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五十条鱼

  露露狂奔冲进营地,正好赶上卫兵们的用餐时间，他们因为莫梨的魔法，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些莫名的不适感,可肉眼看不见,只当又在‘水土不服’。

  天不过刚亮,他们已经开始大块朵颐,吃的全是些油水充分香气四溢的食物。

  她活到现在，从未见过洒满调料的猪肉，实在无法克制住目光,直勾勾盯着喷香肥肉,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口水。

  她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食物上挪开,继续早就准备好的表演。

  她怯生生看着为首的卫兵，小小的双拳在胸前攥紧：“大人,我看见，看见他们不知道从哪弄来艘船，想要从逃走！”

  她话音刚落，卫兵们便开始窃窃私语。

  “真是帮不长记性的家伙,还敢偷藏船只。”

  “首领,我们就该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卫兵首领是在场所有人中身躯最庞大的，他岔开腿坐在餐桌正中央，发出的笑声略带嘲讽：“你们这帮蠢货，来个人说点什么你们就信,他们要是有船，我们能不知道吗,你们脑子都被鱼吃了吗？”

  卫兵们的讨论声音戛然而止，看向他的眼神之中都带着些许紧张。

  露露握紧胸前的十指愈发攥紧,对上首领目光之时身躯颤抖地愈发厉害，突然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膝盖弯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我哪敢骗你们？我亲眼见到他们聚在一起偷摸讨论，只说今天过后，渔村里将一个人都不剩呢！”

  首领粗成面条的眉毛拧到一起，语气颇有些不屑：“胡言乱语，别以为我会信你。”

  露露双唇紧抿，松开攥紧的手指，像是突然下定决心一般，大声道：“大人，您，您应当也知道，前段时间婕斯家里被骑士阁下搜出来不少食物，那就是偷藏船只运来的。”

  首领虽没亲眼见到那场面，但骑士必然不会说谎。

  他本就只有一条缝的眼睛愈发眯紧，双手按着桌面缓慢起身之时，巨大餐桌跟着剧烈抖动两下。

  他费了些功夫才将肚子成功从桌下挪出，迈着笨重步子缓慢走到露露面前，可她因为‘害怕’一动不动，只怯生生看着她。

  他发出一声大喝，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迫使她悬到半空之中，露露因为恐惧使劲蹬着腿，慌乱道：“大，大人我发誓我没有说谎，我我我，我只是想告诉你真相，然，然后讨要一块肉，不不不，半块就够！”

  他满脸写着怀疑，发出质问之时，满嘴臭气喷在露露脸上：“小鬼，他们才是你的同伴，你有这么好心把这事告诉我，而不是和他们一起逃跑？”

  露露强忍住呕吐欲望，眼泪顺畅的掩着脸颊一个劲滑落：“我，我的爸爸妈妈都死掉了，他们怎么可能愿意带上我？只有您大人，您是如此慷慨，定然不会眼看着我饿死，一定愿意施舍给我一块肉的，对吧？”

  “我当然慷慨。”

  卫兵首领脸上露出愉快表情，五指啪得张开松掉拽着她衣领的手，拍拍肚子背对着露露在餐桌上巡视一圈，最后，用手指捏起他吃剩下的小半块肉，在露露面前晃了晃。

  “来吃。”

  他笑得恶劣。

  露露手抓着地面，笑容谄媚，顺着他手臂方向来回转动脑袋，手脚并用去争抢，好不容易才将看似鲜美的肉吞吃入腹，露露却只想呕吐。

  卫兵首领像是被取悦到一般，发出哈哈大笑声：“你们看她像不像是一条狗？”

  卫兵们此起彼伏发出赞同意见。

  首领狠狠踹在她的腹部，又从桌上拿起一块肉吊在半空中：“你学两声狗叫，我就把这块也给你。”

  露露听话照做。

  一块，两块，三块。

  她这辈子都没吃到过如此多的肉，今天却被他像是喂狗一样丢在地上，任由她吃个痛快。

  露露撑到想吐，却没因此产生丁点满足感。

  当桌上的肉见底之时，卫兵首领总算玩腻了‘喂狗游戏’，他拍拍满是肥肉的肚子，居高临下看着匍匐在地的小女孩，没有任何缘由，他陡然变了脸色一脚向着她的腹部踹去。

  “搞不懂王都里的妇人为何喜欢养狗，竟如此没有自尊，让人恶心到发慌。”

