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作者:焕心
  “七年前……”程时玥喃喃。

  “不错,七年前。”

  谢煊就着她递过来的杯盏饮了几口水,缓了缓心绪,才得以勉强继续说下去:“原本我军出其不意,得了大获全胜,准备在原地修整一些时日,便班师凯旋。然我当时年少喜游,又听闻玉州以绝景闻名,便应部将之邀,出城郊游玩,不想遇到一小股残余流寇劫杀良民。”

  程时玥一愣,他的伤,竟也是在那时候留下的么?

  可他那日救下她时,分明整个人……都还是好好的。

  “允峥,你可还记得,前日在程府,我与你说过的话么——我们早便见过的,你还记得我么?”程时玥冷不丁问。

  谢煊立时也想了起来,“怪我忘事,那日听闻宋邦弹劾,我走得匆忙,你若不提起,我或许便真的要忘了……阿玥,我们从前在哪里见过?什么时候见过?”

  谢煊正仔细在脑中回忆之际,程时玥却忽而伸手,去一旁烧尽的香炉中取了一把黑黑的灰来,两三下抹在了脸上。

  “阿玥,你做什么——”

  忽而谢煊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她的脸。

  他有些迟疑,旋即这迟疑渐渐地转为了确认。

  他连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你是那……小花脸?”

  尘封在心底不愿回忆的过往,竟在这一瞬间,全部不能控制地涌上心头。

  原来……竟是她。

  那一场混战中,她比他,失去得更多。

  当时他只带十来余心腹,于涧中游玩赏景,却听见另一座山头之外,有刀剑与呼救之声响起。

  谢煊待他率人赶到那山头时,一行人里只剩一个十来岁女孩还活着。

  那女孩浑身以血、灰相覆,看不清容貌,只有那一双如小鹿般极端害怕却又挣扎求生的眼睛,叫他难忘。

  除了亲自千挑万选的马倌,谢煊从不让人碰他的马。

  可那一日,他却驱使骐宵跪在她跟前,对她说:“上来。”

  她孑然一身,如一只狸奴,将小小的身子窝在他怀中,一直抖。

  他从小被教着要顶天立地,从不知如何安慰人,却在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唱了小时乳母给他唱的歌。

  他看着怀中的小姑娘,终于缓缓睁开眼睛来偷看他。

  “小花脸。”谢煊伸手朝她乱七八糟的头发上揉了一把,故作轻松地企图转移她眼中的悲痛,“你此行原本是要去哪?”

  她沉默片刻,才小声地、勉强地吐出两个字:“京城。”

  “哦,那巧。我恰好从京城过来。”

  她如小兽般脆弱的眸中露出惊讶,随后小心翼翼地问道:“京城……好么?”

  “京城富庶,天*子脚下,百姓安居。”

  她便稍稍松了口气,怯怯道:“我与母亲一同去京城寻父,不想遭此劫难……公子今日救我,可否告知名讳,待寻到父亲,当请他登门重谢。”

  谢煊有些意外,他未料到这样小的姑娘,竟在刚经历过如此惨烈的事情后,依旧有这般知恩图报的心思。

  “我姓言。”谢煊搪塞了她一句,便不再说话。

  ……

  “所以,京城来的言公子,你叫我着实找你找得好苦。”程时玥揶揄笑着,将他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回。

  谢煊一怔,语含歉意,解释道:“当时骗你说自己姓言,实在是因谢姓为皇姓,太过招摇。”

  他又补了一句:“且军有军纪,所有人不得随意透露身份,我没法……”

  “我知道,我并不怪你,况且如今你不也好好在我跟前么……”

  程时玥感慨地说着话,忽然又想到他现如今的病症。

  方才的笑意,在一瞬间转为软软的哭腔:“你知道么,当时我都以为要死在那儿,可是你竟这样的出现了……允峥,那时的你不还是好好的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你变成这样?”

  谢煊一顿,苦笑道:“当时救下你,将你送至客栈安顿,我从那活捉的流寇的嘴里得知,还有另一股残余的流寇正向逐州逃窜。”

  “于是,你又去追了他们?”

