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谣言下的阴谋
作者:暴躁的海豚
成都的清晨,依旧是从锦江边那层薄薄的雾气中醒来的。
街市上,卖蒸饼的、吆喝担担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新建的水泥大道上马车辘辘,车轮碾过平整路面的轻微嗡鸣声,曾是这座城市最引以为傲的繁华乐章。
然而今日,这乐章里似乎混入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城南,听涛阁茶楼。
这是成都城内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往日里大家谈论的都是汉中王又弄出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或者北边的战事如何顺利。
但今天,茶客们的脑袋都凑在了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梁上的灰尘。
“听说了吗?江东那边传过来的消息。”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行脚商,一边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桑皮纸。
周围几个人立刻围了上去,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这上面写着,咱们汉中王在南中……是用活人祭祀,才换来了那些刀枪不入的法宝。”
行脚商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在那张纸上点着。
“你们看,这可是刘皇叔亲笔写的檄文!皇叔是仁义君子,他的话,总不会有假吧?”
“活人祭祀?真的假的?”一个胖胖的茶客吓得手里的瓜子都掉了,“我就说嘛,那水泥路怎么能硬得跟石头一样,那玻璃怎么能比水晶还透亮,原来是……是用了邪术?”
“嘘!小声点!”行脚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檄文里还说了,汉中王这是逆天而行,毁坏大汉龙脉。现在江东孙权是为了替天行道,才封锁了长江。咱们益州的盐路、铁路,全断了!”
“什么?!盐路断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邪术不邪术的,老百姓或许只是当个鬼故事听。
但盐,那可是开门七件事之首,是一日三餐的命根子。
益州虽然有井盐,但产量有限,近年来随着人口激增,很大一部分食盐都要靠荆州转运,甚至通过长江航道从淮南购入。
恐慌,就像这茶楼里弥漫的烟气,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不到半个时辰,成都最大的粮油铺子丰裕仓门口,便排起了长龙。
“掌柜的!给我来十斤盐!不,二十斤!”一个大婶把手里的铜钱拍在柜台上,神色焦急。
柜台后的伙计一脸为难,指了指身后挂着的水牌:“大婶,实在对不住。东家刚发话了,今日盐价……涨三成。而且每人限购一斤。”
“什么?涨三成?昨天还是平价啊!”大婶瞪圆了眼睛,“你们这是趁火打劫!”
“哎哟,我的好大婶,您还没听说吗?江东把江给封了!”伙计苦着脸,双手一摊,“这盐是运不进来了,卖一点少一点。咱们东家也是为了大家伙好,怕一下子卖光了,后面的人没得吃啊。”
人群顿时炸了锅。
“真的封了?那以后咱们岂不是要吃白食了?”
“赶紧买!别管涨多少,先买回去存着!”
“还有米!米也得买!没盐还能凑合,没米是要饿死人的!”
……
骚动从粮油铺蔓延到了布庄、药铺。
原本秩序井然的成都街头,开始变得拥挤而混乱。
人们推搡着,争抢着,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而在这种混乱的表象之下,一股更为阴晦的暗流,正在成都的高门大户之间涌动。
入夜,城西,吴府。
吴家乃是益州的老牌世家,家主吴兰虽在刘铮手下领了个闲职,但心中一直颇有怨气。
刘铮推行的土地丈量和税制改革,实打实地割了他们这帮地头蛇的肉。
此刻,吴府的后堂内,灯火昏黄,气氛凝重而诡秘。
除了吴兰,还有几位在益州颇有头脸的家主,正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
桌上没有酒菜,只有几本厚厚的账册,和那张引起全城恐慌的刘皇叔檄文。
吴兰年约五旬,身形微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团花锦袍。
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那是刘铮商队从西域带回来的稀罕物,此刻在他手中发出咔咔的脆响,如同某种令人心悸的倒计时。
“诸位,”吴兰停下手中的核桃,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外面的动静,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坐在他对面的王家家主叹了口气,却掩饰不住眼中的兴奋,“乱了,全乱了。老百姓都在抢盐抢米,咱们铺子里的存货,今天不到两个时辰就空了一半。”
“空了好啊。”吴兰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空了,这价格才能上去。”
“吴兄,这……”另一位李家家主有些犹豫,“咱们这么做,若是被汉中王知道了,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那刘铮手里的刀,可快得很。”
“快?”吴兰冷哼一声,将那张檄文拍在桌上,“他刘铮的刀再快,能砍得断长江吗?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吴兰站起身,在大厅里踱了两步,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显得格外庞大。
“诸位,我们要看清形势。刘铮虽然在南中赢了,但他得罪了太多人。孙权封江,那是釜底抽薪。刘备这篇檄文,更是诛心之论。如今益州被困,不仅是物资进不来,更是人心惶惶。”
“他刘铮以前能呼风唤雨,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商路畅通,靠的是能给大家带来好处。现在呢?商路断了,好处没了,剩下的就是恐慌。”
吴兰走到李家家主面前,俯下身,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诱惑和狠厉:
“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政治。孙权和刘备在那边用力,咱们在里面若是不配合一下,将来刘铮倒了,咱们拿什么去跟新主子邀功?”
“再说了,富贵险中求。现在市面上的盐粮一天一个价。咱们手里握着益州七成的私盐和存粮。只要咱们把口子扎紧了,不往外放……”
吴兰伸出手,做了一个抓握的姿势:
“这益州的命脉,就在咱们手里攥着。到时候,就算他刘铮是汉中王,也得求着咱们,也得把之前吃进去的土地和税,给咱们吐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的犹豫逐渐被贪婪所取代。
他们毕竟是商人,更是豪强。
在巨大的利益和政治投机面前,风险似乎也变得可爱起来。
“吴兄说得对。”王家家主咬了咬牙,“刘铮这几年太霸道了,完全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也是时候让他知道,这益州,到底是谁说了算。”
“那……咱们怎么做?”
吴兰坐回椅子上,重新盘起核桃,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寒光:
“很简单。从明天起,各家的粮铺、盐号,全部挂牌‘售罄’。咱们不仅不卖,还要大张旗鼓地去收。”
“让人散布消息,就说江东的封锁至少要持续三年。不想饿死的,有多少买多少。”
“还有……”吴兰从袖中掏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轻轻放在桌上,“我已经让人联系了江东那边的暗线。咱们这边越乱,孙权那边就越高兴。只要咱们能撑过这一两个月,等到刘铮焦头烂额、不得不妥协的时候,这益州的天,就该变回咱们熟悉的颜色了。”
烛火跳动,映照着几张贪婪而扭曲的脸庞。
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是叛徒,他们只觉得自己是维护家族利益的英雄,是在对抗那个名为变革的怪物的勇士。
在这个无风的夜晚,一场针对成都经济命脉的绞杀战,就在这间温暖干燥的后堂里,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帷幕。
而此时的成都街头,寒风渐起。
一个裹着破旧棉袄的老妪,正提着一只空荡荡的米袋子,茫然地站在一家刚刚打烊的粮铺前。
“没了……怎么就没了呢?”
老妪浑浊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喃喃自语。
她不知道什么刘皇叔,也不知道什么江东封锁,她只知道,明天早晨,她的小孙子可能喝不到一碗热乎的米粥了。
不远处的巷子口,几个黑影正快速穿梭,将一张张写满妖术、人祭字样的桑皮纸,塞进每家每户的门缝里。
流言,比瘟疫传播得更快。
恐惧,比饥饿更早一步降临。
这座刚刚因为工业和贸易而焕发新生的城市,正在经历它诞生以来最严峻的一场考验。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