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刘曜的疑虑
作者:一只纳米猫
次日,西山脚下,旌旗招展。
一支规模庞大、着装奇特的矿匠队伍已经集结完毕。
杨难敌叉着腰站高处,看着眼前这支承载着他“资源掠夺”和“基建狂魔”梦想的队伍,意气风发。
张烈还是那副“我什么都不关心,我只关心主公安危”的模样,站在他身旁。
“弟兄们!废话不多说!”
杨难敌抖开一张巨大的并州地图,手指戳在上面几个醒目的红色标注处。
“瞧见没?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金疙瘩、铁疙瘩、黑疙瘩的窝子,本公都给你们标得明明白白!”
台下众人伸长了脖子,眼中闪烁着兴奋和绝对信任的光芒。
主公说哪里有矿,哪里就一定有!这是五年来无数事实证明的铁律!
“也不必担心那些杀来杀去的胡兵,挖山石的地方都是本公精心挑选的,离他们远着呢!”
“到了地头,照着图,就给本公挖!往死里挖!”
郭勉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土坡上,正看着运粮队将最后几袋精米装上板车。
他此行任务已然完成,只待随运粮队一同返回长安复命。
不过此时他还想再多瞧瞧这支即将开向并州的「掘脉开山工卒营」,也好回去向刘曜汇报所见所闻。
听到杨难敌的喊话,下意识地看向那张巨大的地图。
那些红色的标记点…
他知道杨难敌要挖的是铜矿铁矿,这交易汉赵已经应允。
但让他心底升起一丝莫名疑惑的是,杨难敌为何如此笃定并州有矿山?
不仅知道并州有矿,甚至精确地知道矿脉的具体位置,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他自然不会知道,杨难敌前世学的是考古。
地质学、矿物学那都是必修课!
中国几大煤田、铁矿带、铜矿带的位置,他如数家珍!
并州?那可是煤海铁山!铜、铝土、还有各种稀有金属伴生矿!不挖它挖谁?
杨难敌可没空管郭勉在想什么,他竖起两根手指,用力晃了晃:
“工钱!翻番!咱仇池的规矩,出门干活,亏待不了自己人!”
“伙食!管够!本公下了特令,把万民膳堂最好的厨子都配给你们了!”
底下的矿匠和护卫们彻底沸腾了,吼声震天,士气高昂到了极点。
没有什么比实打实的待遇更能凝聚人心!
看着眼前群情激昂的场面,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杨难敌也十分上头。
他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狂野的笑意,声音也更带煽动性:
“我以前说过,在咱仇池的地界要讲规矩,要爱护花花草草,要守护绿水青山,但是到了外面...”
“去他娘的山川风水和草木生灵!树挡砍树,山挡开山!挖!掘!掏!给本公把地皮翻过来!”
“仇池以外,咱们管杀不管埋!”
这充满掠夺性和破坏力的宣言,再次点燃了台下本就沸腾的情绪。
“管杀不管埋!!”
“翻地皮!!”
“挖他娘的!!”
粗豪的吼声在山谷间疯狂回荡,仿佛他们不是去采矿,而是去征服一片无主的蛮荒之地。
杨难敌十分满意,正举手让大家安静,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飞快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观望的郭勉。
还好。
他似乎并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在细细琢磨杨难敌所说“山川风水和草木生灵”指的是何意。
看来是多虑了,杨难敌暗自松了口气,也暗自提醒自己别太得意忘形。
毕竟郭勉是汉赵使臣,有些话传回长安,终归不太好听。
低调,要低调。
他立刻收敛了那丝狂野,用力挥了挥手,朗声做最后的总结:
“总之一句话:把并州挖到有用的山石都给本公搬回来!”
“有没有信心?!”
“有!!!”台下上百号矿匠和护卫吼声震天。
“好!”杨难敌满意地一挥手,指向东北方。
“带上家伙!开拔!”
沉重的车轮碾过地面,发出隆隆的闷响。
被拆卸成部件的「移山甲」和「掘地龙」被固定在那几辆重型四轮平板马车上,随着队伍缓缓驶出仇池,驶向东北方的并州。
郭勉站在土坡上,看了看自己运粮的车队,又望向那支古怪的队伍渐行渐远,
他隐隐觉得,杨难敌索要的“修路权”,似乎并不仅仅是为了运山石那么简单。
......
几日后,首批满载着仇池精米的粮车,在汉赵士兵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隆隆驶入长安。
雪白米粒从麻袋中倾泻而出,粒粒饱满,散发着诱人清香,瞬间驱散了笼罩在长安上空的阴霾。
“好!好!好!”
刘曜抚摸着那从未见过的上等精米,连说三个“好”字。
连日来的焦虑一扫而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杨难敌!真乃信人也!”
“些许山石?哈哈哈哈,漫山遍野都是!朕的并州雍州要多少有多少!换来这救命的军粮,简直是天佑我汉赵!”
“朕悔啊!悔不该早与这仇池国建交,若早些时日,何至于被石虎逼得如此狼狈!”
群臣也多露喜色,如今军粮有了着落,前线将士就能稳住阵脚,就有了拖垮石虎的希望。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谋士曹平此刻眉头紧锁,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言,不得不发!”
刘曜心情正好,大手一挥:“曹卿但说无妨。”
曹平声音带着忧虑:“陛下!仇池崛起之速,太过诡异!几年前,其不过一山沟小部,仰仗天险苟活,短短几年,竟能拿出如此多精粮,令臣不解!”
