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四十九条鱼

  夜里的海面与天空像牢牢被粘在一起。

  夜空中星星点点,倒映在海面之上，又因风吹起的褶皱，闪闪烁烁模糊不清。

  阿米娜停留在远处海平面之下,她只敢浮出一双眼睛,偷偷查看岸上情况。

  梅丽森的声音清亮,且富有节奏,她说出完善好的计划，总结道，

  “如果各位没别的问题,我们就按照原计划趁天亮之前,让露露将卫兵向沙滩方向引，剩下的人埋伏在村子里,把他们一个不留全都击败！”

  “等等。”

  米勒向前迈了一步，她表情犹犹豫豫。

  梅丽森语气柔和：“米勒,如果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好，不必强迫自己参加到今天的活动中来。”

  凯森吞咽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开口道：“公主殿下，他们之中露露不到十岁,如此危险的事情,是不是……”

  她手心冒着细密的汗，说到一半的话语因为露露的瞪视戛然而止。

  她没有开口，依旧站在梅丽森身侧一动不动。

  皇女察觉到身旁女孩的视线，抬起手臂拍拍她的脑袋安抚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担心。”

  皇女又扭头看向正对面站着的凯森与米勒，她面带完美微笑：“米勒,凯森，我也知晓你们在担心什么,寻常父母总会为保护孩子费心竭力，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反倒证明宠爱过度，但他们早就失去做寻常孩子的机会，如今把又要将他们当做普通孩子，是否太不公平？”

  米勒又向前迈了一步，像是迫切的想要证明什么：“我，我知道我们有对不起他们的地方，所以现在费劲心力想要弥补。”

  “不需要。”

  露露拒绝的声音干脆无比。

  米勒还凯森同时一怔，似乎想在说点什么。

  婕斯摇摇头阻拦道：“米勒，凯森，不要再说了。”

  “可是——”

  米勒张了嘴。

  露露再次打断她的辩解，神情愈发冰冷，与在莫梨几人面前的乖巧完全不同，

  “你们如果真想要弥补内心愧疚，现在应该将心思放在拯救渔村上头，而不是光顾着满足自己的私欲。”

  凯森张嘴道：“你这孩子，我是为你好，怎么就成满足自己的私欲呢？”

  婕斯忍无可忍：“你们就是希望得到他们不在乎的谅解，从而满足自己的愧疚感！醒醒吧，当时是我们视而不见，才让这些孩子迫不得已相依为命，事到如今又有什么立场站在保护者的立场呢？”

  米勒和凯森被说得哑口无言，同时因为羞愧垂下脑袋。

  珍妮游离的目光最后停留在梅丽森身上，她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皇女殿下，天快亮了。”

  梅丽森嗯了一声，又伸手薅了一把露露乱糟糟头发，嘱咐道，

  “我不会拦着你去，因为在我眼中我和你是平等的，所以你也要记住，你的性命不比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轻贱，无论如何活着回来，明白吗？”

  露露快速眨了两下眼睛，重新露出莫梨几人更熟悉的笑容。

  *

  布莱尔揉揉眼珠子，疑惑道：“露露变得好不一样啊，我一直以为她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没想到不仅有主见，还有点凶呢。”

  诺亚也被米勒凯森的话掀起一阵火，她笑容轻蔑：“她如果不是这幅模样，如何照顾岩洞之中的孩子？难不成，寄希望于米勒和凯森事后在坟前流下的眼泪吗。”

  布莱尔委屈巴巴哦了一声：“对不起，我不知道。”

  莉拉用手肘撞了一下诺亚腰部，不悦道：“布莱尔是人鱼，能明白这些才奇怪呢，你别这么凶。”

  诺亚也知道不该在怒气发泄在布莱尔身上，她快速偃旗息鼓，低声道：“抱歉。”

  布莱尔连忙摇头，反过来张开双臂给了诺亚一个拥抱。

  诺亚猝不及防，愣在原地结巴道：“你，你干什么？”

  布莱尔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轻点两下，语气之中颇有些自豪：“阿米娜说过，告诉人类‘我不介意’最好的办法，就是拥抱对方。”

  她说完还郑重其事，拍打两下诺亚后背，严肃道：“你不用和我道歉，毕竟是我什么都不懂还妄加揣测。”

  诺亚眼皮都懂两下，颤颤巍巍悬在空中的手，慢慢吞吞下落，最后搭在布莱尔脊背之上。

  她的拥抱很轻，双手一触即分还不忘推开布莱尔，她黝黑的脸又染上一坨红晕，咳咳两声小声道：“我也不该乱发脾气。”

  布莱尔双手背在身后，笑容一如既往甜美：“嗯！”

  她欢快结束，表情又变得有些小心翼翼：“诺亚，莉拉，我还是有几个小小的问题想知道答案，我可以问吗？”

  莉拉比起诺亚更加了解眼前小人鱼的脾气。

  她双手叉腰表情无奈：“如果我说不可以，你就会轻易把问题咽回去吗？”

  小人鱼理直气壮：“我会想别的办法知道。”

  莉拉摊摊手笑容无奈：“既然如此，你就问吧。”

  她吐吐舌头表情无辜，凑到莉拉身边真诚发问：“莉拉，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露露好像格外讨厌米勒和凯森婶婶。”

  莉拉回答之前下意识看向诺亚。

  诺亚摆摆手：“我们现在都是过命的交情，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莉拉抓抓头发：“也对。”

