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作者:焕心
他抬眼望着苍凉的洞壁:
“七年前,我随父王从封地来京觐见,偶然碰见了程姑娘。”
“京城街道上?”程时玥笑着摇了摇头,“我那时被关在府中学习礼仪,鲜少出门,王爷,莫不是记错了人。”
时占却面带两分桀骜笑道:“本王目视极远,应当不会看错姑娘。”
他清楚地记得,那日他与父亲从宫中见过圣上,回府时骑马经过闹市,却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正痛哭着在街上寻找什么。
他初以为是与父母走失的孩子,派人去问过后,才知道是家中嫡母叫人扔了她的小狗。
小姑娘涕泗横流地在闹市乱窜,很快就有下人胆战心惊地找到了她,拉着不让她在外边转悠。
下人以禁足警告,又以严父的体罚恐吓,她却始终坚持要找。
那一刻,不知为何,倔强的小姑娘闯入了时占的心底,将他深埋的记忆一角带着血肉翻起。
他想起自己儿时的身侧,曾也有一条猎犬。
它眨着温顺又忠诚的眼睛,陪伴了他一整个短暂的童年。
后来那猎犬在一场围猎中,被猎物伤了根骨,失了性命。
他亦如她失去爱犬那般悲痛万分,却被归家知晓的父亲狠狠斥责鞭打了一通。
时家男儿世代铮铮,父亲从不允他轻易流露脆弱的情绪。
时占将匕首放在手中把玩:“那日后来,我知晓你是永安侯府刚找回的次女。便想着,若是能替你找到那条小犬,便亲自去侯府告诉你一声,顺便替你养在我府中。”
然而世间之事大抵遗憾居多,待他的侍从找到那小狗时,它已经僵硬了。
小狗满身伤痕,生前应该是受了折磨。
于是,说好的告知便只好变成暗中尾随相护。
他担心小姑娘一个人出事,她偷偷溜出来找了两日,他便跟在她身后护了两日。
然而直到随父亲回到封地,他终究没有前去与她搭话。
他不忍看见那双清澈又哀伤的眼睛。
“其实……当年嫡母派人将它赶出去时,我就想到过它这样的结局……她手下的人处处针对于我,却碍着有我父亲与管家在,他们不敢轻易害死我,但,他们能发泄在比我更弱的事情上。”
程时玥垂眸,掩盖流露出的惋惜与难过,“只是那时,我仍还怀有最后那一点期待……谢谢你瞒着我,让我没有那么早地面对真相。”
时占静静看她半晌,忽的笑了:“不必言谢,不过是举手之劳。”
“王爷一人跨越千里,不惜冒着风险来此,不应该只是为了与我说这个真相。”程时玥道,“王爷,您若是还有什么别的想法,不妨一同直说。”
时占一顿,看见程时玥正以清明如镜的眼睛望着自己,斟酌着问:“谢允峥他……可有许你正妃身份?”
程时玥回答得坚定且温和:“我们间的事,不劳王爷费心。”
时占面色凝住了片刻,索性爽快道:“我远在西烈,都听闻了新科状元欲要求娶于你,士子们甚至为此上书谏言,此事不知如何了?本来……还想问问你,若是谢允峥那小子做了怂货,不敢许你正妃之位,且你又不想嫁那状元的话……若有机会,你愿不愿跟我走。”
旋即他自嘲笑道:“但看来你与他感情甚笃,时某……是不能夺人所好了。”
程时玥退后一步,朝时占行了一礼,淡笑道:“多谢王爷通情达理。于礼,王爷是我的前姐夫;于情,我对王爷亦没有旁的想法。”
时占报以一笑:“……我知道。既如此,那……山上寒冷,你好些歇着,保持好体力,我已着人送信与太子殿下,届时很快……他便会来接你。”
时占说完这些,便离去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他离去的步伐似乎有些沉重,不似曾经见过的那般爽利。
或许嫡姐是扎了他那一刀还未痊愈,又或许是战场上遭敌人所伤,又或许二者都有。
但她知道,现在她身在敌营,只能顾好自己。
程时玥窝在洞内闭目养神,不多时,竟然有人送来了被褥与饭食,态度比之前要恭敬许多。
那位秦姑娘,也并未再来找她的麻烦。
因为中过那毒烟,程时玥仍有些头昏,可她不敢睡得太死,只好*将头靠在崖壁之上,以坚冷的触感,让自己保持半睡半醒。
这一捱,便捱到了天刚蒙蒙亮。
洞口几名值守的匪寇交接换班,一边打着呵欠,一边骂骂咧咧。
“昨天一战损失了咱们不少弟兄,居然还要留着这女人不杀,俺真是想不通。”
“就是,俺看这姑娘长得不错,上头连咱兄弟几个摸一下都不准,难不成,身子是金子做的啊?”
一阵粗野又默契的□□传来。
“这你就不懂了,这是二当家的故交,晚些可能还有用呢。”
“什么二当家不二当家的,在这藏锋山,俺只认俺们大当家!他一个半路加入的,凭啥坐这第二把交椅,竟还把咱秦小娘子都挤下去了!”
“你可千万别乱说,二当家来历可不小,如今大当家都指着他,给咱们提供车马和武器呢。”
“哟,二当家的,您怎的又来了……呃……”
话未说完,便听见利器入肉之声,旋即是几人重重倒在地上的声音。
与此同时,尖锐的号角声突然响起。
汹涌的喊杀声从山谷中传来。
她刚一站起,便看见有人飞速解开铁链。
“快走!”