“更听闻其琉璃棚、长明灯、灰墙楼...其国中气象,郭勉回报亦语焉不详,只道处处透着匪夷所思。此等变化,绝非寻常!杨难敌此人,心机深沉,所图必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陛下若能趁其羽翼未丰,派精兵出其不意,一举攻破仇池山隘,将其国中所有奇技淫巧,还有这无穷无尽的粮秣产出据为己有!则我汉赵立时府库充盈,何惧石勒?此乃天赐良机!远比与他做什么矿石换粮的买卖划算百倍!”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一凝。
一些将领眼中也闪烁起异样的光芒,似乎被曹平描绘的蓝图所诱惑。
“此言差矣!”
一个洪亮的声音立刻响起反驳,正是另一位谋士呼延谟。
他身形魁梧,虽为文士却带着几分武将的豪气,“陛下!曹平此议,乃是自毁长城,取祸之道!”
“我汉赵与仇池已缔结盟约!杨公虽未出兵,然雪中送炭,送来救命粮草,解我燃眉之急!此乃实实在在的恩义!”
“若我汉赵背信弃义,趁人之危去攻打盟友,此事一旦传开,天下人将如何看待陛下?如何看待我汉赵?届时,还有何人敢与我汉赵结盟?”
“此乃失信于天下,自绝于诸侯!石勒未灭,先失道义人心,陛下三思啊!”
他转向曹平,目光如炬:“曹平你只看到仇池之富,却无视其能!仇池山险,一向易守难攻,听闻那杨难敌苦心经营五年,如今关隘更险,城池更固,更不知藏有何种诡异兵器!”
“郭勉回报中,那杨公座下大将张烈,行事章法森严,其兵卒令行禁止,绝非乌合之众!贸然攻伐,胜败难料!一旦战事胶着,石勒趁虚而入,我汉赵腹背受敌,顷刻便有倾覆之危!”
曹平被呼延谟连声质问,脸色有些难看,但仍梗着脖子反驳:“呼延大人此言,未免太过高看那仇池!山险?再险能有潼关险?至于兵器?些许奇巧之物,焉能抵挡我汉赵铁骑冲锋?至于盟约…哼!”
他冷笑一声,“呼延大人莫非真以为杨难敌视我汉赵为盟友?”
“若真是盟友,为何只给粮秣,不肯发一兵一卒?他这是在观望!是在待价而沽!一旦石勒占了上风,或是他认为时机成熟,你以为他不会趁火打劫,反咬我汉赵一口?”
他再次看向刘曜,语气急促:“陛下!更可疑者,是杨难敌索要的修路权!他派人进入我并州腹地,名为修路运石,实则包藏祸心!此路一修,仇池之兵便可沿路长驱直入!”
“况其开山挖石,焉知不是在勘探地形,测绘我山川关隘,为日后图谋我汉赵江山做准备?陛下不可不防!”
“曹平!你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呼延谟骂道。
“仇池杨公索要修路权,明言是为运输山石粮秣方便,此乃合情合理!若他真有异心,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还要先给我等送来救命粮草?他若真有吞并我汉赵之心,何不坐视石虎灭我,再趁石赵与我两败俱伤时出兵?岂不更省力?”
“眼下大敌当前,石虎十万大军压境,你曹平不思如何稳固盟友,共抗强敌,反而在此猜忌构陷,百般阻挠!你这般作为,才是真正将那杨难敌往石勒那边推!”
“若杨难敌得知我朝中有人如此算计于他,一怒之下断绝粮秣,甚至转而与石勒暗通款曲,那我汉赵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你究竟是何居心?”
呼延谟的质问掷地有声,直指曹平居心叵测。
殿内支持呼延谟的大臣也纷纷点头,眼下最迫切的是挡住石虎,任何可能导致仇池断供甚至反目的行为,都无异于自杀。
刘曜脸上的喜色早已褪去,听着两位心腹谋士的激烈争执,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曹平的猜测,呼延谟的警告,在他脑中激烈交锋。
攻占仇池,夺取那神秘的财富?
这诱惑力太大了!足以让他瞬间拥有对抗石勒甚至统一北方的资本!
但呼延谟说的对,风险同样巨大。
仇池绝非易与之辈,万一打不下来,或者打成消耗战,石勒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而背盟的恶名,更是他承受不起的。
更重要的是...前线将士,正等着仇池后续的粮草!
断粮,就是前线崩溃!
刘曜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争执的两人,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决断:“够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呼延谟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大敌当前,石赵才是心腹之患!”
“仇池杨公送来救命粮草,解朕燃眉之急,此乃大恩!我汉赵岂能做那背信弃义、恩将仇报之事?曹卿所虑虽有其理,然过于危言耸听!”
他转向曹平,语气严厉了几分:“修路开山之事,乃双方约定,只要仇池人不逾矩,便由其去!朕相信那杨难敌乃是守信之人!”
“陛下...”曹平还想再争辩。
“不必多言!”刘曜断然挥手,“传旨!厚赏郭勉!并保障后续粮秣尽快起运!”
“臣...遵旨。”曹平脸色灰败,不甘地低下头,退回班列。
呼延谟则松了口气,拱手道:“陛下圣明!”
刘曜疲惫地靠在龙椅上,目光投向殿外南方仇池的方向。
解决了内部的争吵,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
杨难敌,这个躲在陇南山沟里的氐酋,他到底想要什么?
曹平那句“不可不防”如同毒刺,悄然扎进了刘曜的心底。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