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作者:倚灯明
  宁知序在苏静蘅的威逼利诱之下答应龙舟赛的事,那几本书还给他,他不敢接,苏静蘅贴心地帮他把书塞回枕头底下,走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第二天她就跑去村里给李良月回消息,然而李良月不在家,说是下地去了,只好将消息告诉三井婆婆,顺便打听打听村里龙舟队的消息。

  一个村子几十户人家,勉强凑一点老弱病残出来,最厉害的当然是宜村,他们人口多,划船的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年都拿第一,苏静蘅听了挥挥手说:“咱们不比那些!开心最好!”

  三井婆婆笑吟吟点头,走之前拿了点李良月买的粽子糖给她。

  下山路上看见个外乡人风风火火地进村,去的是李仁家,苏静蘅多了个心眼,停下步子站在村口等他出来。

  村里人见状也都探着脑袋往他家望,没一会儿那人从李仁家出来,走到村口苏静蘅叫住他,几番欲言又止,男人看穿她的心思,叹口气,不想多说,但一想到这村子就这么大,一点风吹草动都躲不过大家的眼睛,于是跟她讲:“怎么,你有话要问我?还是要问李老三家的事?”

  苏静蘅点头,他冷哼一声,说:“是,我是为我外甥女的亲事来的,这事成不了,我外甥女没看上他,你们见了莫要出去瞎说,就当这两天我们家的人没来过这儿。”

  苏静蘅笑笑,说:“成亲是两个人的事,也是两家子的事,是该好好考虑考虑,瞎说自然是不会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男人撇撇嘴,转头走了。

  苏静蘅目送他离开,等看不见人影了,就仰头放肆大笑。

  特地跑回村里跟元渺说:“那桩婚事吹啦!他找不到媳妇咯!哈哈*!”

  这一天心情不错,回到家立刻拿出新布,决定为宁知序再做身衣裳。

  初八浴佛日,苏静蘅带着宁知序跟村里几个年轻人去明光寺看法会。

  新衣裳穿在身上正合身,一群人里就属宁知序最显眼,站在苏静蘅身边像根华丽丽的柱子。

  这些天他晒黑了不少,放在这个年纪,再黑两分也是好看,更像在山里土生土长的山民,一副宽薄而有力的后背若是挂着弓箭看起来立刻就能去山里打猎。

  他个子也是几人里面最高的,比李和薪还要高半个脑门,担心别人在路上认出他,特地戴了斗笠出门,没人的时候斗笠随意顶在后脑勺上,从正面看像脑袋上开了朵花,有人的时候就将斗笠压一压,双手抱臂吹着口哨在苏静蘅后面左蹦右跳,踢踢石子,总之走在路上没个正形。

  明光寺落在城南的三棋山里,从城里去明光寺不算太远,因此这一天有不少人去明光寺凑热闹。

  一行人入了寺庙,趁着人少在坛场找了个好位置站着。

  浴佛仪式开始,僧众们将太子像迎请到浴佛坛场,几人不约而同屏息观看,住持带领众人上香诵经礼拜,场面甚是恢弘,经文声声入耳,诵读完祝祷文疏,住持便手持长柄勺舀取香汤为太子像沐浴。

  其余僧众继续念诵佛偈,苏静蘅仔细看着他们的动作,轮到信众们为佛像灌浴时,她排在宁知序身后,小声念着刚才学来的偈语。

  为太子像灌浴完,几人又去接了些吉祥水,苏静蘅说:“回去把吉祥水洒在门前屋后,能驱除邪祟保平安,可比你家那个假道士管用多了。”

  僧众们继续念经,等仪式结束后将太子像送回原殿堂供奉,苏静蘅立刻拉着宁知序的手去取浴佛糕和结缘豆。

  中午在寺庙里吃了素斋,下午有放生会和庙会可以逛。

  不过苏静蘅对放生会不感兴趣,元渺他们也不打算去看,一行人便决定只去佛前敬拜求签。

  明光寺的签很灵,只可惜苏静蘅打小有一个毛病,就是一跪在佛像前脑子就会变得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

  明明来之前她想了很多事,到了殿中却瞬间变得无所求无所欲。

  她跪得比别人跪得时间都要长,好不容易叫自己心里平静下来,仍然想不出什么要求的事,知道其他人都在等她,没办法,只能匆匆忙忙摇签。

  然而没想到关键时候签筒里的签又忽然摇不出来,晃了半天好不容易掉出来一支,掷筊时却又总是掷出阳筊。

  苏静蘅急得满头都是汗,寺里的师父安慰她别急,将签筒递给她让她重新摇,宁知序见状有些疑惑,双手按在她的肩上问:“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实在不行今日就算了,改天来也一样。”

  感受到他双手的温度,苏静蘅的心一下子静下来,深呼吸一口气,按照师父说的话重新摇签,这一次比之前顺利,掷筊时掷出的也是允筊,她终于松一口气,说:“好了好了,有了!走,找师父解签去!”

