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作者:焕心
此刻众人皆知,程时玥这短短一句话争回的,不仅是自己的颜面,而是整个大楚的颜面。
且她争得如此漂亮,争得如此体面,叫底下原先都握紧了拳头的一众臣子纷纷颔首,目露敬仰与嘉许。
便就连曾经吵嚷着要找她麻烦的谏议大夫宋邦,亦抚须称叹。
文乐被程时玥这话回得微微一愣,旋即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话带了几分傲慢。
或许也不止是刚才。
从她初踏足京城这片土地之时,从她见到自己的对手不过是太子身侧一小小女官之时,她便一直对她、连带着对这个国度,带着些微不自觉的防御和审视。
心中感慨,文乐望着程时玥道:“程姑娘,请恕本宫喝多失言。你说得有理,本宫想借你吉言,愿大烈能与大楚结永世之好。”
说着,她举起酒樽,“敬圣上!愿大楚千秋,也愿大烈的子民在您的庇护下,从此安居乐业,不必再风雨飘摇。”
女帝稳稳拿起面前酒樽,面容含着端庄笑意:“敬千里迢迢而来的文乐,亦敬诸位。”
随后,她豪爽地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尽数饮尽杯中酒。
跟前是谢煊提前叫人替换成的果子酿酒,程时玥眼神晶亮,畅快地饮下一杯。
脸上染起了小片的红晕。
果香缠绕舌尖,唇齿间又甜又暖。
借助这温软醉意,她悄悄看向一旁的谢煊。
因女帝赐座身侧,她与他恰是邻坐。
隔着很近的距离,她能看到他腰板挺直地坐着,只是眼神有些失焦,似在深思。
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
他不高兴么?是为了什么?
许是意识到她正偷看他,他很快也侧过了脸来。
捕捉到她目露担忧,他很快将方才紧绷的唇角稍稍弯起,朝她安抚性地一笑。
忽然,远处嘈杂声起,是比射猎的那班人回来了。
“射猎可有结果?是谁摘冠?”
女帝问话不过片刻,便有军士上前答道,“回圣上,今日射猎,头名是……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沈昭沈大人。”
席间骤然沸腾。
谢煊的神色刹那间变得晦暗。
于人群中,程时玥远远见到一人被簇拥着骑马而来,待马近了一看,竟还真是沈昭。
“你们这些军营里的将官,竟一个都比不过这文弱书生么?”
大烈的臣子嘴快又直接,问出来的问题直扎武官们的心窝子,空气也跟着尴尬起来。
“瞧,有人受伤了!”
程时玥定睛一看,那人她打过照面,是谢煊身侧的一名心腹,身手极是了得。
“奏报圣上,”那军士继续禀告道,“林校尉的马蹄被捕兽夹夹断,从马上跌落,摔折一条小腿。”
女帝面色一沉:“荒唐,皇家猎场,何来的捕兽夹?”
军士满头大汗地答:“回圣上,臣斗胆猜想,许是周围村落百姓不听劝阻,偷偷损了猎场围障所致……”
这京郊的皇家猎场,常年豢养鹿数百头,往年也偶尔会有丢失个一两头的情况。若说是周围村户心生侥幸,偶尔溜进来偷猎想要补贴家用,也的确不无可能。
女帝神色稍稍缓和,却道:“此事当继续查实。”
沈昭被小太监引至女帝跟前。
“臣,叩见圣上,吾皇万岁。”
他声朗清越如金石相切,就连文乐听了也不禁抬头一瞥,眼中是掩盖不住的惊艳。
抬头面见女帝时,沈昭稍偏过头,朝程时玥灿而一笑。
程时玥微愣,旋即稍稍撇开了头。
“程宝珠,沈卿,你二人今日比赛夺魁,朕方才允诺各许你们一个愿望,现在便来问问你们,可有想要兑现的?”
女帝本就知晓长子心思,经今日一事,越发对这个三番两次让她眼前一亮的女孩儿生出格外的青睐。
就连叫起这“宝珠”的昵称来,声音也是格外的柔。
如长辈一样倾注百般慈爱。
程时玥犹豫片刻,朝女帝揖礼道:“臣一时想不起来有什么心愿,可否……可否允臣今后再议?”