时占已是一身浴血,牵来一匹骏马,下意识便伸手要来抱她坐上马去。
却见她下意识往后一避,低声拒道:“王爷,我会骑马。”
说着,她迅速转到马鞍的另一侧去,利落翻身上马。
时占微微一愣。
旋即带着赞赏的目光收回了双臂,转为扬起鞭子,往马屁股上狠狠一抽。
马儿吃痛惊叫,载着程时玥朝前飞速狂奔,“顺着这条道一路往前,不要回头。”
两旁的林木飞快倒退,路边零零散散的躺着被时占解决的匪寇的尸体,生前看起来极为惊恐,甚至有的尸体上,鲜血还正从刀孔中汩汩流出……
七年前的梦魇再度击中程时玥,她咬牙忍住恐惧与恶心,催马加速越过这片山头。
山风尖锐卷起树叶刮过她的脸庞,程时玥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吸入那浓重的血腥味。
身后很快传来了马蹄的追击声,程时玥以马鞭再度抽向身下的马匹。
不要停,不要停……
忽而,在山隘的转弯处,她终于看到了一人。
白马之上的人挺拔如松,着一身冷如霜色的劲装,如出鞘利刃一般劈开凛风,朝她奔袭而来。
是他,是他来接她了!
“允……”紧绷的心弦正要松开,名字还未唤出口,一声骨骼折断的脆响,夹带着痛苦的马嘶声,响彻山林。
座下的马被锋利的匕首斩断了后蹄,吃痛惊慌地掀起后半身胡乱往后猛踢,将她整个人抛向前方!
失重感顿时淹没了她,那一刻时间几乎像是凝固,所有的声音都从耳畔消失了。
她甚至能听见胸腔中心脏砰砰的惊悸声——
“阿玥!看着我!”
仅凭那声呼喊的牵引,程时玥反应过来,不顾一切地将双臂张开,向他所在的方向用力伸出……
没有坠地的剧痛。
腰间一紧,一双极为有力的手臂将她牢牢箍住,那力道勒得她眼前发黑,硬生生对冲了那致命的抛落,将她从粉身碎骨的边缘拽离!
她终是脱力地喊出那个日夜盘桓在脑海中的名字:“允峥……”
“没事了,别怕。”
他的声音低沉,犹带着颤抖与后怕,以双臂将她锢在身前,驱使骐宵掉头飞奔离去。
身后弓弩手万箭齐发,骑马追杀程时玥的匪寇见状不妙,立即掉头逃窜。
却逃不出几步,便被就地射杀殆尽。
藏锋山上。
一袭绯红的长袍随风飘荡,时占静静目送山脚两人一马飘然远去。
他淡淡呼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随后转身,朝包围他的山匪亮出了锃亮的匕首。
……
上万亲兵已经驻扎于藏锋山下,将整座藏锋山围得水泄不通。
将盘踞的匪寇与藏匿于此的齐朝余孽一网打尽,只是时间而已。
程时玥换上新的衣衫,披了谢煊外裳,刚在帐篷内饮下一口热茶,便见他匆匆撩帘而入。
“允峥,如何了?”
谢煊摇了摇头,道:“尚未从抓住的匪寇嘴里问出时季谋的行踪,你确定是他?”
“我确定。”程时玥定然望着眼前人。
“那倒是奇了,他千里迢迢来此一回,竟不愿与我打照面。”谢煊眉宇微皱,有些匪夷所思,“就连何时何地接应你的密信,也是山中其他卧底送的。”
程时玥心中一凛,拉着谢煊的手坐下,柔声撒娇道:“允峥,我现在告诉你实情,可你要答应我,听完莫要生气……”
半炷香后。
程时玥按住谢煊的手道:“你……你别冲动,我、我与他只是说了几句话。”
“我自然信得过你。”谢煊脸色冷凝如霜,语带怒意,“他时季谋搞什么东西,自己假意叛逃,却不提前告知你嫡姐,非得挨上那一刀,如今又……”
“如今又将主意打在你身上?”
谢煊几乎是咬着牙说完后半句话。
程时玥伸手抚上谢煊胸膛,如给云朵顺毛一般安抚道:“殿下莫要生气,不然我那药可都白熬了,可怜我这双手……”
话未说完,粉白的柔夷已被他捉住。
“这双手怎的了?我看着好得很,被我养得白白嫩嫩。”
程时玥见卖惨不成,连忙要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握住,抽了两回都无法抽出。
“你……”
她被双手腾空抱起,扔在了内室的榻上。
谢煊的唇很快覆上,长驱直入,磨吮得她浑身战栗。
她很快软了下来:“我、我知错了……”
“你有何错。”谢煊咬上她洁白如玉的小乔耳垂,“我只会怪我自己,轻信了时占的鬼话,用了他那辆破马车,又不得已将你留在了那里!”
当时情急,他无法带走车内的她,便打算与她一同留下,谁知却被副将与属下偷袭捆住带回。
他焦急万分,派下数名探子上山查探,又将给山上卧底传信的山隼全数放出,直到等来她的消息,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年少随军征战时,谢煊鲜少迁怒俘虏,可此回大不一样。
若是她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下令杀光山上所有匪寇与逆贼,再亲自为她殉死!
想到此处,他力气不自觉地加重,将对敌人的怒意与对失去的恐惧全数倾泻。
程时玥嘤了一声,报复似的咬回谢煊下巴:“你……你轻些……”
“不是想要我消气么?”谢煊握住她的手,强硬又温柔地将她拽了过去。
随后,轻声在她耳边厮磨道,“准太子妃……劳烦你接下来,好好表现……”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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