  他冷哼一声。

  她强忍住呕吐感，仰头朝着首领依旧笑得谄媚：“大人，狗就是为了讨主人欢心而存在的，为了感谢的您的食物，请务必让我帮您抓住这帮想要逃跑的贱人。”

  首领将手上油渍抹在餐布之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的同时，他命令道：“你们都跟我来，给这帮不知死活，以为有条船就能逃跑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他说完又踹了露露一脚：“带路，要是我发现你说一句假话，我就把你的手剁下来烧给你自己吃，明白吗？”

  露露点头如捣蒜，一咕噜从地上爬起，连忙走在前头给卫兵带路。

  没有一个人看见，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意，她此时脸上究竟露出何种表情。

  谁会相信，一个趴在地上吃肉的孤女，会有胆子骗他们呢？

  他们更想不到，她不仅有胆子骗他们，甚至——

  她走到渔村正中央之时突然停下脚步，她回头露出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阴狠。

  “死肥猪，你倒是给我提供了些许好点子，等皇女殿下得到自己想要的，我必然要让她将你赐予我，我要亲眼看你剁掉自己的手吃下去！”

  首领表情瞬间变得难看无比，拔出腰间的刀刃立刻想往露露身上劈去，但旁边的房子里突然冲出两个妇人，一人一把菜刀竟将他的剑成功挡下！

  凯森扭头道：“快跑。”

  米勒也跟着道：“对，赶紧去和皇女报平安，她可担心你了。”

  露露早知道全套计划，没有一丝一毫偏离行动打算，可此时胸口竟然升起诡异的犹豫感。

  她很清楚自己的犹豫来源何处，她转身的同时，郑重道：“谢谢。”

  首领比起愤怒，更不敢相信虾米竟然敢反抗鲨鱼，他龇出一口黄牙，愤怒道，

  “向皇女报平安？真不知道哪来的冒牌货，真正的皇女分明在王都，你们这帮痴人说梦的家伙，今天一个都别想活！”

  凯森和米勒对视一样，同时加重握刀的力道，两人压根没想到的是，她们竟然成功将长剑推回首领付钱。

  凯森喃喃道：“天哪，我们到底是为什么忍让这么多年。”

  米勒发出一声苦笑：“是啊，还因为恐惧对这些孩子们的伤痛视而不见。”

  “但今天……”凯森目光愈发坚定。

  “我们绝对不会再退让哪怕一步！”米勒重重点头。

  与此同时，躲藏在建筑内的村民们，老老少少一齐鱼贯而出。

  为了自由，为了尊严，为了生命。

  他们必将反抗到底。

  *

  人鱼天生善良，最是见不得血腥场面。

  布莱尔目不转睛看完全程，却半点感受不到不适，随之而来的只有难以言喻的心潮澎湃。

  她胸口扑通扑通跳着，下意识看向一旁莫梨。

  莫梨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手掌轻轻摩挲她的头顶：“如果觉得不舒服，可以不用强迫自己看下去。”

  莉拉知晓布莱尔本性，对莫梨的话深表赞同，甚至抬手捂住布莱尔的眼睛严肃道：“报仇的我们和他们的恩怨，你其实都没必要参与进来。”

  “我要的。”

  布莱尔不仅没有逃避，甚至拨开她的手语气坚定。

  她抿抿唇，继续开口之时竟然在这血腥场景前头，露出一个灿烂笑容：“莉拉是我在岸上最好的朋友，我完全愿意分担你的痛苦。”

  她握住莉拉双手，定睛看着她。

  她似是被她宣言震撼，动动嘴唇，半天没发出一点声响。

  人鱼许下她认为正确的承诺，但话锋一转，又接上一句：“我希望莉拉可以永远从痛苦之中解脱，为此我愿意付出很多，但请原谅我，即便我不反对你们的行为，我也无法做到杀戮。”

  她话语中带着些许愧疚，眼神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莉拉找回自己的声音，仰起脑袋不轻不重撞在好友额头上：“笨蛋布莱尔。”

  布莱尔眨巴两下眼睛，鼓起腮帮子不满道：“我承认我刚上岸的时候闹了不少笑话，那也是因为我从没来过这儿，所以莉拉不能说我是笨蛋！”