  程时玥说着声音便又开始有些抖。

  她甚至能够想象出接下来的事情:当时救下他时,他不过带了一支不超过十人的小队,一战之后,有两三人受伤折损。

  她见识过他的身手,若是能导致他从马上跌下,那么遇到的那一股流寇,定是先前的数倍之多。

  “嗯。逐州是往来枢纽,常有商队过路,且百姓听说匪寇已灭,必然放松警惕,若是放任他们流窜过去,便恐怕会出现更多的惨案。事急从权,我命人去营中传信,自己则率领那小队先行前往牵制。”

  “然我没想到,那股流寇其实是有备而来。他们先行派出一队人马,截杀你们的马车,吸引我的注意,放松我的警惕,叫我以为他们亦如截杀你们的那一股流寇那般势弱。实则他们人多势众,且早就蹲守我已久,意图要为首领复仇。”

  谢煊道,“不仅如此,传信人亦被斩杀于半途。援兵迟迟未到,我与手下艰难拼杀数个回合,实在难以以少敌多。最终折损殆尽,我亦在撤退时坠于马下……若不是骐宵将我带回,我如今或许只是玉州城郊一抔黄土。”

  当年骐宵才不过一岁有余,却聪慧识路,将他带回城内。

  程时玥忽然明白了,为何从前他要特意告知于她,极端时刻,当相信骐宵。

  那是因为人与马,早便经历过这些。

  “允峥……”程时玥心中五味杂陈,咸咸的眼泪也混杂着香灰,一并流入嘴角。

  怪不得那年,她从客栈中醒来后,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

  他好似天神一般降临于侧,却又就如闪电一样,只一瞬过后,便从她的人生中消失了。

  消失得杳无踪迹。

  如果不是客栈在退房时将他预存的余银也一并退回给她,她甚至或许会怀疑,那经历是不是一场梦境。

  “所以,胸膈内的淤血,是那时候有的,手……也是那时摔断的,是么。”

  程时玥轻轻地问,问得谢煊一怔。

  如他所猜想的,她竟真的留意到了他的手。

  她与别人不一样。

  谢煊缓缓坐直了起来,他目光落在自己右手之上,有些出神。

  “众人皆道我会成为一代名君。曾几何时,就连我自己也如此认为……从小循着母皇和先生的安排,练六艺,学御下,习治国,被委以重任、被万民景仰。”

  “却从未有人知道,我很小时的理想,却仅仅是做一个百发百中的神箭手,纵马驰骋于天地。”

  “阿玥,是不是有些可笑?”

  对于储君而言,这样的愿望听起来实在太过荒唐可笑,因此,他自然也从未与人说过。

  好在做太子与精通骑射并不冲突,他只需要偷偷地在这二者之中做好平衡。

  直到那一年,他从马上坠下。

  那一次他不仅在胸口留下了淤血,还摔断了右臂。

  所有人,只是在意影响他生死的血瘀胸痹之症,却无人关心他的手,再也无法轻松地驾驭一张弓了。

  在那之后,他于靶场练习过无数次,却总是无法像从前那般拉满,再正穿靶心。

  都永远只差一点,永远。

  比起他胸中的淤血,手臂的外伤虽不影响他的寿数,却更让他生不如死。

  也正是在那之后,他发现自己会为许多人的期待活着,为肩上的那份责任活着。

  却唯独不会再为自己活着了。

  直到她的出现。

  谢煊抬头,她恰好也伸出白嫩手臂来抱他。

  明明是纤弱无骨的一副小小身躯,此刻却将他的头轻轻靠在她肩上。

  有些滑稽,亦带有力量。

  程时玥她的声音很柔也很坚定:“为什么你会觉得这样的愿望会可笑呢?你可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么?”

  谢煊犹豫了一下,手慢慢搂住了她的背:“是什么。”

  “十岁那年,我的愿望是活着去京城;可十四岁那年,我的愿望是再见到你——”

  “难道一定要有天大的愿望,才能配称作是愿望么?”

  谢煊浑身一震,旋即他的目光变得很柔软很柔软:“是啊,那现在十七岁的阿玥,愿望又是什么呢。”

  “我现在的愿望,是你能养好身子,然后跟我好好在一起。”

  程时玥眼神晶亮地望着谢煊,“我在玉州失去了娘,你在玉州失去了箭术,但我们认识了彼此。人的愿望不会一成不变,你也会有新的愿望。”

  “允峥,你也会有新的人生。”

  谢煊笑了。

  他没有想到,他七年前救下的她,在七年后救下了自己。

  其实这些年来,他还是会惋惜。若他当年恰好换一座山头游玩,会不会便可以阻止那场悲剧发生?

  甚至他偶尔还会想起,他救下的那眼睛会说话的姑娘,如今如何了,是否坚强地活了下去,在这样的年岁里,是否已嫁得良人。

  但因为自己在玉州的经历也并不算太好,他不敢细想。

  怕一细想,便会牵扯到自己更多的痛处,便会提醒到自己,他是个随时可能发病的病人,是个废了一条手臂的废人。

  谢煊惊讶于自己的迟钝和后知后觉,更自责于自己明明知晓她母亲死于流寇之手,却竟从未将她母亲的死,与当年玉州的流寇联系起来。

  从逐州……到京城,可不就是要经过那玉州么?

