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情绪安全阀

  杜玉的目光，又转向了张国力。
  那位老戏骨，对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是了然，是告诫，也是一丝赞许。
  这些鲜活的，属于“此刻”的画面，像一把把锋利的凿子，开始凿开那层包裹着他的，名为“拴柱”的坚冰。
  他终于，将目光，落回到了林雪递到嘴边的水杯上。
  他闻到了茶的香气。
  他张开嘴，干涩的喉咙，本能地做出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林雪手一抖，连忙将水杯又凑近了一些。
  温热的茶水，流进了他的嘴里，顺着食道，滑入那空荡荡的胃里。
  一股暖意，从身体的中央，缓缓地，向四肢百骸散去。
  那不是食物带来的饱腹感。
  那是一种……属于人间的温暖。
  “咔哒。”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轻轻地断裂了。
  他抱着那袋小米的手，缓缓地，松开了。
  米袋，从他的怀里滑落，掉在了冰冷的地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杜玉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猛地向前一软。
  “杜玉！”
  林雪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了他。
  他整个人，都靠在了林雪的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深水里被捞出来一样。
  “林……姐……”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终于，带上了属于杜玉自己的，清醒的意识。
  “我……我没事了。”
  林雪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她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抱着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飘走。
  冯晓刚看到这一幕，将嘴里的烟屁股吐掉，狠狠地踩灭。
  他站起身，一把抢过旁边场记手里的大喇叭，用尽中气吼道：
  “收工！”
  “今天就到这儿了！全员收工！”
  “灯光！道具！赶紧收拾！别他妈在这儿杵着了！”
  他骂骂咧咧，语气凶狠，却没人敢反驳，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那份如释重负。
  剧组的人员，开始迅速而安静地行动起来。
  杜玉在林雪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他的腿，还在发软，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经过冯晓刚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嘴唇动了动。
  “冯导，我……”
  冯晓刚一摆手，打断了他，眼睛却不看他，只是盯着远处的天空。
  “杜玉，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演员，回去好好睡一觉。”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给杜玉一个穿着军大衣的，有些萧瑟的背影。
  杜玉知道，这是导演对他最直接的关心。
  回到酒店，林雪几乎是架着他，把他扔进了浴室。
  热水从花洒中喷涌而出，冲刷在他瘦削的身体上。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无法褪去的疲惫和空洞。
  这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张脸。
  这是拴柱，留在他身上的，最后的烙印。
  他闭上眼，任由热水一遍遍地冲刷着。
  冲刷掉身上的泥污，冲刷掉脸上的妆容，也仿佛在冲刷掉那段刻进骨子里的，关于饥饿和绝望的记忆。
  一个小时后，他穿着浴袍走了出来。
  林雪已经叫了餐，一碗热气腾腾的，最简单的白粥，配着几样清淡的小菜，就放在桌上。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过去吃。
  杜玉坐了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白粥，送进嘴里。
  温润的，带着米香的粥，瞬间温暖了他的整个口腔和肠胃。
  他一勺一勺，吃得很慢，很认真。
  这不是拴柱为了活命的狼吞虎咽。
  这是杜玉，在品尝属于自己的，真实的生活。
  一碗粥见底，他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林姐，”他放下勺子，轻声开口，“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林雪的眼圈又红了，她摇了摇头：“你不是跟我道歉，你是该跟你自己道歉。”
  “杜玉，我不管别人怎么说，说你是戏痴也好，是天才也罢。在我这里，你首先是自己。”
  “再有下一部戏，你不能再这么折磨自己了。”
  她的话，说得决绝。
  杜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碰到了边界。
  演员和角色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跨过去，是人戏合一。
  回不来，就是万丈深渊。
  【叮！恭喜宿主成功完成高强度沉浸式表演，并实现自主‘角色剥离’。】
  【精神属性得到极限锻炼，奖励永久属性点：精神韧性+2。】
  【检测到宿主对‘体验派’表演方法产生更深刻理解，解锁新被动技能：情绪安全阀。】
  【情绪安全阀（被动技能）：当宿主精神状态与角色过度融合，濒临失控时，该技能将自动触发，在宿主潜意识中建立一道防火墙，强制保留部分本体意识，避免精神被角色完全同化。】
  系统的声音，像是一场风暴过后的总结陈词。
  杜玉的内心一片平静。
  他知道，这一次的《一九四二》之行，他得到的远比几块演技碎片要多得多。
  窗外，夜色已深。
  这个繁华的，车水马龙的世界，与片场那片死寂的黄土地恍若隔世。
  他是在一片柔软中醒来的。
  不同于土炕的冰冷坚硬，身下是五星级酒店才有的，被阳光晒过的蓬松和温暖。
  鼻尖没有了黄土的腥气和破败的霉味，取而代之的是洗衣液干净清爽的香气。
  杜玉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看了很久。
  饥饿感已经退潮，但身体的记忆还在。
  他的胃部依然会传来阵阵虚弱的痉挛，四肢百骸，也残留着一种被抽干力气后的酸软。
  但他知道，自己回来了。
  从那个叫“拴柱”的，黑暗、绝望的躯壳里，爬了回来。
  【精神韧性+2】的作用，在此时显现得淋漓尽致。
  他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像一场高烧后，被冰水洗涤过的澄澈。
  那段关于“卖孩子”的记忆，不再是灼热的烙印，而像是一部被他看过的，极度压抑的黑白电影。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但他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去审视它，分析它，而不是被它吞噬。
  这就是【情绪安全阀】。
  它没有削弱他入戏的深度，却在他即将溺毙的瞬间，给了他一根可以攀附的绳索。
  杜玉缓缓坐起身，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清晨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一片通明。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车水马龙，生机勃勃。
  他看着这一切，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
  同一时间，《一九四二》剧组的临时休息区。
  冯晓刚和张国力一人手里夹着根烟，蹲在片场的角落里，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