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作者:焕心
“唉,我也不是做说客,我只是……只是看他俩这样进不进退不退的,有些不忍,而且吧,我看你陷入这般执着,成了一众新科进士中的异类,觉着有些可惜……”
“……异类?”沈昭忽而哂笑道,“二皇子,或许在你看来,我也是那十恶不赦、棒打鸳鸯的人,你们都觉得我把这大好前程的路走窄了,对不对?”
谢凛便也不扭捏,傻乎乎笑道:“嗨,原来沈大人自己也知道啊。这可不是我说的啊,这是朝中那些个人说的。本来吧,我听闻沈大人家道中落,这些年来背负父辈期望,寒窗苦读,如今也终于算是扬眉吐气,有了好的结果,还挺替你高兴的。”
他见沈昭不说话,继续道:“我还想着,你怎么就不考虑投入我皇兄麾下,为自己谋个更好的前程呢?偏偏要与我皇兄争那一个姑娘,多——”
“你说我与他争,何尝又不是他要与我争?”沈昭那极为漂亮的面容陡然带了厉色,“他如今病发,自知活不了几年,却依旧迟疑不定,将她拘在宫中。若要说我为一己之私,那他与我,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谢凛一愣:“什么活不了几年?”
沈昭讽刺地笑:“哈……你是他亲弟弟,竟也不知道么?看来他倒是把你瞒得很死呢……哦对了,他不仅活不了多久,还废了只手,往后——”
“嘭”的一声,谢凛将手中的茶杯砸在桌上。
他脸上惊怒未定,似接受不了这事实。
他只知晓皇兄昨日吐了血,却完全不知道有这般严重!
谢凛回想起来时程时玥问他的问题,登时伸手抓住沈昭衣领:“所以昨日在猎场,你看准了我皇兄爱重程姑娘,怕她往后要独自一人,所以你就,你故意拿这个刺激他?”
“什么爱重?”沈昭讽笑,“他那么爱她,为何迟迟不立她为太子正妃?为何偏偏拖到我向圣上求娶于她?”
“那是因为两人先前互有误会,并不知晓对方心意!”谢凛道,“且你以为立太子妃便是儿戏么?庶女为太子嫡妻是为逾制,怎能说立就立?”
沈昭笑:“这便是我与他的区别。为了阿玥,我可以去做任何事,亦可以抛却任何事!他谢允峥,能么?”
“你方才说我是异类,你大可以继续如此给我贴上标签,但我不在乎,可太子殿下他能不在乎么?”
谢凛怔住了。
一时半会儿,他竟不知要如何驳斥沈昭。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沈昭似乎说的是对的,沈老爷早些年玩坏了身子,再也生不出儿子来,如今沈府只有一个傻嫡子,外加沈昭这么一个光耀门楣的庶子。往后他带着妻子离京做官,的确不用被任何他人所牵绊住。
所以是异类又如何呢?
而谢凛从小到大都在皇兄身边,他知晓皇兄所受牵绊实在太多,若要说喜欢一人,他的确无法如沈昭这般疯狂地抛却一切。
然而很快他便反应了过来。
谢凛深吸了一口气,道:“沈大人着实能言善辩,我差点都被你带到沟里去……在我看来,或许你和我皇兄都认为自己才是最爱她的那个,且你还花了许多口舌,来证明你对程姑娘这份感情的正当性——”
“诚然,她如今独身一人,任何男子都可为所爱争一把;你方才反驳我,说我皇兄并不爱重于她,而你才是那个真正爱重她的人。但我现在忽然想到,若真心爱重一人,必会宁可自承霜刃,又怎会舍得将她推至风口浪尖?”
沈昭端茶的手一滞。
“你是个聪明人,沈大人,皇兄亦是聪明人。皇兄自小受帝王之训,若要论手段,他不会比你知晓得少;朝野之事,他亦无不是殚精竭虑,百般周旋——可是他过往不论如何算计,都不曾将程姑娘扯入任何一场风波。而你,你真的就舍得么?”
“嗨,今日与你说这些,倒不是光想着站在皇兄那边,而是如今我亦有了心仪之人,恰巧也在想,什么才叫真正的爱重,经此一事,我也好似有了结论……言尽于此,沈大人,你呀,好自为之。”
谢凛捋了捋衣衫,摇着头走了。
徒留沈昭一人,静静坐在树下。
杏花飘落满地,一旁的奴仆想要来扫,却被他叫了下去。
身边的人都劝他莫要执着而耽误仕途,就连祖母亦从榆州老家连夜发来数封家信,言语之中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试图说服他放手。
是啊,天下女子这么多,他又有什么好执着的呢?