  他屏蔽自己的感受太久了,连带着记忆也一起屏蔽了。

  好在她此刻就在他跟前,替他一一想了起来。

  也替他一条条捋顺,要他往前看。

  “阿玥,谢谢你。”

  何德何能,能遇到你。

  “你谢我?”程时玥才刚哭过,闷闷的声音适时传来:“我现在想想觉得,自己方才对你一个病人,外加我的救命恩人这样说话,是不是有些过分。”

  “哪样说话?”

  程时玥小小声地嘟囔:“我方才不是……质问你病情么,好似,好似有点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了……”

  谢煊便笑:“你不骑在我头上,难不成还想去骑别人么。”

  他惯的人,自然只能对他作威作福。他也只容许她一人如此撒野。

  “……”程时玥耸了耸微红的鼻子,觉得好像也是。

  “过来。”

  “干什么?”

  “上来陪陪我。”

  程时玥迟疑着脱了履,缓缓上了床,靠过去。

  谢煊却一把将她抱上床头,叫她坐在雕花屏板上,开始吻她的手指。

  她坐得高高的,小脸红红地俯视他:“允峥,你——”

  说到一半,她却顿住。

  她忽然意识到,他方才又是单手将她抱上去的。

  曾经很多细碎的记忆山呼海啸一般袭来,她在那一瞬间被狠狠击中。

  从前的那么多次,在偏殿桌上的那一次,温泉里的那一次,抱她上马的许许多多次……他抱她的时候,似乎都只是用单手使力……

  她却直到近日才发觉。

  此刻他仰头看她时那样虔诚,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显出一种易折的美感。

  她忍不住将手指插入他的发间。

  还来不及惊叫出声,他便已经埋下了头。

  那突如其来的濡湿触感将她惊得发颤,修长雪白的脖颈下意识上扬,仰出极为美好的弧度。

  “阿玥,喜欢么。”

  “……”

  “不说话,就当默认。”

  程时玥心中又酸又甜,身体却开始变得又羞又黏,许多复杂的情绪一并涌上心头,眼泪猝然失禁般地迸出眼眶。

  “别哭,你这时候哭,我会怀疑我不够好——”

  他声音低低,嘴里说得有些含混,带出了程时玥低声的啜泣。

  “阿玥,别躲,你很美。”

  ……

  这夜她如往常许多个夜晚,安睡在身侧。

  亦如往常许多个夜晚,她攀着他的胳膊,紧紧拽着他的寝衣。

  天已微亮。

  谢煊熟络地将她的手放好到一边,又脱去寝衣留给她。

  随后静静起身,换上了上朝穿的袍衫。

  忽而,脑海中闯入了在猎场的林间,沈昭临去时与他说的那番话来。

  “殿下派邱老与张大人四处寻这胸痹之症的药方,可药方偏偏在我手中。殿下不如与我做个交易,你将阿玥给我,我将药方给你,如何?”

  “她不是可以给来给去的物件。你想要她,若她答应跟你走,孤自然不会纠缠,可她心中没有你。沈昭,你不过是满足一己私欲罢了。”

  “我自私?如今你也知道了,若无这药方根治你的病症,保不齐你哪日便要归西。”

  沈昭的话如着了魔一般,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回荡——

  “太子殿下,人生寂寂,何其漫长。你真忍心,让她把最好的年华给你……而你却可能早早地死去,徒留她一人,给你守几十年的寡么?”

  良久。

  塌上的女子翻了个身,露出了大半片雪白的背。

  他将被角替她再度掖好,静静凝视她睡梦中安详的容颜。

  邱老曾告诫他好生将养,若是未到呕血这步,病情便还是很好控制。只待后续找寻了前朝苏御医的那方子,辅以他的奇穴神针,或可彻底根治。

  然而前些年他孑然一身,无所牵挂,又自恃年轻体壮,一心扑在政事之上,未曾真正将邱老的话听进去。

  他未想到,这病,发得比他预想中的要早得多。

  他颤抖着伸出白玉般手指,想要去触碰她的脸,却又在犹疑中缓缓地收回。

  “阿玥,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所以,说实话,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有新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坚持HE方针不动摇[狗头]

  感谢投喂的小天使:喵酱9营养液*1,别抢我O泡营养液*1

  明天见[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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