“这有何难?真准了,待你哪日想起,随时与朕要这个恩典便是。”女帝笑道,“朕先前已命人拟旨,你今于国有功,当封县主,准赐四人抬辇入宫。”
程时玥微微愣住,在她印象之中,即便是那些一品命妇、女官入宫,亦鲜少有轿辇可乘。
这样规格的仪制,全天下恐怕只有嘉安公主才能常有,而贵为一品诰命的文相夫人,也只是曾因腰伤未愈,有过几次而已。
一时间这无上荣宠加身,竟让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延秀笑着提醒:“程县主,快谢恩吧。”
她的懂圣上的,如此宣示对县主的喜爱,一来是出于真正欣赏与爱重,二来正是要替太子殿下试探百官态度。
延秀站在女帝身侧,放眼望去,臣子们无人敢驳,亦无人愿驳。
百官俱服。
心中暗道,这“宝珠”姑娘,的确是人间少有的妙人;她那弟弟延庆,倒也算是有眼识珠了。
“臣谢圣上恩典。”因女帝先前免了跪礼,程时玥便再次揖礼为谢。
女帝微微颔首,转向一侧立着的人:“沈卿,你呢?你要什么恩典?”
沈昭便出列,跪于女帝跟前:“圣上,臣斗胆,所求之事恐怕圣上不允。”
女帝秀美一挑:“哦?沈卿只管说,只要朕做得了主。”
“普天之下无人不是圣上的臣子,这个主,圣上自然是能做的。就是得看……”沈昭顿了顿,道,“就是得看圣上愿不愿意做这个主了。”
女帝倒笑了:“沈卿今日好生啰嗦,有什么愿望,你且先说来听听。难不成你是要天上的星星?”
“圣上风趣,以星星作比,臣却觉得,此人比星星还要难得。臣有一表妹在宫中当值,”沈昭看向程时玥,一双桃花眼下目光灼灼,“表妹品行纯良,贞静淑德,臣与表妹年少情谊尤在……今日表妹恰也拔得赛马头筹,臣想求殿下赐婚,成全臣与表妹。”
沈昭话音落下,女帝神色有瞬间凝滞。
那是一丝遮掩不住的惊讶,而沈昭极为敏锐地抓住了君主的这一丝表情。
无人不晓,状元郎沈昭是从前永安侯府当家主母沈氏的侄子,而程家大房四个女儿,入宫做了女官的,只有程掌书一人而已。
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看向程时玥。
女帝见过太多场面,很快神色恢复如初:“沈卿御前求佳人,若佳人真与沈卿两情相悦,那倒不失为一段佳话。只是此事朕还需问过姑娘这边。”
女帝转向程时玥一侧,问道,“阿玥,你是何意?”
程时玥不敢看沈昭,更不敢看身侧的谢煊。
空气很静,她垂眸思索片刻,想着要该如何拒绝得体面些。
正要开口时,一声压抑的又破碎的闷哼从身侧传来。
程时玥猝然侧首,甚至来不及看清身侧之人的表情,便有一片温热又猩红的鲜血,如泼墨般喷溅而出。
雾状血气在空中急剧飘洒,所有人的脸色骤变。
“殿下!”
身后两名近侍一个箭步,将谢煊勉强搀住,女帝几乎是肝胆俱裂,厉声呼喝道:“快、快传太医!”
如一勺沸油入了水,场面中维持着一种混乱和有序交织的诡异。
程时玥几乎绷不住表情。
她下意识离席上前去看他,袖口却被人轻轻拉住。
竟是延秀:“县主,此时不宜显得与殿下过近……”
得了提醒,程时玥骤然僵在原地。
袖中的手陡然握紧。
是不是若此时她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或许便是坐实与他的私情?
朝中人会如何想他?
他们往后可会服他?
可难道她就真的,真的只能这样站着看他么?
