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钓鱼佬
作者:一只纳米猫
邺城,后赵王宫深处,烛火摇曳,映照着石勒阴晴不定的脸。
张宾垂手侍立,手中拿着一卷细密的羊皮纸,上面是刚刚传来的密报。
“天王,”张宾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仇池那边传来消息,最近动作频频,很不寻常。”
“讲。”石勒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耐。黑风口折损一千五百精锐骑兵,如同剜了他一块心头肉。
“其一,杨难敌的幼弟杨坚头,以特使身份出使长安,随行者仅两名护卫,刘曜亲自接见,并设宴密谈!”
石勒皱了皱眉:“可知他们谈了何事?”
“具体谈了何事,仇池那边并不知晓,但我们自己的人在汉赵宫中有眼线,说是宫宴上,仇池护卫上演了一出辕门射戟的好戏,刘曜及汉赵诸卿皆被震惊。”
“辕门射戟?”
“不错,据说是在瞬息之间,射穿了二百步之外一字排开的十副兵甲!”
“什么!?”石勒惊得站了起来。
“二百步之外?瞬息之间?射中十副兵甲?”
张宾摇了摇头:“不是射中,是射穿,据我们的人说,那十副兵甲当场被巨力击穿,成了一堆破铜烂铁。我怀疑咱们黑风口的精骑,也遭遇了同样的打击!”
石勒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坐下来。
“这么说来,仇池人手里握着一种神兵利器,有着床弩般的巨大威力。”
张宾点点头,“是的,比床弩威力更大,且只需要一人就能轻易使用。”
石勒已经从刚刚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眼中再次现出精芒:“把这些消息传给我儿石虎,他知道该怎么做。再给我说说其他情报。”
“是,天王!”张宾再次掀开那羊皮纸,“这第二个情报,是来自仇池境内,据说这些天,杨难敌频繁进出工坊,工坊周围戒备陡然变得森严,日夜皆有重兵把守,出入盘查极严,似有重大秘密。”
“这消息哪来的?”
“是杨茂林传来的。”
石勒听后冷哼一声:“杨茂林这老狗,上次黑风口,他说粮队押运松懈,路径明确,结果呢?第一仗是成了,可第二仗呢?他拍着胸脯保证对方新败,必然慌乱,正是再劫一票、彻底断粮的好时机!结果呢?一千五百精骑!孤的一千五百精骑啊!连个响动都没传回来,就全填在了那鬼山沟里!这老狗的情报,到底准不准?!”
张宾微微躬身,神色不变:“杨茂林此人,老奸巨猾,首鼠两端,其心难测,其言自然不可尽信。然…”
他话锋一转,“他急于借我大赵之手除掉杨难敌,好让他自己坐上仇池部酋之位,这份心思倒是真的。他送来的消息,纵有水分,却也非全然空穴来风。此人,目前对我们…仍有利用价值。”
石勒强压下怒火,眼中闪烁着算计。
“利用价值…哼!”
他冷哼一声。
“那就让他再多吐点真东西出来!告诉他,孤要的是关于杨难敌的详细情报,详细到他每天吃了什么,睡了多久,身边都有些什么人!”
他端起侍从重新斟满的酒樽,一饮而尽,眼中寒光毕露。
......
仇池山一处僻静的河湾旁,几间朴素的木屋,屋前搭着个简陋的草棚,里面堆满了渔具——长短不一的竹制鱼竿、各式各样的鱼篓、散乱的鱼线和揉成一团的饵料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味和泥土气息。
屋内烧着普通的柴火,远不如公民大楼的暖气舒适,但胜在烟火气足。
杨茂林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腿高高挽起,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脚上趿拉着一双草鞋。
他正蹲在火塘边,用一个缺了口的瓦罐煮着野菜糊糊,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孙主事缩着脖子进来,带进一股寒气,脸上带着焦虑:“二爷,黑风口那事…跟咱预想的不一样啊!本想搞点流言蜚语,谁知反倒被杨难敌煽成了对抗外敌的怒火!咱们…白忙活了?”
“急啥?”杨茂林头也没抬,用一根树枝搅着瓦罐里的糊糊,热气腾腾,糊糊噗噗冒泡,“这点小风浪,就想掀翻我那大侄子五年造的船?你也太小瞧他了。”
他舀起一勺糊糊吹了吹,吸溜一口,烫得龇牙咧嘴,“这小子,鬼精着呢,又舍得给甜头,那些跟着他吃香喝辣的,哪那么容易就反水?”
他放下勺子,抹了把嘴,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河面,叹了口气:“唉,这几天老是空军!邪了门了,下血本用蚯蚓干打窝,这帮鱼崽子,光吃窝不咬勾,都成精了不成?”
