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明与暗

  刘德化深吸了一口气。
  他出道三十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怕的，从来不是对手的强大。
  他怕的，是对手的疯狂。
  而杜玉，就是他见过的，最疯狂的一个。
  “华哥，准备好了吗？”
  刘为强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
  “放心，导演。”
  刘德化冲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是天王级的从容和自信。
  他推开了音像店的门。
  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正在播放的音乐，瞬间涌了进来，是蔡琴的《被遗忘的时光》。
  “是谁……在敲打我窗……”
  “是谁……在撩动琴弦……”
  那慵懒而又醇厚的嗓音，像一杯陈年的红酒，瞬间将整个空间的氛围，都染上了一层怀旧的，暧昧的色调。
  刘建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环视着这个充满了岁月痕迹的小店，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一个成功人士的，怀念和欣赏。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靠在音箱旁的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依旧闭着眼。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音乐里，连有人进来，都毫无察觉。
  刘建明的脸上，带着一丝好奇，缓缓走了过去。
  监视器后面，刘为强的身体，猛地前倾，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来了。
  双雄的第一次，正面接触。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在建立身份，一个在隐藏身份。
  刘建明走到了杜玉的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学着杜玉的样子，将耳朵，轻轻靠在了那只巨大的音箱上。
  蔡琴的歌声，透过木质的箱体，传来一阵细微的，温暖的震动。
  杜玉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去看身边的人。
  他的目光，是涣散的。
  像一个刚刚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的人，眼神里，带着一丝残存的，属于梦里的柔软和迷茫。
  那是陈永仁，在音乐里，唯一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片刻的安宁。
  然后，他感觉到了身边的气息。
  那安宁，瞬间被打破。
  他的瞳孔，在一刹那间猛地收缩。
  所有的柔软和迷离，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淬了毒的刀锋般的，警惕和审视。
  他缓缓地，转过头。
  看到了那张，带笑的脸。
  看到了那身，笔挺的西装。
  看到了那双，看似温和，却又带着探究的眼睛。
  警察。
  陈永仁的脑子里，只闪过了这两个字。
  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后撤了半步，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几乎无法察觉。
  却被监视器后的刘为强，和对面的刘德化，精准地捕捉到了。
  刘德化的心中，暗赞了一声。
  好快的反应。
  这不是演出来的。
  这是十年卧底生涯，刻在骨子里的，对危险的本能。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更加无害。
  “这首歌，很好听。”
  刘建明开口了，声音充满了磁性，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和力。
  他在试探。
  杜玉没有回答。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排斥和戒备。
  就像一只野狗，在警惕一个试图靠近它的，衣着光鲜的陌生人。
  气氛，瞬间凝固。
  音像店里，只有蔡琴的歌声，在幽幽地回荡。
  “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刘德化感觉到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充满了攻击性的气场。
  他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了回来。
  他指了指那只巨大的音箱。
  “老板说，这对音箱，是镇店之宝。”
  “高音甜，中音准，低音劲。”
  他说这句台词的时候，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杜玉的脸。
  “看来你对音乐很有研究啊？”杜玉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在天台上时，更加沙哑，更加干涩。
  带着一种，被人打扰了清梦的，极度的不耐烦。
  刘德化笑了。
  “随便看看。”
  刘建明耸了耸肩，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他转过身，开始在店里闲逛，目光在那些昂贵的器材上扫过，像一个真正的发烧友。
  可他的余光，却像一把无形的钩子，始终，锁在杜玉的身上。
  杜玉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刘建明的背影。
  看着他从容地，欣赏着那些自己一辈子都买不起的，代表着另一种人生的东西。
  他的眼神，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那刀锋般的警惕，慢慢地，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羡慕。
  混合着嫉妒、不甘，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自卑。
  他体内的【斯文的狼狈】，开始被激活。
  他是一个警察。
  他也应该，过上这样的生活。
  有高薪，有地位，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任何一家商店，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用黑社会得来的钱，偷偷地，来享受片刻的，不属于自己的安宁。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像一根针，狠狠地，刺进了陈永仁的灵魂深处。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
  再次看向那只音箱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戒备。
  只剩下一种，近乎于贪婪的，痴迷。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冰冷的木质箱体上，轻轻地抚摸着。
  像是在抚摸一个，永远也无法拥有的爱人。
  这个细节，让监视器后的刘为强，呼吸都停滞了。
  神来之笔！
  他没有去演“恨”。
  他演的是“爱”！
  因为爱而不得，所以才有了后面的，一切的痛苦和挣扎。
  这比单纯的对立，高级了无数倍！
  刘德化也看到了这个动作。
  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施压，非但没有击溃对方，反而激发出了对方更深层次的东西。
  这个年轻人，对角色的理解，已经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令人恐惧的境地。
  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夺回主动权。
  刘建明转过身，重新走回了杜玉的身边。
  他摘下了那副，被杜玉放在一旁的耳机，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音乐，充满了他的耳朵。
  “只是那，昨夜的梦里……”
  刘建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享受的表情。
  然后，他看向杜玉，眼神里，带着一丝同道中人的，询问。
  “你觉得什么样是好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