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心魔

  “王若晗能把持后宅这么多年，哪怕屡屡犯蠢，也没被姜廉厌弃，姨娘可知为何？”
  薛姨娘也不是傻子。
  她很快想到：“因为大公子。”
  “更因为，姜世渊是家中独子。”　　姜稚月把媚骨香放进薛姨娘手里拍了拍，“你若怀上孩子，不拘男女，都是侯爷的老来子，他定会视作眼珠子。届时，别说姜清芋的婚事，就是这侯夫人的位置，你也能争上一争。”
  这事薛姨娘想都不敢想，下意识道：“我不行……”
  姜稚月没有多劝：“话尽于此，怎么选，全看薛姨娘你。”
  薛姨娘回到院中，看女儿屋里的灯还亮着。
  问下面伺候的丫鬟：“三小姐怎么还不睡？”
  那丫鬟叹了口气，心疼道：“三小姐这几日郁郁寡欢，总是夜不成眠，再熬下去，怕是要把身子熬坏了。”
  薛姨娘蓦然攥紧手里的媚骨香。
  她若不挣，女儿哪还有活路。
  第二日，姜稚月便听说薛姨娘伺候老爷洗漱，两人竟然在净房里闹了一通。
  王若晗知道后，对薛姨娘好一顿责骂。
  云织一边给姜稚月梳妆，一边轻笑：“薛姨娘这是要虎口夺食了。”
  虎口多食这个词用的妙。
  王若晗可不就是个披着羊皮的母老虎么。
  “让她们斗吧，这侯府的天早就该变了。”姜稚月见云织在妆奁里挑了半天，也没挑出可心的首饰，抬了抬下巴：“就用玉兰簪吧。”
  今日出门，得打上萧烬的旗号，这玉兰簪正合适。
  膳房。
  王若晗坐在姜廉身旁殷勤布菜，姜廉却黑着一张脸，不大领情。
  毕竟，他刚睡了薛氏，王若晗就收拾了薛氏一顿，这不等于打他的脸吗？
  “父亲，嫡母……”
  姜稚月进来行了个礼，说要出门。
  姜廉正不爽，黑着脸道：“你明年就要出阁了，不在家中绣嫁衣，乱跑什么？”
  侯府规矩森严，姑娘家更是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没有长辈允许，不可能单独出门。
  王若晗也在旁边嘲讽：“稚月啊，你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净想着往外跑？不知道的还以为去见情郎呢。”
  姜稚月理都没理她，委委屈屈道，“父亲不是让我去睿王府把赏赐要回来嘛，我想着父亲着急，就打算早点去。看来是我想错了，我还是回去绣嫁衣吧。”
  姜稚月说完就走。
  姜廉赶紧叫道：“既是正事，你怎么不早说？”
  姜稚月：“父亲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啊。”
  姜廉：……
  姜廉噎了噎，换了语气道：“行了，让管家给你套那辆三驾的大马车，坐起来舒服点。
  早去早回，晚膳父亲等你回来吃。”
  最后这句，姜廉语气难得讨好。
  姜稚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王若晗看二人父慈女孝，心中愤恨，若不是语嫣有意想让，这睿王妃能落到她这小贱人头上？
  不过，她以为攀上高枝，就能享福了？
  等着吧，有她哭的时候。
  ……
  姜稚月出门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让青蘅拿着信，去舅舅家开的米粮店。
  自从上次姜廉逼着姜稚月给外祖家写信要钱后，姜稚月便与外祖家暗中有了联系。
  听说表哥今年考入了南山学院。
  说不定他们很快就能在京都相见了。
  第二件，让云织驾着马车去了睿王府附近的茶馆，侯府的人见了，便会觉得自己与睿王正在里面喝茶。
  回去也好跟你姜廉交代。
  而她自己，则去了崇圣寺。
  许久未见母亲，姜稚月很是牵挂。她特意走了一条小路，能省不少的时间。
  此时，萧烬正沿着大路拾级而上。
  他一身黑色织锦长袍，外罩烟灰色的纱衣，气质沉稳冷酷，行走在巍峨的山路中，连山中的鸟兽都不敢乱叫。
