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操场集合

  猩红的血字还灼烧在视网膜上，周围“同学”的喧闹声浪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诡异。林霁雪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氛围中，迈着稳定到近乎冷酷的步伐，走向课程表。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仿佛黑板上的死亡宣告和教室里的异常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需要确认下午课程安排的学生。
  秦羽几乎是同步移动，像一道沉默的屏障，稳稳地挡在了林霁雪与门口之间，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任何可能接近或投来过多关注的“同学”。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戒备状态。
  苏小雅看着两人，又惊恐地瞥了一眼身边抖如筛糠、眼神涣散的陈明，下意识地往秦羽身后缩了缩。李铁、张哲、赵鹏也停止了动作，目光都聚焦在林霁雪身上，等待着她在这绝境中指明方向。
  林霁雪的指尖划过塑封的课程表，动作平稳精准，最终落在下午第一节课的格子上。
  “体育课。”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嘈杂，带着一种冰原般的冷静，传入每个人紧绷的神经。“自由活动时间。”她收回手指，转过身，清冷的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在秦羽脸上，微微颔首。
  无需言语，秦羽瞬间领会。混杂在真实的学生中，借着运动场上的喧闹掩护，体育课的自由活动将是他们唯一能安全交流和分析现状的窗口。他低沉应道：“明白。”
  “操场东南角，器械区。”林霁雪清晰地指定了地点，“那里人少，视野开阔。现在，”她的目光转向门口，命令简洁有力，“按正常下课节奏，分散离开教室。融入人群。秦羽，苏小雅，带上他（指陈明）。”她刻意没有在公开场合说出陈明的名字。
  “操！还得等到下午？”赵鹏烦躁地低声咒骂，手指神经质地揪着自己校服的拉链，“这鬼地方老子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李铁狠狠瞪了他一眼，拳头捏紧：“少他妈废话！想死就自己留下！”他彪悍的脸上也写满了不安，但林霁雪的镇定和明确的指令像一根定海神针。
  张哲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依旧在嬉笑打闹、对血字视若无睹的同学，低声道：“明白。保持观察。”他率先走向自己的座位，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桌上的书本，动作自然得仿佛真是一个准备下课的学生。
  下课铃声突兀地响起，尖锐刺耳。
  如同按下开关，教室瞬间被更大的喧闹声淹没。学生们嬉笑着、推搡着涌向门口。林霁雪给了秦羽一个眼神。
  秦羽立刻行动。他粗暴地拉扯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陈明，另一手虚扶在苏小雅的后背，形成一个小型的保护圈，随着下课的人流沉稳地向门口移动。陈明脚步踉跄，眼神空洞，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全靠秦羽的力量支撑才没有瘫倒。
  林霁雪则如同游鱼般滑入人流，她的身影在拥挤的学生中显得格外挺拔清冷，却又奇异地不引人注目，很快就消失在门外。
  李铁骂骂咧咧地撞开挡在前面的两个男生，蛮横地挤了出去。赵鹏犹豫了一下，看着教室里越来越少的人，最终还是低骂一声，跟着人流涌出。
  张哲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墨绿色的黑板——那几行淋漓的血字依旧狰狞地悬挂在那里，散发着无声的死亡气息。而讲台上，王老师正低头整理着教案，对近在咫尺的恐怖景象毫无所觉。张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白光，转身融入了走廊的人潮。
  老旧的教学楼走廊。
  日光灯管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滋滋电流声，投下的光线带着一种病态的惨白。窗外，不知何时弥漫起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雾气，将原本明媚的阳光滤成了朦胧而冰冷的光晕。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旧纸张霉变和消毒水的、令人隐隐作呕的气味，非但没有被走廊的通风冲散，反而变得更加浓郁粘稠，丝丝缕缕，顽固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无声地宣告着此地的异常。他们分散在真实的学生洪流中，如同几滴融入浊水的墨，向着各自的方向移动，心中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熬到下午的体育课。
  下课的人流如同沸腾浑浊的泥浆，裹挟着众人艰难涌动。秦羽走在最前，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块浸透了寒冰的岩石。他没有搀扶，没有言语，只是用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的手，像铁钩般死死攥住陈明后衣领的上领，粗暴地拖拽着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前行。陈明被他拽得双脚几乎离地，脚尖在磨砂地砖上无力地蹭刮，发出刺啦的轻响。他身体歪斜，脖颈被勒出深红的印痕，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脸色由惨白迅速转为缺氧般的青紫，额头上爆出的青筋狰狞可怖。苏小雅紧紧捂着嘴跟在秦羽身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惊恐地看着陈明像一袋垃圾般被拖行，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李铁如同一头发怒的犀牛，用肩膀和手肘蛮横地撞开挡路的学生，引来几声不满的抱怨和怒视，他却回以更凶狠的瞪眼和一句含糊不清的脏话。张哲则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巧妙地利用几个高大男生的身形作为移动掩体，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如同精密的探针，冷静地扫描着走廊两侧斑驳的墙壁、贴满陈旧通知的公告栏、以及擦肩而过每一张年轻面孔上细微的表情纹路。赵鹏吊在队伍末尾，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烦躁地躲避着推搡和拥挤，嘴里无声地快速翕动，显然在进行一场激烈而肮脏的内心独白。
  之前的课程对秦羽等人而言，无异于灵魂被架在文火上反复炙烤。他们被迫钉在坚硬的课椅上，扮演着“沉默转校生”的角色，耳朵里灌入讲台上老师抑扬顿挫却空洞无物的讲解，视线却如同被磁石吸引，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投向教室前方那块巨大的墨绿色黑板。那几行淋漓欲滴的猩红血字——『青藤中学·真相之谜』、『找出被掩埋的真实！』、『然后…活下去！』——如同用滚烫的烙铁直接烫印在视网膜上，每一次不经意的扫视，都带来一阵尖锐冰冷的刺痛，深入骨髓。那不是幻觉，是悬挂在头顶、滴答作响的死亡倒计时。