混乱中,她好似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在读懂他口型的那一瞬间,她心竟如被闪电被击中般酸疼。
他轻轻地说。
“别过来,会弄脏你的衣。”
……
东宫寝殿,苏合香的气味更盛。
昔日挺拔如雪松的人,今日却毫无知觉地软陷在这锦被之中。
程时玥卷了帕子,替谢煊擦尽额间汗珠,垂眸看着他苍白的面颊。
他的唇角紧紧抿着,淡如冬日初雪。
灯火跳跃的光影在他病态的脸上流转,非但没有丝毫损害他的容色,反而为他的清绝添上一笔破碎。
忽而,他眉间微微蹙起,鸦羽般的睫毛随之剧烈抖动。
程时玥连忙以手覆住他的手。
“允峥,允峥……我在这,你别怕,也别急……”
如他从前一次又一次护着她、守着她一般,她的声音很轻,很怕惊扰了他。
可这一回真正轮到她,她却才终于设身处地地明白,对方当时是怎样的心情。
她除了枯坐在此处,除了握住他的手,好像竟什么也做不了。
片刻后,他又重新静了下来。
程时玥松下一口气。
抬眼,她温声问一旁神色担忧的御医:“在下想问一句张大人,是否知晓殿下的病症?”
张大人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看一眼身侧延秀。
延秀微微颔首,他才开口道:“殿下这是胸痹之症……当年于马上堕损,瘀血停积胸膈已久所致……”
他叹了口气,望着榻上白玉一般的男子,“这几年殿下日夜操劳过甚,于这胸痹之证有百害而无一利,加之今日恐怕……臣斗胆问上一句,殿下可是叫什么事刺激到了?”
“我想应该是有。”程时玥绞紧了手,指甲将手心掐出了印子。
是沈昭。
她强压住千头万绪,继续问道,“如此严重的病症,殿下平日可有用药?”
张大人便又是叹气道:“怪臣术业未精,虽时常以苏合香丸辅以汤剂等物调理,可这……可这胸痹之症乃常年久积之症,始终是难以治本哪。”
程时玥身形一顿。
怪不得……
怪不得他寝殿中、衣襟上,常年都有苏合香的味道。
最初闻到这复合的香气时,她真的只以为他是因为偏爱冷梅与苏合香味,才特意命宫人将这两种香料混在一起。
曾经那格外独特,又令她迷恋的气味,是那样美好。
而直到如今,当她恍然知晓这美好背后真相的一刻……她竟觉得有些承受不住。
她才发现,他把这病藏得这么深。
竟深到连朝夕相处的她也被骗过了。
“所以,张大人的意思是说,此病根治不了么?”忍住鼻尖百般酸涩,程时玥抬眼直看向张大人,“张大人莫要避讳,也莫要自谦,如实相告便好。”
“咳咳……”
听见床上的咳声,程时玥连忙转头,“允峥,你可还好?”
“无碍……扶我起来。”
小富子忙过来,帮忙将他撑起,靠在床边。
张大人见谢煊醒转,跪地请罪道:“微臣枉为御医,这些年只是能为殿下调理一二,不能治本,还请殿下治罪。”
谢煊看了程时玥一眼。
随后抬了抬手,垂眼道:“这么些年了,孤若是要治罪,早便治了。往后再说此类话,便不必要在御前伺候了。”
“是,下回臣不敢了。”
延秀与张大人走后,小富子亦很识相地退出了寝殿。
空气里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逼得谢煊抬眼。
坐于他榻边的女子小脸涨红,像只小辣椒,正叉腰看着自己。
不禁莞尔。
“你还打算骗我多久。”不出他所料,小辣椒开始兴师问罪了。
谢煊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张大人出自杏林世家,医术精湛,是母皇身边的忠心人,也是这世上寥寥几个知晓我病症的人之一。”
“所以呢?说张太医做什么?不打算与我说说这病是如何来的么?”
程时玥撑在床边,身体朝他微倾,竟让谢煊感到了一丝无形的压迫感。
他心中失笑,突然觉得她不知不觉地就被他惯坏了,如今竟无法无天,敢这般与他说话。
但她越这样,越只会叫他更难自拔。
谢煊无奈抬手,想要揉一把她的脸,却终是顿了顿,又收回了手,放在锦被上。
她的目光写满痛惜,担忧,爱怜,叫他不敢对她多撒一个字的谎。
“七年前,我刚满十四。”
“母皇为历练我,便命我随军,去玉州清剿盘踞多年的山匪。”
【作者有话说】
沈昭是表面光风霁月,内心疯批阴湿的男人。
雄竞是他终其一生的事业。[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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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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