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弱点

  月光如霜，洒在小院的石桌上。
  杨莺坐在廊下，看着不远处的妹妹。杨燕正在灯下，小心翼翼地缝补一件玄色的内衬。那是张奇的衣服，肩头在之前的战事中被箭矢划破了一道口子。她的动作很轻，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那份滚烫的情意，几乎要从她的指尖溢出来，灼痛了杨莺。
  “燕儿。”杨莺开口。
  杨燕的动作一滞，抬起头。“姐姐？”
  “过来坐。”
  杨燕放下手里的衣物，走到石桌旁坐下。她有些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夜风微凉，吹得灯火摇曳，姐妹俩的影子在地上晃动。
  “你喜欢他。”杨莺没有拐弯抹角，她的性子向来如此。这不是一句问话，而是一个陈述。
  杨燕的身体僵住了，她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姐姐……我……”
  “你的心思，瞒不过我。”杨莺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责备，也没有质问。“从他住进府里的第一天起，你的魂就被勾走了。”
  “我没有！”杨燕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反驳，又像是在乞求。
  “看着我。”杨莺命令道。
  杨燕缓缓抬起头，脸颊在灯火下泛着苍白。
  “你只看到了他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是百姓口中的英雄。”杨莺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那层朦胧的爱慕。“你知不知道，他现在踏进了一个什么样的泥潭？”
  杨燕不解。
  “他手里握着能让承恩侯府满门抄斩的账册，也握着能让他自己粉身碎骨的刀。”杨莺的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他现在是长公主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这把刀，要捅破天。可刀捅破了天，自己也会碎的。”
  这些话，像惊雷一样在杨燕的脑海中炸开。她只知道张奇要去查案，却不知道这背后是如此惊心动魄的厮杀。她以为的京城，是繁华安乐地，却原来是另一个血腥的战场。
  “跟着他，不是去过安稳日子的。”杨莺继续说，“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随时可能掉进万丈深渊。他身边，不需要一个需要他回头保护的累赘。”
  “我不是累赘！”杨燕终于忍不住反驳，“我可以照顾他！”
  “照顾？”杨莺重复着这个词，带上了一丝苦涩，“用你这双连针都拿不稳的手，去挡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还是用你的天真，去化解宫闱里的阴谋诡计？”
  杨燕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许久，杨莺才重新开口，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也喜欢他。”
  杨燕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在你之前。”杨莺没有回避她的探究，“在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校尉，第一次跟着父亲来家里议事的时候。”
  那是一个遥远的午后，少年张奇穿着不合身的铠甲，拘谨地坐在堂下，腰板挺得笔直。他不多话，但身上那股沉默的锐气，像磁石一样，吸引了当时还是少女的杨莺。
  “我喜欢他，所以我比你更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杨莺的指尖在冰冷的石桌上划过，“他的命，不属于他自己。以前属于战场，属于大周的边关。现在，属于朝堂，属于那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他这样的人，心里装不下儿女情长。或者说，他不敢装。”杨莺看着自己的妹妹，“因为一旦装下了，那就是他最大的弱点。敌人会毫不犹豫地朝着这个弱点下手。”
  “我不愿意成为他的弱点。”杨莺一字一句地说，“我宁愿他心里没有我，也不愿看到他因为我而分心，而陷入险境。我不能成为他的负累。”
  杨燕的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一颗，两颗，砸在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一直以为，自己对张奇的情感是隐秘而独特的，却不曾想，姐姐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甚至……有着比她更深沉的情感。
  姐姐的话，不是在与她争抢，而是在用一种残忍的方式，剖开血淋淋的现实给她看。
  “那……姐姐……你……”杨燕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杨莺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唇角，“我会守着这个家，守着父亲留下的基业。这是我的责任。”她顿了顿，看向杨燕，“而你，要想清楚，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杨燕的内心一片混乱。
  “不，你知道。”杨莺打断了她，“你只是不敢承认。你想跟着他，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你想陪着他，哪怕明天就家破人亡。你想的不是将军夫人的名头，不是荣华富贵，你只是想和他在一起。”
  杨燕浑身一颤，像是被说中了最深处的心事。她看着姐姐，姐姐的脸上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心疼和无奈的情绪。
  “我……”杨燕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不要正妻的名分。”
  这句话让杨莺的身体微微一震。
  “我什么都不要。”杨燕擦掉眼泪，脸上却浮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我只想在他身边。他杀人，我替他递刀。他受伤，我为他裹伤。哪怕……哪怕最后只能给他收尸，我也认了。”
  她的话，天真，却又决绝。带着一股飞蛾扑火般的炽热。
  “姐姐，我求你。不要赶我走。”杨燕站起身，对着杨莺深深地弯下腰，“我不会成为他的负累，我只会成为他的影子。”
  杨莺静静地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劝不住了。这个看似柔弱的妹妹，骨子里藏着和她一样的执拗。
  她伸出手，将杨燕扶了起来。“傻丫头。”
  杨燕投入她的怀中，放声大哭。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爱慕、忐忑、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泪水。
  杨莺轻轻拍着她的背。“无论他最后选择谁，或者……谁都无法选择，你永远是我的妹妹。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姐姐……”
  姐妹俩在清冷的月光下相拥。心里的那道隔阂，在坦诚与泪水中消融。没有了嫉妒与猜疑，只剩下一种更加深沉的、相依为命的默契。
  她们都爱上了同一个男人，一个注定无法给予她们安稳的男人。从今往后，她们不再是情敌，而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同盟。
  哭声渐歇，杨燕从杨莺怀中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
  杨莺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去睡吧。明天，一切照旧。”
  杨燕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回房间，再次拿起那件缝了一半的内衬。这一次，她的动作依旧专注，但那份专注里，少了几分少女的痴恋，多了几分战士般的沉静。
  杨莺依旧坐在廊下，她抬头望向张奇所住的那个院落，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她知道，有些事，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
  而她和妹妹，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