  “不，你就是笨蛋。”莉拉严肃重复，又仰起脸撞在她的额头之上，“我很高兴你愿意分担我的痛苦，所以同样的，我也绝不会把我认为糟糕的仇恨强加给你，我深知你不愿手染鲜血，又如何会强迫你这么做呢？”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两位年龄相仿，来自不同地方的女孩紧握彼此双手，同频在原地轻轻跳跃，同样为彼此付出的友情感到兴奋。

  虽然诺亚也由衷为莉拉感到高兴，但只要余光瞥见未彻底尘埃落定的画面，她还是止不住感到担忧：“莫梨，今天的反抗不会是结束，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尽快回去。”

  莫梨不仅没有应下她的请求，甚至又抛出*一个问题：“我们回去渔村，然后呢？”

  诺亚皱着眉头，疑惑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帮着他们，把卫兵全都赶出去，哦对，布莱尔既然是人鱼，我们还能把他们丢进海里吓唬呢。”

  布莱尔扭过脑袋，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莫梨看向莉拉的同时，莉拉开了口，语气颇有些无奈：“两个笨蛋。”

  诺亚手指着自己，表情颇有些难以置信：“为什么我也变成和布莱尔同等的笨蛋了？！”

  布莱尔刚想赞同诺亚的话，可仔细咀嚼又觉得哪里不对，她不满道：“诺亚，你觉得和我放在一起很丢人吗？”

  “当然没有。”诺亚咳咳两声违心道。

  莉拉发出一声哼哼：“你们也别浪费时间争论，在某些事情上，你们就是半斤八两，对吧莫梨。”

  布莱尔巧克力色的脑袋晃动得十分厉害，语气颇为理直气壮：“莫梨是我见过最聪明的鱼，也比我见过的人都要聪明我不如她想的透彻也很正常呀。”

  诺亚半点也不想和她‘同流合污’：“反正我不觉得我笨，除非你说出来的理由能说服我。”

  莫梨当然有能说服她的理由，她朝着莉拉点点头，这位魔法学徒便开口说出猜测，

  “即便我们成功将卫兵赶出渔村，也不能保证国王不派出新的手下，所以就算我们此时回去，战斗也会变得没完没了，这绝不是莫梨希望看到的结局。”

  莫梨点头的同时，莉拉继续开口，

  “我这也是为什么梅丽森与莫梨，从开始就决定分头行动的原因，她们两个大概早就清楚，莫梨到王都来的目的不止是救布莱尔，对吧？”

  莉拉猜得半点没错，虽然她没和梅丽森进行太多交流，但两人显然对‘一劳永逸’的法子心知肚明。

  她们深知想要彻底解决麻烦，就必须‘解决’掉坐在王位上的人。

  莫梨耸耸肩膀笑得坦荡，伸出两根手指在两人一鱼面前轻晃，

  “其实我不仅没有瞒着你们，甚至一开始就把要用的道具摆在你们面前，没错，第二个目的就是让皇帝穿上属于他的新衣，然后——在百姓面前彻底摧毁属于皇帝的威严，他们必须清楚，他绝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之人。”

  诺亚还是难以相信：“只靠一双水晶鞋，和一件衣服？”

  莫梨眯起一只眼睛，笑得愈发愉快：“只要他穿上鞋子与衣服，最后在所有人面前展示他自认‘美丽’的新装，就等同于掉入我设好的陷阱，到时候深海之主也无可奈何。”

  莉拉明白莫梨的目的，可还是有些疑问：“莫梨，别说穿着我们准备的衣服游行有多离谱，我现在还是无法相信，他真会亲自前来试穿水晶鞋。”

  她从不否认，她的确无法左右国王想法。

  但……为什么只能是系统强迫她走剧情，而不是她反过来利用剧情达成目的呢？

  她脚边史莱姆察觉到她的真实想法，难以置信得看着她，绿色的身子抖得像是被拍打的果冻。

  ‘晚了。’莫梨动动嘴唇。

  与此同时，卧室的门被人重重敲响。

  老板在外头发出欣喜喊叫：“夫人，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国王竟然真如你所想亲自光临，现在就等着你把鞋子拿出来给他试穿呢！”

  莉拉和诺亚同时屏住呼吸，对莫梨的钦佩已经化作满眼星星。

  布莱尔则是因为闻到熟悉的味道，所以瞬间身子僵直。

  莫梨拍拍她的后背，安抚道：“别怕，有我在这儿站着，你绝对不会再被抓走的。”

  梅丽森不会嫁给王子，布莱尔也绝不会化成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