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风华

  如今楚七已死，蝎子带着小阿顺也没了踪迹。
  想要去那个旧城废墟找到蝎子一问究竟，就只有抓住下面的风里栖，或者是驿站老板娘。
  这时，苍头军与黑龙寨的马匪们已经乱作一团，有的还在奋力地搏杀，有的见到天边的恐怖景象，已经开始准备逃离，却不想走神之时被身后的敌人一刀毙命。
  于是沈烬心思一沉，决定要赌上一把，
  十里亭另一半陡峭的沙丘上，沈烬压低身形，如一头在狂风中狩猎的矫健黑豹，逆风而行。
  环首大刀挂在腰间，他单手扶着刀柄，目光决绝。
  经历过楚七之死的教训，沈烬心中再无半分迷茫。
  深知优柔寡断只会带来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的悔恨。
  此刻，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风里栖！
  无论是苍头军还是马匪，但凡挡在身前、刀兵相向者，皆是他必须斩开的荆棘！
  环首大刀在沈烬的手中飞速地旋转着，如同在飞沙血雨中撑起的金刚之伞，而他就是那势不可当的修罗，身前一人接着一人的倒下。
  风里栖作为马匪首领，自是苍头军重点围杀的目标。
  然而在这飞沙走石、天地色变的绝境中，纵使他身手卓绝，赖以成名的白扇与精妙暗器也威力大减，难施拳脚。
  正当他被几名苍头军精锐缠住之际——
  一道裹胁着风雷之势的致命刀芒，自背后悍然劈至！
  风里栖心头警兆狂鸣，他猛地踹开面前两人，拧身险险避过。
  然而刀锋如附骨之疽，竟凌空一折，回首追斩而来。
  风里栖白扇一开一合，夹住刀身，顺势向前推送，一个顶肘将持刀者击退，这时他方才看清对方的相貌。
  风里栖认得持刀的年轻人，正是在驿站二楼一人结果了响尾蛇付峪的那个。
  风里栖显然不想与沈烬纠缠，开口说道：“你们大人每月给你多少俸禄？至于吗，这么拼命。”
  沈烬眼神冰冷，一言不发。
  紧接着豹跃而起，环首大刀双手而持，在空中带着破风之力，呼啸着劈向风里栖的面门。
  风里栖合扇做挡，精钢所制的扇骨，竟然被这一刀砍入半分，可怖的力量倾斜而下，风里栖单膝跪地，扇子扛在肩上，完全没办法抽身。
  几名马匪见风里栖危殆，拍马冲来。数道钩锁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套住了沈烬的脚踝与右手手腕。
  沈烬只觉一股巨力袭来，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疾驰的快马猛地拖拽出去。
  幸好手中的环首大刀握得紧，反手斩断了右手上缠绕着的绳索，慌乱间接连挡住了劈向自己的锋刃。
  然而套在脚踝上的钩索却越收越紧，沈烬几次挣扎欲挥刀斩断，却因身体被高速拖拽而无法发力。
  他如同断线的风筝，在粗糙的沙砾上被无情拖行。
  风里栖起身，周围的人拉着他的肩膀，“天数有变，快走！”
  他抬头望去，远方轮廓初现的龙卷风，如同一条连接天地的蛟龙，不断地吐息着黑色的烟雾。
  风里栖眉头紧锁，再去看那与自己越来越远，戴着帷帽的那名女子，心中一横，不顾身边众人的阻拦，再次冲进人群之中。
  另一边，沈烬在剧烈的颠簸中，一只手疯狂地抓挠着沙地，试图稳住身形。
  强忍沙砾摩擦的剧痛弓起腰背，终于勉强撑起上半身，反握着环首大刀，看准时机，暗呵一声一刀穿过脚下的铁链，将环首大刀插进沙土之中。
  沈烬原本想以锋利的刀刃借助前面马匹的力量，直接截断铁链，可谁承想身下的沙地十分的松软，根本就支撑不住巨大的冲击力。
  就在沈烬脚下铁链崩断的一瞬间，他也被马匹拖行的力量带了出去，在沙地上翻滚出三四丈远，才狼狈地停下。
  顾不上浑身剧痛，沈烬挣扎着迅速爬起！
  然而——他的目光瞬间凝固！
  就在他面前几步之遥的沙地上，同样狼狈地趴伏着一道身影。
  两人几乎同时抬头，四目相对，那顶熟悉的帷帽，瞬间刺入沈烬的眼帘。
  帷帽下的那双眼睛，也骤然认出了沈烬，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愕的低呼：
  “是你？！”
  沈烬刚欲开口，那女子却已不由分说，一剑如毒蛇吐信，疾刺而来！
  沈烬仓促起身挥刀格挡，一股狂风却猛地从背后袭来，仿佛无形巨手要将他拽离地。
  那女子亦未讨得好去，这一剑刺空，身形在狂风中顿时失衡，一个趔趄竟朝着沈烬的方向扑来。
  万幸她反应极快，俯身死死抓住地上一具尸体的裤脚，才未被这灭世之风瞬间卷走。
  不知不觉间，十里亭下的风势已经无法让人站稳脚跟，沈烬望着天边遮天蔽日的黑云，将长刀插在地上，寻找着风里栖的身影。
  无论是苍头军还是黑龙寨的马匪现在也都意识到了不妙，停下搏杀，开始拼了命地朝着十里亭的方向跑去。
  狂风中裹胁的砂砾就如同一把把晶石匕首，打在沈烬的刀身上啪啪作响，周围灰蒙蒙的一片，沈烬已经看不清十步之外的景象。
  这个时候，别说是风里栖了，就连刚才马上的赵佶与老板娘都已经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而就在这须臾之间，脚下的流沙已经没过了脚踝，沈烬明白此处不宜久留。
  思忖之时，恰好有一匹无人的战马从他的身边跑过，沈烬眼疾手快，抽出插在沙土里的环首大刀，拽住缰绳飞身跨到马上。
  风势越来越大，好似空谷里震耳欲聋的龙吟，匍匐在地上的那名女子，帷帽上的带子被风吹断。
  竹草编织的帽子就如同一顶旋转的飞轮，从沈烬的面前划过，差点儿划破了他的鼻梁。
  电光石火间，沈烬下意识地回望——
  目光穿过翻飞的沙幕，再次与沙地上那双倔强的眸子轰然相撞！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女子如瀑的暗红色长发在狂风中肆意飞舞，如同大漠深处骤然盛开的曼陀沙华，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脆弱无比。
  暗黑色的背景之下，无数的人与马匹被呼啸的狂风卷起，沈烬心中明白，若自己不施以援手，她可能就要被风沙所吞噬。
  狂乱的红发遮挡了她的面容，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执拗地钉在沈烬身上。
  没有哀求，亦无屈服，只有一股近乎偏执的倔强！
  没有半分犹豫，沈烬收起长刀，左手猛然拍了一下战马的屁股，接着右手甩出还绑在手腕上的绳索，逆风飞向身后的女子。
  吞天噬地的黑色巨龙已然到了眼前，千钧一发之际，地上的女子奋力向前一跃。
  也不知是胯下战马多跑了两步，还是沈烬手腕上的绳索短了那么几寸，女子瞪大了双眼，眼见着这最后的救命稻草就要在自己的指尖溜走。
  也许是她命不该绝，也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暴虐的狂风竟然托着她的身体在空中滑行了一段，恰好攥住了沈烬抛出来的绳索。
  见此情形，马上的沈烬，用尽浑身的气力，就像是收回放出的风筝一般，单臂将那女子拽到了自己的身前，一把搂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