  引路的和尚有些眼熟,苏静蘅想了又想,试探着问:“柱、柱子?你是柱子是不是?”

  那和尚闻言抬眸看她一眼,之后“阿弥陀佛”道:“贫僧法号明觉,还请施主莫要再以俗名相称。”

  “嘶——”

  苏静蘅忙和元渺对视一眼,前几日来此没看见他,还以为轻易见不到他,没想到今天竟然见上了。

  出家这两年他脸上的棱角都柔和许多,眉目间充满悲悯之情,倒真有一种无欲无求普度众生的意思。

  苏静蘅不语,皱了皱眉,想到那天来的时候看见他娘在门口卖香,叫元渺替她去问了问价,一根香二十五文钱,贵得简直是无法无天,而且她身边还带着个孩子,看样子是柱子出家之后又生了一个,现在靠在寺庙前卖香为生。

  既然庙里的师父没拦着她,那一根香卖二十文钱这件事便轮不着苏静蘅多说,但是她每天都在寺前晃悠,难道就不担心这第二个孩子从小在听着佛音长大,哪天忽然想开了又要出家吗?

  苏静蘅沉默了一路,到了解签的师父那儿,明觉开口,说:“寺里唯我师父解签最准,你们且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叫他过来。”

  “好。”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苏静蘅倏地叹一口气。

  心绪平静下来,她忽然能明白柱子他娘对他难舍难分的感情。

  作为母亲她不想儿子出家,迫于无奈一面想要放弃他一面又想要牢牢抓住他,于是在寺前找了个谋生的活干,离他不近不远,大概只有这样才能求得片刻的心安。

  各人有各命,柱子早几年就想斩断尘缘遁入空门,然而这么长时间过去,他还是没能彻底了却尘缘。

  不知人事的弟弟每天跟着母亲徘徊在寺庙前,这个已经出了家的哥哥俨然已经成了他短暂记忆里最重要的人,他伴着哥哥的影子长大,整日闻着寺庙里的香气,吃寺庙布施的素斋,每天听着和尚们念经敲钟,就算哪一日母亲放下了,他也能放下吗?

  苏静蘅心尖笼上淡淡的忧愁,她觉得自己从前想事情太简单,因为简单,有的时候便又显得十分极端。

  她总觉得自己过得不好,忍不住拿自己和别人做比较,娘过世的这几年,她每天都在“我不能这样过一辈子”和“接受现实不要反抗”之间徘徊挣扎。

  有人骂她的时候她会狠狠反击,没人骂她的时候她却总是自怨自艾,似乎只有受挫才能让她一瞬间清醒。

  人不能一直不受挫,一直不受挫的那是鸡蛋,轻轻一碰就碎。

  人也不能一直受挫,一直受挫的那是滴水石,只是看着坚硬,实际身上早就被水滴滴出一个大窟窿。

  刚和宁知序认识的那几天,苏静蘅总是忍不住拿自己和宁知序做对比,见了他便会想这个公子哥就算再落魄过得也一定比自己好。

  他家有钱,做个名不副实的宁二公子至少不用担心他爹赌钱欠债,不用担心追债人讨上门来,不用担心吃了这顿没下顿,也不会做梦的时候梦到烧鸡饿醒了蒙头在被子里大哭,那时候她甚至有些怨他,总是想“你们这些有钱人啊根本不懂我们这些人的烦恼”,她不停把自己的遭遇记在脑袋里盘来盘去,盘到发光。

  宁知序不知道她对她既羡慕又痛恨,每天还跟傻子一样在她身边笑嘻嘻地讲笑话给她听。

  他有时候也会问她洛城里发生的事,这些年他没能好好看看洛城的风光,每次听见她说城里的事,眼睛里总是闪烁着好奇羡慕的光。

  他也羡慕她,但是他一点不恨她,他会在她生病的时候抱住她给她唱小曲,会告诉她他喜欢他,就是见色起意的那种喜欢。

  他在她迷迷糊糊做美梦的时候亲了她。

  这个傻子!这个坏蛋!这个登徒子!

