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逃亡

  “顶住！为了身后的弟兄！顶住！”
  殿后的校尉发出嘶哑的咆哮，他率领着数百名最精锐的士卒，转身组成了一道脆弱的血肉屏障。
  遭遇战短暂而惨烈。
  匈奴人的弯刀轻易地撕开了残破的甲胄，羽箭从侧翼呼啸而至，精准地带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一名齐军校尉浑身浴血，他怒吼着用身体狠狠撞向一匹疾驰的匈奴战马。
  冰冷的长矛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
  可他临死前，却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抱住马腿，将骑手一同拽入了滚滚人流。
  他为身后的袍泽，争取到了最后几息时间。
  队伍最前方的李威听着身后逐渐稀落的惨叫与厮杀声，双拳紧紧握住，锋利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一万多人的队伍，在踏上这条逃亡之路的第一个时辰，便开始减员。
  匈奴王子策马立于一座缓坡之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远方那条蠕动的灰色长龙。
  他并未下令全军冲锋，那样太便宜这些齐人了。
  他更享受这种猫捉老鼠般的狩猎游戏。
  “去，告诉儿郎们，不必急着冲散他们。”
  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对身旁的将领吩咐道：“就像驱赶羊群，从两翼用弓箭招呼，专挑那些掉队的、受伤的。我要让他们在奔跑中，一点点感受死亡的寒意。”
  命令被迅速执行。
  狼骑化作数百支游弋的小队，如草原上盘旋的秃鹫，在齐军队伍两侧若即若离。
  风声中，箭矢的呼啸声成了最恐怖的魔咒。
  一名精疲力尽的年轻士兵，脚下只是稍稍踉跄，慢了半步。
  “咻——！”
  一支羽箭便精准地从侧后方射来，贯穿了他的脖颈。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便无声地栽倒在地，很快被身后奔逃的同袍踩踏而过。
  远处的匈奴王子看到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这种持续不断的精准猎杀，比一场惨烈的冲锋更能摧垮人的意志。
  绝望，如同瘟疫，在队伍中迅速蔓延。
  “将军！”
  一声暴雷般的怒吼炸响，身材魁梧如熊罴的王虎再也无法忍受，他拨开人群，疯了一样冲到李威的马前。
  “噗通”一声，他魁梧的身躯重重跪下，手中的环首刀“铛”地插在泥土里。
  王虎抬起那张沾满血污与虬髯的脸，一双眼睛因愤怒和不甘而赤红如血。
  “将军！”他用嘶哑的嗓音吼道，“让俺们冲一次吧！”
  “弟兄们就这么被当成活靶子，一个个被射死！这他娘的算什么事！”
  “俺王虎的命不值钱，可不能就这么窝囊地丢了！求您了，让俺带人回头跟他们拼了！就算是死，也得从那帮匈奴崽子身上啃下块肉来！”
  他的吼声引得周围许多士兵都停下了脚步，一张张脸上写满了同样的屈辱与渴望。
  李威面沉如水，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扬起手中的马鞭。
  “啪！”
  一声脆响，马鞭没有抽在王虎身上，而是狠狠抽在他面前的地上，泥土四溅，炸开一道狰狞的裂痕。
  王虎浑身一震，愕然地看着李威。
  李威勒住战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鹰隼般扫过周围每一张脸，声音沙哑却如惊雷贯耳。
  “蠢货！”
  “在平原上，用两条腿去跟四条腿的精锐狼骑对冲？那不叫拼命，那叫送死！”
  “死，太容易了！想死的，随时可以！”
  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不安的嘶鸣。
  “但你们的命，现在不是自己的！”
  “是朔州城内，那十万没能逃出来的军民的！是战死的主将和数万袍泽的！我们活着，是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世人！是要为他们保留复仇的火种！”
  “这份屈辱，我李威受得！你们，也必须给老子受着！”
  吼声落定，四野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王虎怔怔地看着李威，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重的醒悟。
  他默默拔出环首刀，重新站起，对着李威的背影，低下了头。
  “走！”
  李威再不多言，调转马头，带领着这支重新凝聚了意志的队伍，猛地拐离了平坦的官道。
  他一头扎进了旁边那片地形复杂、遍布沟壑与矮林的丘陵地带。
  这是唯一的生路。
  然而，这同样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丘陵难行，饥饿、干渴与伤病如同附骨之疽，无情地蚕食着这支军队的生命力。
  不断有士兵在行军中力竭倒下，再也无法站起。
  每倒下一个，队伍的速度就会被拖慢一分。
  李威的脚步停顿了片刻，身后，一名亲卫低声问道：“将军，刘老三他……”
  李威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没有回头。
  “放弃伤员和掉队者，全军……继续前进。”
  这个命令，比任何一把刀子都更深地刺痛着他的心。
  一名刚刚倒下的老兵，虚弱地躺在地上，他听到了将军的命令，脸上没有怨恨，只有一丝解脱的苦笑。
  他望着李威决绝的背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臂，敬了一个无声而标准的军礼。
  李威的身形猛地一僵，但他终究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走……快走！”
  黄昏时分，血色的残阳下，这支减员近半的残军终于逃入了一处两山夹峙的狭长峡谷。
  当地人称之为“一线天”。
  “就是这里！”李威眼中精光爆射，“传令，弓箭手，上两侧崖壁！快！”
  追击了一天的匈奴王子显然失去了耐心，他看着齐军钻入峡谷，只当是困兽之斗，毫不犹豫地下令先锋部队冲锋追击。
  当数百狼骑涌入峡谷最狭窄处时，异变陡生！
  李威在崖壁上猛地挥下手臂！
  “放箭！”
  两侧崖壁上，早已等待多时的齐军弓箭手齐发！
  密集的箭雨如一张黑色的死神之幕，瞬间笼罩了谷底的狼骑。
  狭窄的地形让骑兵无处躲闪，人仰马翻的惨叫声、战马的悲嘶声响彻山谷。
  近百名不可一世的狼骑，转瞬间便成了冰冷的尸体。
  这是突围以来，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胜利！
  “赢了！哈哈哈！痛快！”
  峡谷内，王虎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身旁兄弟的肩膀，发出了畅快大笑，残存的士兵们也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气为之一振。
  而峡谷外，吃了大亏的匈奴王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张英俊的面容因愤怒而微微扭曲。
  “围起来。”他冰冷地看着那片吞噬了他近百名勇士的黑暗峡谷，对身边的将领下达了冷静到可怕的命令。
  “封锁两端谷口，一只苍蝇也别给本王放出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在里面撑几天！”
  胜利的喜悦是短暂的。
  峡谷两端很快燃起了匈奴人的营火，将这唯一的生路彻底堵死。
  水源稀少，粮食告罄。
  齐军，再次陷入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