音未落,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管事惊慌的通禀:

  “大小姐!李…李烜来了!

  带着…带着徐师爷!

  还有…还有一块油光光的铁片子!”

  沈锦棠秀眉微蹙,坐直了身子:

  “油光光的铁片?搞什么名堂?让他进来!”

  片刻,李烜和徐文昭大步踏入暖阁,

  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

  李烜一身靛青布袍沾着烟灰,

  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手中托着一块用布包裹的东西。

  “沈大小姐,别来无恙?”

  李烜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沈锦棠目光扫过他手中的布包,

  又落在他脸上,红唇微启,

  带着一丝猫捉老鼠的戏谑:

  “李东家好兴致啊,工坊大火冲天,

  还有闲心给锦棠送礼?”

  “礼?”

  李烜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猛地掀开布包!

  一块涂抹着淡青色油膏、光洁如镜的铁片,

  在暖阁明亮的烛光下,

  折射出温润而诡异的光泽!

  旁边,赫然是一块布满狰狞红锈的铁片!

  “此乃工坊新制的‘玉甲防锈膏’!”

  李烜声音陡然拔高,

  如同惊雷炸响。

  “奉兵部严令所制!

  涂此膏于铁器,埋于湿沙半个时辰,

  水珠滚落不留痕,铁器光洁如新!

  其效如何,沈大小姐…可要亲自验看?”

  他目光如电,死死锁住沈锦棠瞬间僵住的笑脸,

  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地:

  “李烜此来,非为求援!乃为通牒!”

  “工坊奉旨办差!十万火急!

  凡囤积桐油、蜂蜡、生石灰等军需原料,

  哄抬物价,阻碍军务者——”

  “视同资敌!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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