  玄影与墨锋远远跟在后面。
  玄影用手肘撞了撞墨锋：“你说王爷推了公事，突然来寺庙里干什么？他不是不信神佛么？”
  墨锋抱着臂，面色冷淡。
  玄影说了十句，他连一句也没应。
  玄影索性也不说了。
  萧烬进了大雄宝殿，既不拜佛，也不焚香，越过一排又一排的长明灯往前走。
  这时，一道浑厚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施主，此乃佛门清净之地，冲撞了佛祖，怕对你自身不利啊。”
  萧烬没回头。
  他对这个声音很熟悉，是崇圣寺的归元方丈。
  这老和尚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明明是个住持，有时候连皇家祭祀也不出现，皇上却对他礼遇有加，从不曾怪罪半分。
  萧烬却恰恰相反。
  这天地间，没有一人能让他畏惧。
  “我倒要看看，佛祖的度量有多小！萧某等他将罪！”
  萧烬大步走到神龛前。
  千手佛慈眉善目，座下右侧有个纯金镂空的小盒子，上面镶嵌着八色宝石，价值连城。
  萧烬眸子微瞠。
  这盒子名曰八宝玲珑盒，是西域进贡的玩意儿。
  世上只此一个。
  他年幼时喜欢，皇上便赏赐给了他。如今怕还在财库里吃灰。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萧烬一颗心突然剧烈的跳动起来。
  他拿起盒子就要打开。
  归元方丈的声音再次响起：“施主，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何必纠缠不休？”
  萧烬看向归元方丈，他捋着拖地的白色胡须，笑眯眯的。
  那双比孩童还亮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他，看透世事。
  嘴里说着深奥的禅语，“昨日是你，今日亦是你，可今日之你已非昨日。施主，放下过去，才能获得新生啊。”
  萧烬嗤笑了一声。
  什么昨日今日，他永远被困在过去，从未走出来过。
  这一次，他不会再留任何遗憾。
  哪怕神仙将罪，他也要看清自己的内心。
  萧烬拨开锁扣。
  八宝玲珑盒打开，一枚蓝色的盘扣静静的躺在明黄色的锦缎上。
  他捏着这盘扣，低低的笑了起来。
  笑的眼泪直流。
  那场梦果然是真的。
  ——上辈子，他把宁王逼入绝境，准备一剑斩杀。宁王便拿着这枚盘扣告诉他：“若非有月儿做内应，我如何走到这一步？萧烬，你身边的女人，喜欢的人一直都是我。
  我若死，她绝不独活！你要试试吗？”
  萧烬迟疑了。
  最后，他从宁王手中夺过盘扣，一脚把他踹翻：“把人抓起来，请皇上发落。”
  宁王被幽禁皇陵三年。
  皇帝薨，传位于萧烬。
  就在他登基那一日，宁王被自己的王妃姜语嫣所杀，当夜李嬷嬷入宫说，姜稚月跟马夫私奔，坠入山崖，也死了。
  萧烬发了疯，直接杀了李嬷嬷。
  他知道，私奔马夫是假，追随宁王是真，
  从头到尾，她从来就没喜欢过他。
  姜稚月活着，他内心扭曲又怨恨，不愿于她亲近，如今姜稚月死了，他感觉自己像被恶鬼附了身。
  只有血才能让他感觉痛快。
  他灭了姜家满门，又杀了很多与她相关的人，杀到最后，他都忘了为何而杀。
  直到临死前，他把这盘口珍而重之的放入八宝玲珑盒。
  供奉于神龛下。
  第一次低下的高贵的头颅，跪在佛前。
  祈求一次重来的机会。
  “若能重来，我一定能赢得她的心……”
  归元方丈看他这神情，深深的叹了口气：“施主，该放下了？”
  萧烬什么都没说，把盘扣贴身放好。
  转身离开。
  没有人知道，他的内心住着一只恶鬼，他拼尽一切才能将它压制。如今，这只恶鬼比前世更加强大。
  再那之上，又有了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