  她当时问他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

  他难道害怕?

  可恶,她接受这种见色起意的喜欢了,他又为什么还不来告诉她?

  他一定是胆小鬼!

  苏静蘅不问,她倒要看看他到什么时候说。

  之前酸的冒泡的那种情感在那天晚上之后就消失不见,她不再羡慕宁知序,却还是会羡慕元渺,羡慕李良月。

  认识元渺的那两天她一直在想世上怎么会有元渺这样的女孩子呢?

  她家里人将她养得真好,她没有一个赌鬼的爹,娘的身子也很好,她家不富裕但也不穷,虽然十几岁就成了亲,可相公人好,公公婆婆对她跟对亲生的女儿似的,旁人都喜欢她。

  为什么被所有人喜欢的不能是自己呢?

  还有李良月,她长得可真好看,不是别人眼里那样庸俗的好看,她一点不白,有点黑,力气大,能干很多活,身子长得那样壮实,撸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臂看起来不像藕,像生长了数百年仍然光滑的虬枝,紧紧树根的泥土,立在这天地之间。

  她怎么就不能长得黑黑的,有一双能扛猪的双手,在一个有几十户人家的村子里做小村长呢?

  和这些人对比真是累——不,拿自己没有的东西和别人有的东西对比真是累!

  苏静蘅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开了。

  想想宁知序那日忽然起的疹子,再想想他为什么非要背着自己去城里看大夫。

  他一定有事情瞒着她,而且是很大很大的事,是比对她是见色起意的那种喜欢还要严肃的事,严肃到因此他不能告诉她他喜欢她。

  他吃的苦比她看见的要多,也许其实他之前一直都吃不饱,不然不会和自己一样,这一个月来有吃有喝之后两个人都比之前胖了一圈。

  元渺也不是出生到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如意,其实她嫁给李和薪这件事曾让她很烦恼,她只要说一句“喜欢”,其他的事就和她都不相干了。

  看起来她有选择,但其实一直都没有,她只是幸运。

  还有李良月,这样好的人打小也是被人抛弃的,要不是三井婆婆她早就死了,被扔在荒郊野岭喂老虎,一个襁褓里的孩子,大概只要一口就能被吞下肚。

  她也是幸运。

  这样看来,其实自己也幸运,遇到宁知序不就是很幸运吗?

  天底下有那么多人,偏偏让她遇到他,再加上元渺和李良月还有这些日子见过的其他人,别人如果只是一般运气好,那她遇到这么多运气好的,就是运气非常好!运气顶顶好!

  想到这儿,苏静蘅心满意足地点头,但很快又愣了愣。

  完了,她怎么突然看得这么开?不会她也要参悟了然后出家当尼姑吧!

  不行不行,她不能当尼姑,她还要挣大钱吃大餐出去游山玩水呢,她这么俗的人不能当尼姑!

  “你又怎么了?不会生病了吧?”

  宁知序看她站得好好的,忽然开始点头,点完头又摇头,立刻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然后呢喃,“没有啊,没发热……要不要等会带你去医馆看看?”

  “不用!”

  苏静蘅往后退了一步,缩缩脖子,说,“就是想事情想得入神了,没什么大事,你不要问了。”

  “行啊。”

  宁知序哼道,“不问就不问,到时候要是再发烧我可不管你。”

  苏静蘅笑着看他,心说才不会呢,我生病了你才不会不管我,你会给我熬汤药,会为我唱小曲,我现在一点都不怕生病!

  宁知序背着手摇头晃脑等师父来,这一处屋子有好些人在排队等别的师父解签。

  自然有人认出他来,但佛门重地,菩萨保佑,没人会觉得宁知序身上的晦气能过到他们身上,因此都放心大胆的跟他站在同一个屋檐下,甚至还有胆子大的来找宁知序说话。

  宁知序敷衍作答,反正没想着讨好他们,也没说什么得罪人的话,等明觉带着师父过来,旁边一群人立刻围上去。

  苏静蘅被挤出人群,但很快又被宁知序拉回去。

  “别挤别挤。”

  别把我娘子挤坏了!

  宁知序坦然地帮忙维持秩序,一番动作过后,屋子里还真就听他的话变得安静下来。

  众人都盯着他,宁知序咳嗽两声,对苏静蘅说:“你先。”

  然后在后边帮忙将人隔开,不让别人离她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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