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空营

  时间在李威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名传令兵翻身下马，盔甲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他甚至来不及喘匀气息，单膝跪倒在李威面前。
  他的声音因急促和惊恐而微微发颤。
  “将军！空营！”
  李威的心猛地一沉。
  “里面……什么都没有！一个人，一匹马都没有！”
  这几个字如同一盆冰水，从李威的头顶浇到脚底。
  一万匈奴铁骑，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人间蒸发了！
  一股透骨的冰凉寒意瞬间袭遍全身，他久经沙场的脸上血色尽褪，额角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完了！
  这是个骗局！一个巨大的骗局！
  匈奴人根本没有走远！他们用那些女人和财宝麻痹了主将，如今正像狼群一样，潜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等待着致命一击！
  李威手掌猛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怒吼。
  “传我将令！立即关闭四门！”
  “鸣金示警！全军进入最高戒备！！”
  “快——！！”
  然而，一夜的紧张戒备过去，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朔州城外依旧是风平浪静，连一只匈奴人的游骑都未曾出现。
  总兵府之内，总兵肖震打着哈欠，一脸不耐地听着李威的禀报。
  他端着一杯热茶，脸上是长期享乐留下的油光，看着眼前风霜满面、神情紧张的副将，眼神中充满了轻蔑。
  “李副将，我看你是被朔州的风吹破了胆吧？”肖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李威的谏言。
  “匈奴人带着钱和女人都跑了，不回家享福，还留在这里喝西北风吗？空营，恰恰说明他们已经走了！”
  “等他们享乐完，接下来该头疼的就是岳云了。”
  “咱们等手下打包完朔州城的剩余钱粮就撤，也回京畿享福去。”
  “可是将军，”李威焦急地拱手道：“一万铁骑去向不明，这始终是巨大的威胁啊！末将以为，戒备不可松懈！”
  “够了！”肖震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全城戒备，搞得人心惶惶，鸡飞狗跳！还让不让本将军休息了？天塌不下来！”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威。
  “传令下去，取消全军戒备，改为轮值驻防！非值守的将士，该干啥干啥去，都给老子放轻松点！”
  李威还想再劝，可看到肖震那不容置疑的傲慢神情，只能屈辱地低下了头，满心绝望地领命而去。
  到了戌时，朔州城内华灯初上。
  一名下人满脸堆笑地向肖震呈上一份烫金的请柬。
  “将军，城西新开了一家怡春院，据说是西域商人开的，今晚开业大典，特邀您出席晚宴，说是准备了最美的西域歌舞和金发碧眼的美人，为您接风洗尘呢！”
  肖震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几天被李威搞得心烦意乱，正愁没处发泄，这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西域商人……金发碧眼的小妞……”他啧啧两声，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好！告诉他们，本将军准时到！”
  他迫不及待地脱下那身碍事的戎装，换上了一件华贵的丝绸便服，对着铜镜仔细整理了一下发髻，镜中那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形象让他十分满意。
  带着几名随从，肖震心满意足地朝着那座销金窟走去。
  刚一踏入怡春院的大门，一股混杂着浓郁脂粉和醇酒的香气便扑面而来，靡靡之音灌入耳中，让肖震浑身的骨头都酥了半边。
  大堂中央的舞台上，灯火辉煌，几名薄纱蒙面的西域美女正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她们身段妖娆，腰肢如水蛇般扭动，身上轻薄的舞衣根本遮不住那若隐若现的春光，胸前的白皙随着音乐的节拍剧烈起伏，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极致的诱惑。
  台下的男宾们早已看得两眼发直，叫好声、口哨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欲望的交响。
  一个鹰钩鼻、蓝眼睛的西域老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对着肖震深深一躬。
  “哎呀呀，肖总兵大驾光临，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啊！”
  “王老板客气了。”肖震矜持地点点头，目光却早已被舞台上的舞女勾了去。
  “总兵快请上座！主位！主位！”
  王老板恭敬地将肖震请到视野最好的主位上，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生意兴隆的客套话。
  肖震落座后，目光在席间随意一扫，不由得愣了一下。
  好家伙，这来的可真齐全。
  城内的文官武将，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来了七八成。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从参军到校尉，应有尽有。
  甚至，他还看到了今夜本应在南门当值的张都统，此刻正红光满面地端着酒杯，和旁人高声笑谈，哪里有半分当值的模样。
  肖震的眉头微微一皱，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简直是目无军纪！
  他正准备发作，将张都统叫过来呵斥一番，以展示自己的总兵之威！
  就在这时，音乐节拍猛地一变，一名舞女如同花间的蝴蝶，旋转着来到了他的身边。
  那舞女有着一头灿烂的金发和一双勾魂的碧眼，她踩着鼓点，温热柔软的身体几乎贴在了肖震身上。
  一双纤纤玉手，大胆地勾住了他的脖颈。
  醉人的体香混杂着异域的芬芳，瞬间包裹了肖今天的鼻腔。
  那近在咫尺的迷离眼神，让他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地一声断了。
  保境安民的职责？当值将领的失职？
  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眼中最后一丝清明被欲望的火焰吞噬，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荷尔蒙在血管里奔涌的轰鸣声。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揽住了舞女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将她更紧地拉向自己。
  怡春院内，歌舞升平，酒池肉林。
  朔州城有头有脸、有兵有权的上流人物们，齐聚于此，划拳行令，醉生梦死。
  与此同时。
  怡春院后门的一条偏僻小巷中，黑暗如同浓墨般化不开。
  一道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群幽灵般的黑影鱼贯而出。
  他们身着皮甲，手持弯刀、弓弩与盾牌，正是潜伏已久的匈奴精锐！
  为首的匈奴千夫长，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南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的手猛然向下一挥。
  数百名匈奴勇士如鬼魅般涌出，在夜色的掩护下，带着滔天的杀气，直扑防备最为空虚的朔州城南门！
  亥时已至，朔州南门附近静悄悄的。
  白日里肖震将军解除了全城戒备，守城的士兵们也乐得清闲。
  此刻，值守的几十名大齐士兵大多无精打采，三三两两地靠在城门洞附近打着瞌睡，兵器被随意地丢在一旁。
  一名年轻的士兵被夜风冻得打了个哆嗦，从迷糊中惊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下意识地朝城外望去。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他使劲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花了。
  可那片阴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一片，是无数片！
  那是一个个全副武装的人影，手持着在月光下泛着寒芒的兵刃，正以惊人的速度，悄无声息地逼近城门！
  年轻士兵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张大了嘴巴，用尽了平生所有的力气，想要发出人生中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吼：“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