可他偏偏就要执着于那么一个。
不为别的,只为阿玥于他……是世上另一个自己啊。
他们的亲生母亲同样早亡,他们的嫡母同样爱做表面功夫,背地里狠狠磋磨庶子女,他们的父亲虽性子各不相同,却沿用着同一套规则——不论后宅如何,只要表面的功夫差不多,便无所谓谁对谁错,冷眼看着这些争斗,只要火不烧到自己身上便可。
甚至,沈昭亦同她一样,曾都对父亲怀揣过一丝希望。
直到嫡母趁着父亲不在,设计小厮羞辱母亲,想捏造通奸罪名,要将他们赶出府去。
那一日,颠沛流离了一世的母亲,为了他能够继续留在府中,亦为了自证清白,愤然投了井。
临去前母亲留下绝笔,要他好好跟着先生念书,敬重依靠祖母,如此可保安康无虞。
那时他离十岁生辰还差几日,看着那泣血的字,与娘亲僵硬的身躯,那一刻他只觉自己的天,已经彻底地塌了。
可他没有想到,待父亲回到家中,只是叫人草席一卷,将母亲草草葬了,又轻信嫡母说此事实在丢人,连木牌都不许他立上一块。
从那以后,他不断地与嫡母示弱,对祖母卖惨以博取同情,又拼命地读书,力求让先生的反馈传到祖母耳中,叫祖母觉得自己也是可塑之才;再后来,他那一向体弱的嫡兄在一次病后误食了丫鬟熬错的草药,烧坏了脑袋。
十岁的他步步为营,终于在大夫宣布嫡兄的病不治的那一刻,聚拢起了整个家族的期望,就连嫡母,亦开始因为丈夫的不靠谱、亲儿子的痴傻,与他渐渐展露出来的才能,而有所动摇。
可那些人的目光越是赞许,他却越是觉得恶心。
他如一棵空心的树,慢慢地长大了,外表看着枝繁叶茂,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或许哪日那树便会轰然倒塌。
直到那一年祖母动了心思利用女婿,将他送往京城寄住。
他在同样一个杏花飘落的春日,遇见了她。
小姑娘白衣戴孝,生了一张雪团似的脸,单薄的身子似是被风一吹就要倒下。
她被姑父罚着跪在院前,却无人敢去拉她一把。
沈氏分给照顾他的嬷嬷对他道:“表少爷,这姑娘晦气的嘞,莫要沾身。”
“她为何穿着孝服?”
嬷嬷见四下无人,才悄悄道:“这是妾室的女儿,那妾室带她过来投奔侯爷,死在了路上,都死了几个月了,她硬是日日穿着孝服,要表孝心……”
嬷嬷喋喋不休地诉说那庶女糟糕的事迹,说起主君与主母对她的态度。
可她越是这样说,沈昭的心却越发砰砰地跳了起来,几乎要跳出自己的胸腔。
那一刻,他看着她,如同看见了镜子,又或者说,几年前的自己。
原来她正在走他来时的路,走得那样艰难,叫他忍不住心疼,忍不住想要拉上她一把,忍不住想要拥住她,为她赶走所有欺辱她的人。
于是自母亲走后,沈昭那浑浑噩噩的人生,终于重新又有了归途。
在那之前,他读书只为博得祖母的欢心,在沈府好好地混下去。在那之后,他读书是为了她,为了能够有本事处理掉所有害过她的人,为了她往后可以不再受任何人的欺负。
那棵曾经空心的树,从那之后终于有了根系,从而亦有了被慢慢填满的可能。
“娘……我难道……真的做错了么?”
无人回应,只有簌簌的风,吹落杏树的花瓣,抚摸他如母亲一般姣好又脆弱的脸颊。
沈昭喃喃地望着天,任由许多年不曾有过的泪水,一点一点凝满眼眶。
“阿玥,我的努力,终究还是晚了些么……”
*
程时玥没能说服沈昭,一路上颇有些心事重重。随着文鸢回到宫中,刚过宫门,延秀姑姑便找了上来。
“阿鸢,你快去吧,实在是耽搁你的正事了。”程时玥心中很是有些歉意。
但她却没想到,延秀姑姑是来找她的。
随着延秀姑姑一路穿行,来到大殿之前,程时玥心中有些忐忑。
毕竟今早尚有寒门士子联名上书请愿,要求圣上兑现允诺,若是圣上劝她应了此事,她届时要如何?
