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悲剧美学

  杜玉将自己变成一把刀，去剖析和展现人性中最极致的恶，对精神的消耗是巨大的。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地走向了依旧跪在地上的成隆。
  他走到成隆的面前，弯下腰，用一种带着歉意和尊敬的，轻柔的声音说道。
  “大哥，辛苦了。”
  听到这个声音，成隆那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在看到杜玉那张清秀干净的脸时，瞳孔下意识地猛然一缩。
  有那么一瞬间，关祖那张带着魔鬼般微笑的脸，和眼前这张温和无害的脸，在他的视线里，重叠在了一起。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不受控制地，向后缩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那一下。
  他毕竟是成隆。
  是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在刀山火海里闯荡了几十年的，影坛大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自己从陈国荣那破碎的灵魂里，拔了出来。
  眼中的空洞，渐渐被属于成隆的焦距所取代。
  他看着眼前的杜玉，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欣赏，有后怕，甚至还有一丝，作为前辈，被后浪用一种近乎碾压的方式，彻底激发出了最深层潜能的，哭笑不得。
  “你这个……”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你这个片场怪物。”
  这不是一句责骂。
  这是，一个纵横影坛半生的王者，对一个冉冉升起的新皇，所能给予的最高赞誉。
  杜玉只是微微一笑，伸出手，想要将成隆扶起来。
  就在这时，陈木生导演，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过来。
  他那张向来以冷静和严苛著称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充满了无法抑制的，狂喜和激动！
  “过了！过了！！”
  他一把抓住杜玉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完美！！”
  “我告诉你！这一段！就是华语警匪片历史上，最经典的反派教科书！！”
  他语无伦次，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不！不只是华语！就算是放到好莱坞，你刚才的表演，也足以让所有演反派的演员，感到羞愧！！”
  周围的工作人员，终于从那极致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杜玉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杜玉，在他们眼中，是一个演技精湛，前途无量的天才演员。
  那么现在，他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演技的魔王。
  一个，能用眼神和微笑，就将人的精神，拖入地狱的，真正的艺术家。
  热烈的掌声，响了起来。
  一开始，还只是零零星星的几声。
  但很快，就汇成了一片雷鸣般的潮水。
  所有剧组人员，无论是灯光，摄影，还是场务，都自发地，为刚才那场足以载入影史的表演，献上了自己最由衷的，最热烈的敬意。
  这掌声，是给成隆的。
  更是给杜玉的。
  杜玉扶着成隆，站在这片掌声的中央，神色平静。
  他的精神识海中，那股刚刚吸收的，来自成隆的，【战败英雄的破碎感+5】的能量，正在与他自身的【灵魂刻刀】和【戏疯子气场】，进行着奇妙的融合。
  他感觉到，自己对于悲剧的理解，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以前，他能演出角色的痛苦。
  而现在，他能演出，角色在痛苦中，被碾碎后，那些碎片所折射出的，凄美的，令人心碎的光。
  这是一种，从“展现痛苦”，到“创造悲剧美学”的，质的飞跃。
  ……
  拍摄结束，回到酒店。
  杜玉洗了个热水澡，将身上的血浆和疲惫，一同冲刷干净。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浴袍，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香巷那片，如同钻石星河般的夜景。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了。
  杜玉打开门，看到成隆，正端着两杯红酒站在门外。
  他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脸上虽然还带着一丝疲惫，但那股属于大哥的，爽朗和亲和的气场已经回来了。
  “没打扰你吧？”成隆笑着问道。
  “没有，大哥，快请进。”杜杜连忙将他让了进来。
  “今天，吓坏了吧？”成隆将一杯酒递给他，自己则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杜玉摇了摇头，在他对面坐下。
  “我是说，我。”成隆指了指自己，苦笑着说，“我最后那个反应，不是演的。”
  “我是真的，感觉自己要被你吓崩溃了。”
  他喝了一口酒，眼神里，带着一丝回味的后怕。
  “我拍了一辈子戏，从几十米高的楼上往下跳，眼睛都不眨一下。”
  “被火烧，被车撞，骨头断了十几根，我也没觉得有什么。”
  “但今天，我是真的怕了。”
  他看着杜玉，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你小子，是拿刀子，直接往我心窝里捅啊。”
  “那种眼睁睁看着所有兄弟死在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甚至连尊严都被人踩在脚底下，碾得粉碎的感觉……”
  “太他妈难受了。”
  杜玉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是成隆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肯定自己的表演。
  “不过……”成隆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标志性的，爽朗的笑容。
  “也很过瘾！”
  “我好久，没有这种跟人飙戏，飙到自己都快要虚脱的感觉了。”
  他举起酒杯，对着杜玉。
  “来，小子，我敬你一杯。”
  杜玉愣了一下。
  “你这一身本事，尤其是那股子，为了戏，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劲儿，跟我们‘七小福’出来的是一路人。”
  “我们，都是戏疯子。”
  成隆的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属于同类之间的认可。
  杜玉的心中，流过一股暖流。
  他举起酒杯，与成隆的杯子，轻轻地碰了一下。
  “谢谢大哥夸赞。”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悦耳。
  喝完酒，成隆又跟他聊了很多，关于动作设计，关于镜头语言，关于如何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做出最惊险的动作。
  他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几十年的经验，倾囊相授。
  杜玉听得无比认真，时不时地，还能从自己的角度，提出一些，关于角色心理如何驱动动作的，新颖的看法。
  这让成隆，越聊越是兴奋，越聊越是投机。
  直到深夜，他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送走成隆，杜玉一个人，重新回到了落地窗前。
  他看着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脑海里却在回想着，关祖这个角色的，最后一场戏。
  ——天台对决。
  和成隆的又一次比拼，和父亲的对峙，这是悲剧的总爆发。
  之前的杜玉，对于这场戏的理解，更多的是，关祖单方面的，对父爱的，绝望的控诉和毁灭。
  但现在，不一样了。
  在吸收了成隆那股【战败英雄的破碎感】之后。
  他仿佛能透过关祖的眼睛，看到他那个身为总警司的父亲，身上所背负的另一种“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