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油润赈轮,仁心暖寒
作者:毒酒飘香
硫磺与硝石的暗流在工坊深处涌动,
如同蛰伏的毒蛇。
但黑石峪高墙之外,
数十万张饥饿的嘴,
却等不得任何阴谋发酵。
流民如潮,青崖镇这个小小的枢纽,已被彻底冲垮。
官府的粥棚如同笑话,
几口破锅煮着清汤寡水,
瞬间就被绝望的人潮淹没。
混乱与死亡,如同瘟疫般蔓延。
李烜站在黑石峪新筑的高墙上,
目光越过焦黑的战场,
投向青崖镇方向。
那里升起的,不再是工坊的烟火,
而是混乱的尘烟和隐隐的哭嚎。
他背上的烧伤还在隐隐作痛,
昨夜火墙的焦臭仿佛还粘在鼻腔里。
但此刻,他眼中看到的,是比匪患更汹涌的饥荒狂潮。
“石头,”
李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带人,把青崖镇老工坊的前院清出来!
搭棚!架锅!开粥厂!”
陈石头一愣:
“东家,咱黑石峪这边刚稳住,粮食也紧…”
“不够就从库房调!
不够就找沈锦棠借!
利息让她开!”
李烜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黑石峪的墙能挡匪,
挡不住几十万张嘴的绝望!
青崖镇工坊,就在流民眼皮底下!
那里若乱,黑石峪就是孤岛!唇亡齿寒!”
他目光转向苏清珞:
“清珞,青崖镇粥厂,由你总领!
医护组全数调过去!
老工坊库房里的草药,尽数启用!
以工代赈招来的妇孺,全归你调配!
粥要熬稠,病要救治!
能救一个,是一个!”
苏清珞深蓝的衣裙上还沾着草药的痕迹,
闻言没有丝毫犹豫,
清冷的眸子迎上李烜的目光,重重点头:
“清珞领命!定竭尽全力!”
“徐先生,”
李烜最后看向徐文昭。
“你随我去县衙。
带上十桶最好的‘磐石油’(高粘稠度润滑脂)。”
***
青崖镇,李记老工坊前院。
昔日堆满原料、飘散油味的场地,
此刻已被喧嚣和浓重的“人味”占据。
几十口临时征用的大铁锅架在垒起的土灶上,灶膛里柴火熊熊。
以工代赈招来的妇人、
镇上的大娘小媳妇,
在苏清珞的指挥下,
如同工蚁般忙碌。
淘米、洗菜(主要是野菜、干菜)、添柴、搅动巨大的粥勺。
滚烫的、混合着糙米、豆子、干菜和零星油渣的浓稠粥汤在锅中翻滚,
散发出令人垂涎的、带着烟火气的浓香。
这香气,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将周围绝望的流民源源不断地吸引过来。
“排好队!老弱妇孺在前!
凭号牌领粥!一人一碗!不准抢!”
“领了粥的,到旁边凉棚歇着!
有伤的,到苏大夫那边登记!”
陈石头带着护卫队,
嗓子已经吼得嘶哑,
枣木棍成了维持秩序的标杆,
在拥挤混乱的人潮中硬生生划分出几条通道。
他眼神凶狠,对那些试图插队、
哄抢的汉子毫不留情地棍棒伺候,
但对颤巍巍的老人、
抱着孩子的妇人,
却会下意识地侧身让开,
甚至吼一嗓子:
“都他娘的有点良心!
让让抱孩子的!”
凉棚下,苏清珞成了真正的核心。
她挽着袖子,
露出半截白皙却沾着药渍的小臂,
神情专注而冷静。
临时拼凑的长桌上,
摆放着各种草药和简陋的医疗器具。
一个冻疮溃烂流脓的老汉,
一个高烧惊厥的孩童,
一个在混乱中被踩断腿骨的妇人…
各种惨状在她面前展开。
“艾草水煮开,放温,清洗冻疮!
再用干姜粉拌麻油敷上!”
“这孩子惊风!快!针!
刺人中、十宣放血!”
“断腿的!找两块直木板!
快!清珞姑娘,夹板!”
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
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几个被招来帮忙的流民妇人,
在她冷静的指挥下,
从最初的慌乱笨拙,渐渐变得有条不紊。
捣药、烧水、清洗伤口、递送工具…
空气中弥漫着艾草、干姜和血腥混合的复杂气味。
苏清珞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缕碎发贴在颊边,
她却顾不上去擦,
纤细的手指沾着药膏,
小心地涂抹在一个婴孩冻得青紫的小脚上。
那专注的侧影,在混乱的背景下,
如同一株散发清辉的幽兰。
***
县衙后堂,气氛压抑。
知县周扒皮(周德福)愁眉苦脸地揉着太阳穴,
县丞吴用(人如其名)在一旁唉声叹气。(王守仁已经调走)
堂下,几个粮商代表和里正耆老正七嘴八舌地诉苦,主题只有一个:
流民太多,粮食告罄,道路堵塞,牛车都陷在泥坑里动弹不得!
