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规则便秘

  茶楼中央，几个散修模样的汉子在喝酒吹牛：
  “嘿！听说了吗？东边落霞城的赵家，就因为祖传药园子下面挖出条小灵脉，没及时上报，好家伙！执法堂灰袍直接带人杀过去，灵脉充公不说，还罚了巨款！赵家主当场吐血！”
  “啧啧，下手真狠！一点情面不讲！”
  “规矩嘛！人家按规矩办事！就是……忒没人味儿了点！”
  姚悠悠笔尖一顿，歪着头想了想，在小本本上加了一句：“怨气点三：规则冰冷无情，缺乏变通，伤及无辜。备注：可能引发底层不满淤积？”
  玉衡长老静室，深夜。
  姚悠悠把她的小本本拍在时叙白面前，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各种怨气点和她的沙雕批注。
  “喏！基层调研报告！热乎的！”她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时叙白放下手中那枚记载着技术堂机密、看得他脑仁疼的玉简，拿起姚悠悠的小本本。
  看着上面“内卷玩命”、“规矩便秘”、“没人味儿”等粗俗直白的描述，他冰封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粗鄙。毫无逻辑链条。信息冗余且主观。”他冷冷评价。
  “要啥逻辑链条？”姚悠悠不服，“感觉！懂不懂？大家觉得憋屈！觉得规则压得慌！觉得上面不把人当人！这就是最真实的反馈！你那高大上的记录里有这个吗？”
  时叙白一噎，技术堂的记录里，只有冰冷的异动数据和分析，确实没有“憋屈”、“没人味儿”这种情绪化描述。
  他强迫自己耐下性子，指着姚悠悠本子上那句“规则便秘”：“这个‘淤积’，你从何得出？”
  “联想啊！”姚悠悠理直气壮，“你看啊，大家有怨气，憋着不敢说，就像…嗯…那什么堵住了！越堵越难受！越难受越容易出事！这不就跟你说规则惰性增强对上号了吗？上面不动，下面堵着，迟早要憋出大病！”
  时叙白：“……”
  这什么联想？！但为什么隐隐觉得，这粗俗的比喻背后，似乎歪打正着地触及了某种核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荒谬感，拿起自己的玉简，指尖点向其中一段复杂的光谱分析图：“技术堂记录，近三十年来，涉及‘资源分配’、‘任务风险与收益评估’、‘底层申诉通道’等领域的规则运转效率，平均下降约一成半。规则反馈延迟现象加剧。此现象被标记为规则惰性。”
  “你看你看！”姚悠悠立刻指着自己的本子，“对上了吧！资源分配不公（内卷任务）！风险收益失衡（玩命不值钱）！申诉通道堵塞（怨气没处说）！这不就是我收集的怨气淤积吗？！规则它自己都转不动了！下面的人能不憋屈吗？！”
  时叙白看着姚悠悠兴奋的小脸，再看看玉简上冰冷的数据，又低头看看自己本子上那句“规则便秘”……
  第一次，他感觉自己的逻辑推演，好像被一条歪歪扭扭的咸鱼给打通了？
  虽然过程极其不体面，结论极其不雅。
  “还有这个！”姚悠悠翻到本子另一页，“茶楼里有人说，三百年前，南边有个小宗门，出了个天才弟子，自创了一门逍遥游身法，又快又省力，结果被执法堂灰袍以‘不符合基础御风术规范’为由给禁了！说破坏规矩！这不是有病吗？好用的东西不让用？非得用老掉牙的、费劲的？”
  时叙白眼神一凝，立刻在玉简中搜索关键词。
  很快，他找到一条加密记录：“庚辰历七千四百二十一年，南离洲听风阁上报自创身法逍遥游，经执法堂判定，其灵力回路与《基础御风术总纲》第七章第三细则存在百分之五偏差，存在潜在规则冲突风险，予以封禁。建议弟子勤修标准术法，勿行险侥幸。”
  “看！是不是！”姚悠悠指着记录，“就百分之五偏差！潜在风险！就给禁了！这不就是死脑筋吗？！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啊！这么好用的身法，推广开来大家赶路多省劲儿？非得抱着那老古董？”
  时叙白沉默地看着那条记录，他以前从不觉得这判定有问题，规则就是规则，偏差就是偏差，潜在风险必须扼杀。
  但此刻，结合姚悠悠那句“人是活的”，再想想她那些歪打正着却有效的“摸鱼攻略”和遗迹里的直觉……
  他第一次对这条冰冷的封禁令，产生了一丝质疑。
  效率与安全的平衡点，是否被规则过于僵化地定义了？
  “还有还有！”姚悠悠越说越来劲，“那个赵家！灵脉的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家祖传药园子下面挖出来的，又不是偷抢的！罚那么狠干嘛？不能商量个分成或者补偿吗？直接把人往死里整，除了激化矛盾有啥用？”
  时叙白再次搜索记录，调出了执法堂灰袍下关于赵家灵脉案的完整卷宗。
  里面详细记录了规则依据、处罚流程，冰冷而严谨。
  但卷宗末尾，一行不起眼的备注引起了他的注意：“赵家事后举族搬迁，下落不明。当地散修间流传不满言论，称‘仙门无情’。”
  执法堂黑袍和灰袍本身二者相互冲突，但只要其中一个先接手的，另一个就不能再插手。
  但记录下来的卷宗是共享的。
  相比黑袍和灰袍，大多数弟子更愿意选择黑袍。
  怨气淤积…规则惰性…矛盾激化…
  时叙白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玉简。
  姚悠悠那些跳脱充满主观色彩的八卦信息，如同散乱的拼图碎片，被他那强大的逻辑思维强行收拢、归类、与冰冷的机密数据一一对应和印证。
  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
  仙门的规则体系，似乎正在陷入一种僵化、迟滞、缺乏弹性的状态。
  上层规则运转效率降低，对底层合理诉求和变化的反馈迟钝甚至压制，导致怨气和不公感在基层不断累积。
  而这种淤积，是否正是滋养混沌的温床？
  或者，本身就是某种更深层次规则失衡的表现？
  “喂！冰块脸！发什么呆呢？”姚悠悠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这基层情报够劲爆吧？比你那破玉简管用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