他捶了捶后腰,一副懊恼又无奈的老农模样。
孙主事哪有心思关心他钓鱼的事,心里更急了:“那…那咱们就干看着?”
“干看着?”杨茂林转过身,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谁说干看着了?鱼没钓起来,换个地方打窝不就行了?”
他拿起一根鱼竿,慢悠悠地理着上面纠缠的鱼线,动作娴熟:“黑风口这把火,先让它凉着。现在,该点另一把了。我那大侄子,在黑风口吃了石勒的亏,报仇心切,把他那还没满十四岁的亲弟弟派去长安跟刘曜谈买卖去了!”
孙主事眼睛一亮:“对!这事可以做文章!派个小娃娃去公干,这不是明摆着违反他自己定的规矩吗?完全可以…”
“光盯着程序顶个屁用?要往根子上说!”
杨茂林披上厚厚的袍子,拿着鱼竿走出门去,又冲孙主事努努嘴:“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着!赶紧的,把盆里那点饵料给我端过来!连着几天不咬钩,今天非得换个窝点试试,就不信这河里的鱼都成精了!”
孙主事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将墙角一个散发着腥气的陶盆端了过来。
杨茂林抓起一把豆粉和蚯蚓碎的红褐色饵料,一边用力揉搓着,一边走到一处看好的钓点,把饵料大把大把地撒下去。
浑浊的河水下,饵料迅速散开,形成一小片浑浊的诱惑区域。
杨茂林盯着那缓缓扩散的饵料云团,头也不回地对孙主事吩咐道,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光盯着他派小孩去不合规矩这点破事顶个屁用?挠痒痒呢?记住,要往心窝子上戳!”
他慢条斯理地抓起一把饵料,指缝间渗出泥浆般的汁水。
“你得让大伙儿都琢磨琢磨,他杨难敌拿咱们仇池娃的血,咱仇池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换来了啥?啊?换来了几块鸟都不拉屎的荒地!”
“你得让大伙都知道,他派杨坚头出使汉赵,签的是卖国契,是拿咱们仇池的安危,给他自己铺一条通往山外的金光大道!懂不懂?!”
杨茂林把最后一点饵料均匀地撒向河面,溅起浑浊的水花。
“要让大家伙儿都觉得,他杨难敌的心,早就歪了!只顾着他自己的野心,不管底下人死活!他弄的那些规矩、那些法度,都是套在百姓脖子上的枷锁,方便他拿咱们的血汗去给外人送礼!”
孙主事恍然大悟,眼中闪烁着阴狠的光:“明白了,二爷!属下这就去办!保管让这股风,吹得满城风雨,吹进每个人的心窝子里去!”
“慢着!”杨茂林喊住他,拿起一根新鱼竿,慢条斯理地往鱼钩上挂蚯蚓,动作专注得仿佛在雕琢艺术品,“这次,别光在矿上、工坊那些糙汉堆里传。重点是学堂,那些读了点书、认了几个字儿的半大孩子,还有那些教书先生,他们脑子轴,认死理,最容易热血上头。懂吗?”
孙主事重重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杨茂林将挂好蚯蚓的鱼钩轻轻沉入水里,水面只留下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头也不抬,仿佛随口问道:“我那大侄子,还在工坊里捣鼓他那堆铁疙瘩?”
孙主事停下脚步,回想了一下:“今天倒没听说主公去工坊。他上午在办公室处理公务,下午…下午好像是跟着萧司隶去了那个老档案库。进去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
“档案库?”杨茂林握着鱼竿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狐疑。
“那地方…向来是陈邈那老狐狸的自留地,看来他是去见陈邈了。”
孙主事不以为意:“兴许是与陈院长有要事相商?也…也正常吧?”
“正常?”杨茂林嗤笑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啥事不能在办公室谈?不能在司隶院谈?非得在那不见天日的档案库?”
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仔细观察水里的鱼,又像是看见了那灰尘扑扑的档案库。
“除非…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片刻,他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极其关键又极其危险的线索,脸色微变,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莫非…是那村情六处…”
杨茂林手猛地收紧,鱼竿晃了晃,鱼儿受惊而逃。
“快!让安插在黑风口那个暗线…想办法让他消失!绝不能让他落到杨难敌手里!要快!”
孙主事惊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反驳:“二爷!那王老七…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才埋进去的暗桩…”
“你懂个屁!”杨茂林唾沫星子都溅到了孙主事脸上,“村情六处一旦被杨难敌那小子接手,他第一个要查的就是黑风口!王老七就是我们的催命符!立刻!马上!让他永远闭嘴!”
“是!属下这就去办!”孙主事不敢再有丝毫犹豫,匆匆领命而去。
杨茂林拢了拢身上的袍子,死死盯着那根纹丝不动的鱼漂,深吸一口气:
“淡定...淡定...这么好的窝子,下一杆必爆五斤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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