程时玥低着头跟在延秀姑姑身后进了殿内,便听见女帝那温柔慈爱的声音:
“阿玥来了。”
抬眼,见女帝身侧坐着云先生,程时玥并不意外,但除了云先生以外,谢煊亦坐在一侧。
他见到她时,眼中也很是惊讶。
而谢煊的对侧、下首,连着坐了好几个人,这几人有男有女,衣着虽不菲,但不是京城正时兴的款式。
伴随着程时玥入内,那几人齐刷刷地转过了头来。
程时玥:“……”
这一大家子,怎么都长得这样像,不对,不能说是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印出来的。
且当中那对夫妻,更是长得极其有夫妻相,大眼睛,椭圆脸,皮肤麦色,一脸喜相。
等等,有什么不对。
程时玥总觉得,面前这几人,好似非常熟悉。
何止是熟悉,简直就像是……
“阿玥!”一个洪亮的中年男声喊住了她。
程时玥微微一愣,旋即从他迅速蓄满泪光的眼中意识到了什么:“……舅舅?”
“阿玥,我的心肝儿,你……你长得这般高了!”旁边的中年女子竟顾不上圣上就在上首,急急上前拥住了程时玥,“你……你还记得舅妈么?”
程时玥惊讶地瞪大双眼,看着上首的圣上与云先生,这时她才发现,圣上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延庆公公!
“延庆公公……您……”
这些时日,延庆公公消失了许久,程时玥问过谢煊两三回,他每次要么是*神神秘秘,避而不答,要么便是想办法堵她的嘴。
原来他竟是去接舅舅一家了!
“哎呀,这还是殿下亲自命老奴走一趟的,不然老奴这把骨头,才不愿挪动呢……老奴就爱伺候在殿下跟前,就算被打骂了,也乐意。”延庆接过话茬,幽怨地看了一眼主子谢煊。
谢煊冷道:“你倒是说说,孤打骂过你几回?”
延庆:“也不多,也就那么一回,当时老奴多事,骗得程姑娘来东宫值夜,实则殿下您干了什么……”
“住口!”程时玥与谢煊异口同声。
“嗨,这不是当夜便发掘了沈大人这么一个才子么……嘿嘿……嘿嘿……”
程时玥看向谢煊。
谢煊尴尬地咳了一声。
他原本是叫延庆瞒着母皇去逐州一趟,不想这老东西终究是把自己卖了一遭,回来时竟直接与母皇将先前与阿玥相处的一切细节和盘托出,还将他骗来这一同陪酒……
此时圣上开口,招呼程时玥上前:“阿玥,今日将你们通通聚到一起,也算是朕的主意。允峥早便跟朕说过,此生非你不娶,朕想着既然如此,那么岂有太子妃的母家亲戚还是白丁的道理?”
“朕方才已着人去拟旨,你舅家这些年生意做得大,又颇讲诚信,在北方这一块有口皆碑,不如便授个四品的虚职给你舅舅,一并封下诰命给你的舅母。”
一个四品虚职,足以从此叫赵家脱离白丁身份,这样的格外开恩,放眼望去整个大楚,都极为少见。
程时玥与舅舅一家皆是一愣,连忙就要磕头谢恩,却被女帝抬手拦下笑道:“今日叫你们前来,是想作为一场家宴小聚,诸位不要拘着君臣之礼。”
然而程时玥的舅母孙氏却坚持道:“圣上格外开恩,民妇感激涕零。时玥如今蒸蒸日上,我们跟着沾光不错,却不敢有半分逾矩,否则,时玥今后在太子殿下身侧,要将如何面对那悠悠众口?民妇虽感念圣上恩德,却还是想请圣上允许往后以臣礼相见,以示赵家永远记得君恩,而非时玥一人得道,我们鸡犬升天。”
女帝没料想这孙氏看着不吭声,却竟是个女中豪杰。便笑道:“既然夫人这样说,那朕今日便受你们这一拜。朕曾经便听闻过赵家在生意场上颇有些美名,原来是有夫人这么个贤能妻子。”
舅舅连忙点头承认道:“圣上说得极是,小民这一生,一是仰仗夫人,二便是仰仗姐姐。只可惜小民的姐姐去得早,竟没过上如今的好日子,亦没能看到阿玥如今幸福美满……”
说着他又要落泪,孙氏亦是取了帕子低头擦拭,这阵仗叫人无不动容。
【作者有话说】
男二也要碎了
延庆不负众望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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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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