“周大人!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县仓都快见底了!”
“是啊大人!
府城拨的赈粮都堵在三十里外的官道上了!
牛车陷在泥坑里,推都推不动!
鞭子抽断了都没用!”
“再运不来粮,
青崖镇就要易子而食了!”
周扒皮听得脑仁疼,
猛地一拍桌子:
“够了!本官难道不想运粮?
可牛车陷住,难道让本官去拉?
府衙那边催命的文书一天三道,
本官…本官…”
他急得直搓手,
目光瞥见门口衙役通报李烜求见,
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快!请李东家进来!”
李烜带着徐文昭步入后堂。
徐文昭手中捧着一卷文书,
神色肃然。
李烜则对堂内的混乱视若无睹,
对着周扒皮和吴用拱了拱手:
“草民李烜,见过县尊大人,县丞大人。”
“李东家!你来得正好!”
周扒皮如同见了亲人。
“你工坊在城外设粥棚,活人无数,本官甚是欣慰!
只是这赈粮…”
“草民正是为此而来。”
李烜开门见山,
示意徐文昭将文书奉上。
“此乃工坊新制的‘磐石油’,
专为润滑车轴、减少摩擦所造。
听闻赈粮牛车困于泥途,
特献上十桶,
供县衙赈灾车队试用。”
“润滑油?”
吴县丞眼睛一亮,随即又狐疑道。
“李东家,这…有用吗?
以往也用些猪油、豆油抹车轴,
可泥深路烂…”
“大人一试便知。”
李烜语气笃定。
“此油粘稠如膏,耐水耐磨,
绝非寻常油脂可比。
只需取少许,涂抹于车轴关键承重处即可。”
周扒皮病急乱投医,立刻下令:
“快!拿一桶去给陷得最深的那队牛车试试!”
半个时辰后,
一个衙役满脸兴奋、连滚带爬地冲回后堂:
“神了!大人!神油啊!”
“那陷在泥坑里半天、
三头牛都拉不动的粮车,
抹上那‘磐石油’后,
就…就轻轻一推!
轮子就顺溜地转起来了!
跟抹了神仙水似的!
拉车的牛都轻省了!
现在那队车已经重新上路了!”
衙役激动得语无伦次。
堂内众人哗然!
周扒皮和吴用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喜!
“好!好一个‘磐石油’!
李东家,你立大功了!”
周扒皮抚掌大笑,
脸上愁云一扫而空,
看向李烜的眼神热切无比。
“此油还有多少?县衙全要了!
不!府衙赈灾的车队也要!
价钱好说!”
“大人言重了。”
李烜神色平静。
“赈灾救民,匹夫有责。
这十桶‘磐石油’,是工坊捐赠,分文不取。”
“捐…捐赠?!”
周扒皮和吴用都愣住了,
随即脸上堆起更盛的笑容。
“哎呀!李东家高义!
高义啊!本官定当上奏府尊,为工坊请功!”
李烜话锋一转:
“只是,赈粮运输通畅,
还需得力人手管理调度,
登记流民,编组分派,方能有序领粮,不至再生混乱。”
他目光转向徐文昭。
“徐先生精于文书,
熟悉流民登记造册之事,
草民斗胆,荐徐先生协助县丞大人,
梳理流民户籍,编组管理,以助赈灾。”
吴县丞正愁流民乱成一锅粥,闻言大喜:
“好好好!有徐先生这等干才相助,
本官求之不得!”
徐文昭肃然拱手:
“文昭定当竭尽所能,协助县丞大人!”
出了县衙,徐文昭看着衙役们兴高采烈地将一桶桶“磐石油”搬上牛车,
运往泥泞的官道,低声道:
“东家,十桶上好的‘磐石油’,
价值不菲,就这般捐了…”
“捐?”
李烜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这十桶油,换的是县衙对我工坊粥棚的默许,
换的是你名正言顺插手流民管理的权柄,
换的是周扒皮那张‘请功’的嘴!
比卖一千桶都值!”
他抬头,望向青崖镇工坊方向。
那里,苏清珞带领的粥棚蒸腾起巨大的白汽,
如同寒夜中不屈的生命之烟。
而官道上,抹了“磐石油”的牛车,
正拖着沉重的粮袋,
在润滑的车轴轻响中,碾过泥泞,
将生的希望,一点点送达。
油润赈轮,仁心暖寒。
这冰冷的世道里,工坊点燃的微光,
正艰难地驱散着死亡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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