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简直疯了

  他像一个最贪婪的拾荒者，在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捡拾着那些被生活碾压过的，最真实的灵魂碎片。
  这些碎片，没有【帝王气场】那么霸道，也没有【呼吸控制】那么精妙，但它们是构成“拴柱”这个角色的，最根本的土壤。
  娱乐圈关于他的传说，又有了新的版本。
  “卧槽！大新闻！我在东五环的劳务市场，看见杜玉了！”
  “真的假的？他去那干嘛？体验生活？”
  “鬼知道！他就蹲在马路牙子上，跟个桩子似的，盯着那些找活儿的民工看，一看就是一上午！那眼神，跟狼似的，看得我心里都发毛！”
  “我靠！这不就是传说中的‘蹲等爆金币’吗？他……他连普通人都不放过了？！”
  #论影帝为什么总在片场转悠#的话题，悄然变成了#论影D为什么总在奇怪的地方转悠#。
  全网的猜测，众说纷纭，却没人能猜到真相。
  半个月后。
  林雪带着一份拟好的，堪称天价的合同，来到了杜玉的公寓。
  她按了半天门铃，门才打开。
  开门的瞬间，林雪整个人都愣住了。
  面前的杜玉，瘦了，是那种颧骨都微微凸显出来的脱形。
  他的脸色带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最让她心惊的，是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曾经属于张麻子的锐利和霸道，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无法形容的东西。
  那是一种混杂着麻木、疲惫，和一种看透了世事后的，死寂般的平静。
  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杜玉？你……你怎么了？！”林雪的声音都在发颤，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
  杜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那空洞的眼神里，才慢慢地，重新聚焦起一丝属于“杜玉”的神采。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一下，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林姐，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雪冲进屋里，看着空荡荡的冰箱和桌上那几本厚厚的关于大饥荒的史料，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简直是疯了！你这是在干什么！？”她指着杜玉，声音里带着心疼和愤怒，“这他妈就是个角色！一部戏！你至于把自个儿折磨成这副鬼样子吗！？”
  杜玉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阳光明媚的世界。
  “既然选择了角色，就一定要力争做到最好！”
  杜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林雪所有激昂的情绪。
  林雪的怒火，被这一句话，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看着他。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一丝波澜。
  这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辩解，都更让林雪感到心悸。
  “我演张麻子，我要的是霸气，是匪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老子天下第一’的劲儿。”
  杜玉缓缓地走到那本摊开的史料前，用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那些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无数张因为饥饿而变得麻木的脸。
  “可拴柱是什么？”
  “他不是英雄，不是枭雄，甚至都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他是一株被旱灾和战乱，连根拔起的庄稼。”
  “他的身体里，没有英雄气，没有理想，甚至连多余的恨都没有。”
  “只有饥饿。”
  “那种饿，是会把你的尊严、你的道德、你的一切，都烧成灰的火。”
  “我不把它种在自己身上，我怎么演？”
  “我怎么让观众相信，一个人，会为了五升小米，卖掉自己的亲生骨肉？”
  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慢，很吃力，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沉重的铅弹，砸在林雪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带来的那些道理，那些关于商业价值、关于身体健康、关于未来发展的劝告，在杜玉这近乎自残的、对角色的绝对忠诚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疯子……”
  林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
  “你他妈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她猛地从包里，抽出那份厚厚的合同，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你简直就是个戏痴！”
  “不，我只是一个知道梦想宝贵的普通演员罢了。知道梦想之路的不容易，就会愈发的努力。”
  正当屋子里的气氛，陷入一种奇异的平静时，林雪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一凛。
  是华艺那边，冯晓刚的副导演。
  林雪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开了免提。
  “喂，李导。”
  “林大经纪人，忙着呢？”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
  “不忙不忙，李导有事您吩咐。”
  “嗨，吩咐谈不上。”李导笑了笑，“是冯导让我问问，杜玉老师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们……一直在准备。”林雪的回答，有些含糊。
  “那就好。”李导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冯导让我给你们提个醒，这次的戏，跟别的可不一样。”
  “我们剧组，前两天去河南的影视基地看景，冯导看着那些群演，直摇头。”
  “他说，他要的不是演员，是灾民。”
  “他要的是，镜头怼到脸上，不用演，光看那双眼睛，就知道他三天没吃饭了的那种感觉。”
  “冯导说了，要是杜玉老师那边……找不到那个状态，这个角色，咱们就当没聊过。”
  “他宁愿这戏不开，也绝不将就。”
  电话那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印证着杜玉之前的疯狂。
  林雪拿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边的杜玉。
  他依旧安静地站着，清瘦的背影在明亮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的眼神透过玻璃望向远方，却像已经穿透了这片繁华的都市，看到了那片1942年的龟裂的黄土地。
  林雪沉默了片刻，将手机凑到嘴边，用一种自己都未曾想过的，平静而笃定的语气，缓缓说道：
  “李导，你放心。”
  “你们应该相信杜玉，也相信他的职业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