  他们都或多或少有些怨恨渔村中的大人，原因无他，因他们的父母，要么是存活之人的兄弟姐妹，要么就是挚友。

  可当他们无法存活之时，这些大人全都选择视而不见。

  米勒是露露的亲婶婶，她饿得发昏之时，迫不得已敲响她们的房门，为的只是得到一口清水。

  但她分明看见米勒和凯森都在屋内，喊叫到精疲力竭，却依旧无人开门。

  “最后，饥寒交迫的露露晕倒在渔村中央，被路过的诺亚捡回岩洞之中。”

  莉拉说完之后表情实在愉快不起来。

  莫梨明白米勒和凯森为什么要这么做。

  假设她们当日选择开门，付出的绝对不是当日的‘一口水’这么简单，她们同样食不果腹，根本无法做任何‘大方’之举，那无意于是在自杀，最后选择独善其身也无法多加指责。

  身为露露，原谅不了她们也并非小肚鸡肠，她做的一起都理所当然，没有报仇的念想已经足够善良，只希望也如同她们当年那般视而不见。

  说到底，凯森和米勒在当时，已经选择放弃人性选择生存，如今也没资格再要求露露的谅解。

  布莱尔吸吸鼻子，她没法和莫梨一样客观分析，心脏被无形的手死死攥紧，眼角渗出两滴眼泪：“我都不知道应该责怪谁更好。”

  “罪魁祸首。”

  莫梨言简意赅。

  布莱尔轻轻点头，笑道：“你说得对，一切都是由国王贪欲引发的，我们应该想着如何解决问题，而不是此刻应该责怪谁！”

  诺亚和莉拉刚想点头表示赞同，可布莱尔擦眼泪的动作让两人彻底呆滞。

  她手背沾着泪珠轻轻一甩，泪水离体的同时竟然化作圆润珍珠，啪嗒啪嗒掉落在地。

  她们的眼神，也从未完全褪去的悲伤与愤怒，快速转变为震惊。

  莫梨朝着几人挑挑眉毛，

  “神奇吧，人鱼族流下的眼泪都会变成珍珠。”

  莉拉死死盯着莫梨的眼角，问道：“你的也会吗？”

  莫梨眯着眼睛不悦道：“你好像在期待点什么。”

  莉拉表情十分无辜：“老师，我真的只是好奇，外加有一点点想学。”

  “老师是鲨鱼族，学不会，快滚。”

  莫梨面无表情道。

  布莱尔半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惊奇的，她快速调整好情绪，又凑到水晶球前头，

  “快看快看，露露她们已经出发了！”

  *

  水晶球内的影像完全围绕着梅丽森进行，所以她们并看不到露露状况如何。

  大部分村民已经回到村子里埋伏，小部分则是留在这儿，替卫兵们准备‘致命一击’。

  梅丽森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视线定格在海面之上本想着放松一会儿大脑，谁知道定睛一看视线中突然出现一条人鱼。

  她忍住惊呼的冲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很确定那是阿米娜，只是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她漂亮长发变成利落短发，正焦急朝她挥着手，似乎是希望她过去。

  她似乎是希望她前去，但梅丽森却朝她微微摇头，嘴型做出‘抱歉’形状。

  人鱼焦急地打转却没任何办法，她完全无法出现在太多人面前。

  梅丽森知道，即便她再想接触人类世界，也必须按耐住心中渴望，可母亲说过身为皇女，一定要学会如何控制情绪，否则终有一天会因为傲慢与懈怠害死她的子民。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将视线转到另外一边。

  “皇女殿下，是计划出现了什么纰漏吗？”婕斯见她表情不对，连忙走到她身侧焦急问道。

  她半垂下眼眸，挂上轻柔笑容：“不，什么都没有。”

  她坚定不移地将视线移到半空之中。

  海中的人鱼生气挥挥拳头，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笨蛋。”

  梅丽森继续反复思考之后应当做什么。

  她从小就被勒令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其中当然包含‘战争’。

  她厌恶书籍里的血腥的插画，憎恨老师用轻飘飘的语气描述死亡，她曾无数次向母亲表示，

  “妈妈我非要学这些吗？我讨厌战争，以后也一定不会让子民去送死。”

  索菲亚不会生气，总会耐心告诉她：“梅丽，你讨厌的不是战争本身，而是害死无辜之人，对吗？”

  梅丽森点头道：“是的母亲，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无辜之人死去。”

  索菲亚发出一声轻笑，伸出手指点点她的鼻子：“我可爱的女儿。”

  就在梅丽森以为，女王同意她的要求之时，她的手指转移到她的额头，这次戳下的重量让她脑壳生疼，

  “梅丽森你得记住，身为女王，即便你不希望发生杀戮，旁人也绝不会因此心慈手软，你身为皇女必须知道如何应对，否则——你只会害死更多无辜之人。”

  当时的梅丽森无法很好理解母亲的话。

  她努力学习，学习，学习，终于在今日得到想要的答案。

  一味地退让，也会招致死亡。

  在必要之时，她决不能心慈手软。

  至于手段是否上得了台面，她压根不在乎。

  世界本就充斥着谎言与罪恶，她相信如果光明女神真的存在，也会死亡更好的方式，而非更‘值得提倡’的愚蠢。

  当天边的太阳逐渐升起之时，海面的人鱼也彻底不见踪影。

  海浪褪去之时，珍妮赤脚跨进大海之中，她微微弯腰，拨开脚下的黏腻的沙子，捡起被水拍打后通体透明的水晶匕首。

  她指腹在匕首之上来回摩挲，大步流星来到皇女面前。

  她低垂脑袋声音恭敬：“殿下，我想它能让该死之人化作海上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