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流言
作者:一只纳米猫
黑风口峡谷的惨烈消息传回仇池,民众舆论瞬间炸了锅。
五年来的安宁,让他们几乎忘记了自己还身处乱世。
如今同族在外敌屠刀下牺牲,他们才恍然惊觉。
公民大楼前的广场,临时搭建起了简易灵堂。
数十口覆盖着仇池蓝白旗帜的棺椁整齐排列,每一口棺椁前都摆放着牺牲者的搪瓷杯、工作证或一件生前珍视的小物件。
杨难敌一身深色常服,头带桑麻。
他走进灵堂,第一眼就看到了李保国的妻子赵氏。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麻衣,脸色苍白如纸,没有嚎啕大哭,只有泪水无声地汹涌流淌,滴落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她紧紧搂着怀中丈夫那件洗得发白、带着机油味的工装外套,仿佛那是最后的依靠。
两个懵懂的孩子,也跪在丈夫的棺椁前。
大儿子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恐惧和不解;年幼的女儿还不懂死亡,只是看着母亲在流泪,她也跟着哭起来。
“保国…你说开春就带娃去学蹴鞠…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赵氏的声音嘶哑破碎,手指死死抠着棺木边缘,悲痛至极。
“赵氏,李保国是好样的,请节哀!”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杨难敌。
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质问:“杨公!我夫君…他…他是为护咱仇池的粮死的吗?还是…为了那山外的刘皇帝?”
这声质问,就像尖刀一样,刺中了杨难敌的内心。
是啊,李保国他们,是为仇池而死,还是为汉赵而死?
张烈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红了,急急上前一步:“赵嫂子!保国兄弟是为仇池战死的英雄!我们也不想他出这样的意外,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这怎么能怪杨公…”
赵氏猛地抬头。
“什么叫不想?”
“什么叫事情已经发生了?”
她环视着广场上的人群,每一个字都泣着血:“你们告诉我!这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男人昨天出门时还笑着跟我说只是一趟简单的差事,今天怎么就躺在这冷冰冰的棺材里了?”
“是啊!凭什么?”
“我家大山,才刚娶媳妇啊!”
“粮道隐秘?怎么就让胡骑摸进来了?这责任谁来负?”
“为了给汉赵送粮食,把咱仇池儿郎的命都搭上了!”
……
广场上质问声、哭嚎声、控诉声化作一片愤怒的海洋。
杨难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氏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但他只是深深弯下腰,对着李保国的棺椁,鞠了三个躬。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广场上每一张悲痛的面孔。
“李保国。”
“张大山。”
“王二柱。”
“钱小虎。”
……
杨难敌每念出一个名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在广场上所有人的心上,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伴随着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
当最后一个名字的余音落下,整个广场陷入一种死寂。
杨难敌的目光最终落回赵氏身上,她的眼神空洞,只剩下巨大的悲伤和迷茫。
“赵嫂子问得好。”
“李保国他们,是为谁死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我不推卸责任!他们,正是为我而死!”
“主公!”张烈失声惊呼,脸色大变。
一旁的萧墨衡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清丽的脸庞上满是急切:“杨公!此事岂能……”
杨难敌抬手,没让她说下去。
“以前,是我错了!”
“我以为,守着仇池这一亩三分地,示弱于人,就能躲过乱世的刀兵!就能让大家都过安稳日子!”
“我忘了,忘了这是什么世道!”
“是我大意!是我轻敌!是我害死了他们!”
他指向那数十口棺椁。
“但是!”
“石勒以为,杀我仇池同胞,焚我仇池粮车,就能吓破我仇池的胆?就能让我仇池跪地求饶,俯首称臣?”
“他错了!大错特错!”
“今日!当着所有牺牲同胞的英灵!我杨难敌在此立誓!”
他声音陡然拔到最高。
“第一誓:血债,必以血偿!”
“不灭石赵,不屠尽石勒、石虎满门,我杨难敌,自戕于此!以头颅祭奠我枉死的兄弟!”
“第二誓:从今日起,凡我仇池民众踏足之处,皆为安全之地!凡我仇池旗帜飘扬之所,绝不容外敌染指!”
“我杨难敌,绝不让任何一个同族,再因外敌的屠刀而流血牺牲!”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的誓言,斩钉截铁。
广场上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
“不容外敌染指!”
“血债血偿!!”
声浪如潮,震动着山坳,也点燃了每一个仇池人心中的血性与怒火。
张烈心潮澎湃,朝着杨难敌抱拳:
“主公说得太好了!弟兄们泉下有知,当可瞑目!血债血偿!不容染指!”
杨难敌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只让张烈听见:
“哪有哪有,大部分是有感而发,小部分是急中生智...效果可还行?”
他脸上那副慷慨激昂、视死如归的表情还没完全褪去,语气却已经变得惫懒起来。
一直沉浸在杨难敌誓言震撼中的萧墨衡,恰好听到那句“急中生智”。
她紧绷的心弦像是被什么拨动了一下,又气又好笑,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意识到场合不对,她赶紧捂住嘴,杏眼瞪向杨难敌,带着嗔怪:
“杨公!你...其实早就想好了要如何应对了,是吗?”
杨难敌摸了摸鼻子,瞬间恢复正经,但眼底深处那点惫懒又冒了出来:
“遇山开路,遇水搭桥罢了,我这几年国君也不是白当的好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民众和那些冰冷的棺椁。
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洞悉:
“不过这事,应该还没完。”
张烈一愣:“主公是说...石赵还会有动作?”
杨难敌摇摇头。
“我指的是仇池。”
......
哀悼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但悲痛和议论并未停止。
在赵氏抱着孩子准备离开时,杨茂林带着温和关切的笑容,适时地出现了。
“赵家媳妇,节哀啊。”
杨茂林的声音充满了长辈的悲悯,他轻轻拍了拍赵氏的肩膀,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递上一个小布包。
“这点钱粮,是民协堂的一点心意,给孩子们添件冬衣,买点吃的。唉,保国是个好汉子,踏实肯干,就这么…唉,可惜了,太可惜了…”
他连声叹息,语气无比真诚。
赵氏红肿着眼睛,哽咽着道谢。周围的邻居和工友也纷纷感叹杨老仁义。
在人群外围,孙主事正看似无意地与几位情绪激动的矿工家属低声交谈。
“……是啊,李队长他们死得太惨了…都是为了那批粮啊…”孙主事一脸沉痛。
“可不是!给那劳什子汉赵送粮!结果呢?自己人死光了,粮也没了!图啥?”
失去兄弟的汉子们愤愤不平。
孙主事压低声音,仿佛推心置腹:“唉,谁说不是呢。咱们仇池自己粮食也不是多得吃不完,学堂午餐的肉菜都减量了…听说啊,司隶院那边为了凑这批粮,还批准挪用本该投放到市场的平价粮份额,现在市面上的粮价都开始涨了…”
“真的假的?杨公为啥要这么帮外人?”
“这…谁知道上面怎么想的。”孙主事摇摇头,一脸无奈,“也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或者…唉,咱们小民,哪懂这些大人物的事。就是为保国队长他们不值,还有留下的孤儿寡母…”
他叹息着,目光投向赵氏离开的方向,充满了“同情”。
类似的对话,在工坊门口、在万民膳堂排队时、在居住区的街道旁,如同瘟疫般悄然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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