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阿芜诡变

  沈青黛喉咙发紧，艰难地点了点头。
  阿芜小小的身体又是一晃，死死咬住了下唇，将一声呜咽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有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
  “跟我来。”
  阿芜不再看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干脆地转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用几根歪斜木条钉成的简陋屋门。
  昏黄的灯光流淌出来，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和……浓得化不开的陈旧气息。
  石屋极小，一目了然。靠墙一张铺着干草的简陋石床，一张同样粗糙的石桌，角落里堆着几个破陶罐。
  唯一算得上“物件”的，是石桌上一盏式样更为古旧、却擦拭得锃亮的青铜小灯，以及灯旁——一个用灰扑扑的粗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长条形东西。
  阿芜走到石桌前，踮起脚尖，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解开那层层叠叠的粗布包裹。
  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最易碎的琉璃。
  粗布一层层剥落。
  露出的，并非什么神兵利器或奇珍异宝。
  那是一册书。
  纸张早已泛黄发脆，边缘磨损卷曲，透出漫长岁月侵蚀的痕迹。
  书册的封面是某种深褐色的硬皮，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绘制着一个奇特的图案——
  一轮被扭曲锁链缠绕的、残缺的弦月！
  这图案……沈青黛瞳孔骤缩！
  她见过！
  在谢砚之生前偶尔把玩的一枚旧玉佩上！
  那玉佩后来不知所踪，他曾随口提过一句，是生母遗物！
  阿芜将书册小心地捧在手中，转过身，面对沈青黛。
  昏黄灯光下，她小小的脸绷得紧紧的，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郑重。
  “婆婆说，”
  阿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石屋里。
  “姬氏守墓人，代代相传，只为等待这一刻。等待身负守墓人心血与姬氏少主血脉之人，共同开启最后的‘路引’。”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沈青黛怀中的紫玉匣：“钥匙，就是它。”
  沈青黛的心跳如鼓。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匣子，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渗入肌肤。
  少主血脉……谢砚之是前朝遗孤，姬氏少主！
  守墓人心血……刘婆子的血融入了她的血契！
  “龙眠归墟……钥匙不在此……守墓人的心血是路引……”
  姬玄明枯骨最后的话语在她脑中回响。
  “这册子……就是路引？”
  沈青黛的声音干涩。
  “是记载路引的书。”
  阿芜纠正道，小手极其轻柔地翻开那泛黄脆弱的书页。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的是整个世界的重量。
  书页发出细微的、令人心颤的沙沙声。
  纸张脆弱，墨迹却依旧清晰。
  上面绘满了繁复到令人眼晕的星图轨迹、晦涩难辨的古老文字，还有山川河流的简略勾勒，透着一股苍茫浩渺的气息。
  阿芜的手指停在书册中央的一页。
  沈青黛的呼吸瞬间屏住！
  那一页的正中，清晰地绘制着一个图腾——与紫玉匣龙首下方那个微凹的、她一直不知用途的圆形印记，一模一样！
  一轮被数道水波般纹路环绕的、燃烧的星辰！
  阿芜抬起头，看向沈青黛，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
  “婆婆交代过，唯有当身负守墓人心血与姬氏少主魂息之人，以血为引，灌注于紫玉匣龙睛，方能激活此图，显化通往‘龙眠归墟’的真正星路！
  那是镇压锁龙大阵戾气的终极之地，也是……少主唯一可能重聚魂体、摆脱枷锁的希望！”
  希望！
  这两个字如同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沈青黛连日来被绝望和伤痛层层包裹的心脏！
  谢砚之魂飞魄散前那决绝的眼神，那依托血契传来的、虚弱到极致的冰冷波动……重聚魂体！
  摆脱枷锁！
  巨大的、带着毁灭性诱惑力的希望在她脑中轰然炸开！
  几乎淹没了所有理智！
  “要……怎么做？”
  沈青黛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抱着紫玉匣的手心全是冷汗。
  阿芜指向紫玉匣龙首上那双紧闭的、由两粒细小墨玉镶嵌而成的龙睛。
  “以你之血，滴入龙睛。你的血里，有婆婆的心头精血，有少主的魂息羁绊，这是唯一的钥匙。”
  沈青黛再无半分犹豫。
  求生的本能，救他的执念，压倒了所有疑虑。她将紫玉匣轻轻放在冰冷的石桌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右手食指毫不犹豫地伸向嘴边，狠狠咬下！
  “嘶——”
  尖锐的疼痛传来，新鲜的、温热的血珠瞬间从指腹涌出，带着生命的腥甜气息。
  昏黄的灯光下，那滴殷红的血珠，饱满欲滴。
  石屋里静得可怕，连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阿芜屏住呼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滴血，小脸上是混杂着紧张、期待和深重悲怆的复杂神情。
  沈青黛的手指带着决绝的颤抖，缓缓移向紫玉匣龙首那双紧闭的墨玉龙睛。
  近了。
  更近了。
  血珠的尖端，几乎触碰到冰冷光滑的墨玉表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青黛——！】
  一个冰冷、虚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与急迫的声音，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沈青黛的灵魂深处！
  是谢砚之！
  那依托血契沉寂的残魂意念，竟在这一刻强行苏醒，发出了撕心裂肺般的警告：
  【别信她！血契……被干扰了！这里……有东西……吸……我的……魂……！】
  那声音！
  冰冷、虚弱，却带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惊怒与急迫，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沈青黛的识海深处！
  每一个字都像在她灵魂上刮擦，带着令人心悸的电流杂音！
  嗡——！
  沈青黛的脑子像被重锤狠狠砸中！
  伸向龙睛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指尖那滴温热的血珠剧烈震颤，几乎要坠落。
  血契被干扰？吸魂？
  巨大的惊骇瞬间冻结了血液！
  她猛地抬头看向桌对面的阿芜！
  昏黄摇曳的油灯下，阿芜那张带着菜色的小脸，此刻竟再无半分悲戚与孩童的稚气！
  那双红肿的大眼睛里，所有的悲伤如同潮水般褪去，只余下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空洞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她的目光，正死死锁住沈青黛的心口，仿佛穿透了皮肉，牢牢钉在那点依托血契而存的微弱魂火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