  周围的“同学”构成了一个巨大而荒诞的背景板。前排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用彩色铅笔在笔记本边缘勾勒可爱的卡通猫咪，嘴角带着恬静的微笑；后排两个勾肩搭背的男生，脑袋凑在课桌下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虚拟厮杀，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窗外，午后的阳光穿过摇曳的梧桐枝叶，在窗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一切都洋溢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虚假的“正常”与“安宁”。
  唯有他们七人，如同被遗弃在孤岛上的囚徒，困在一个无形的、充满致命瘴气的玻璃牢笼中，清晰地感知着那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的、粘稠得化不开的恐怖压力。陈明整张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仿佛置身冰窖，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后背单薄的校服布料，在浅蓝色布料上晕开深色的水渍。苏小雅强迫自己的视线聚焦在摊开的课本上，但那些黑色的印刷体文字在她眼中扭曲跳动，根本无法进入大脑，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书页边缘，用力之大使得指关节绷紧发白，几乎要将纸张撕裂。李铁用沙包大的拳头死死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手背上青筋虬结，他凶狠地瞪着讲台方向，眼神却空洞失焦，仿佛在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个仇敌，喉咙里压抑着野兽般的低吼。张哲的钢笔尖停留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看似在认真记录，笔尖却只是在洁白的纸页上划出一团团毫无意义的、纠缠混乱的黑色线条，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赵鹏把整张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只露出几缕刺眼的黄毛，紧绷的肩膀和蜷缩的脊背无声地诉说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时间从未如此刻般，沉重、粘滞、仿佛凝固的沥青，每一秒的流逝都伴随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撞击声。
  终于！下午第一节课那尖锐刺耳的下课铃声，如同天堂传来的救赎号角，悍然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凝固的沉闷！
  操场东南角。
  生锈的单杠、油漆剥落的双杠、粗粝的爬绳架在午后西斜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这里远离了操场中央篮球场上的喧嚣呐喊和足球场上的奔跑追逐，只有风穿过金属框架时发出的低沉呜咽，以及远处传来的、模糊不清的欢呼声浪。微风拂过，带来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却丝毫无法撼动笼罩在每个人心头那沉甸甸、冷冰冰的死亡阴霾。
  林霁雪是第一个抵达的身影。她背靠着一根冰冷粗糙的单杠金属立柱，身姿挺拔如松，深蓝色的普通校服穿在她身上，非但未能遮掩其锋芒，反而在朴素的布料下衬出一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刀锋般的锐利气质。金色的阳光勾勒出她精致却毫无暖意的侧脸轮廓，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封冻了千年的寒潭，平静无波，倒映着这片被阴影分割的器械场。
  秦羽的身影几乎与她同时出现在阴影边缘。他猛地松开那只一直攥着陈明后衣领的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丢弃一件无用的累赘。失去支撑的陈明如同被抽掉骨头的软体动物，“噗通”一声瘫软在地，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呛咳、喘息，身体因缺氧和极致的恐惧而剧烈抽搐着，像一条离水的鱼。苏小雅紧跟着秦羽冲进这片相对安全的阴影，小脸煞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看向林霁雪的目光里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依赖。
  赵鹏和李铁骂骂咧咧、气喘吁吁地前后脚跑来，李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戾气，赵鹏则一边跑一边神经质地回头张望，眼神警惕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张哲最后一个沉稳地踏入器械区，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冷光，他迅速而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众人和周围环境，确认没有尾巴跟来，才微微松了口气。
  “人到齐了。”林霁雪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的阴影，音调不高，清冷平稳得如同冰面摩擦，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她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孔，尤其在蜷缩在地、如同烂泥般的陈明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确认这个不稳定因素还活着，仅此而已。“时间紧迫。部署任务。”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宽慰，直接切入核心。
  她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将自己完全置于器械区的阴影深处，确保声音被金属结构的回响和远处的喧闹声浪最大程度地吸收、掩盖。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膜：
  “‘找出被掩埋的真实’。”她复述着黑板上那最刺目的血字核心，“‘真相’二字，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它意味着一年前此地发生的，绝非寻常的、可以被轻易遗忘的小摩擦或小事故。”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冰冷的洞察力，“一件能让‘噩梦’空间如此大费周章、将我们以‘转校生’身份精准投放、并悬挂出如此直白任务目标的事件，必然具备两个相互矛盾却又缺一不可的关键属性：轰动的普遍性与刻意的隐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