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忍耐
作者:夜游星
宋途不是林家的专职医生。
作为毕业于安赫利昂医学院的临床派,他虽然学的是心理,但专攻精神疾病的临床治疗,不需要太温和更不需要对患者软言安慰,在亚联盟是出了名的医术好但人难搞。
能在宋途手底下留档的都是他感兴趣的病例,大人物们排队也得排好几个月。
起初林越峙找到宋途的时候,他还不想接,三天两头登上新闻版面的小林总和他那位闹得腥风血雨的O,为情所困的人让宋途出诊,有点杀鸡焉用牛刀了。
但扛不住韩默川求了他好几天。
韩默川说这是他们案子最重要的人证,跟外面说的完全不一样,人特别好又善良,家庭悲惨自强不息,唯一对他好的母亲因为保护他而自杀,他前几天才发现真相,现在每天因为自责才抑郁,阿途,你看……
在宋途看来,林越峙的哥哥林渊霆算是韩默川的狐朋狗友,从小厮混,风评极差,整日不知道在密谋什么联盟大事,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收敛。
而林越峙更是变本加厉,不是什么善茬儿。
但见他对患者评价这么高,宋途才答应让把人带过来看看。
宋途的诊所朝南,每一间诊室都能照到阳光。周唯实的状态不好,身上好几处伤口,一看就是刚从医院出院,宋途给他做了一些检查,但周唯实只是直愣愣地出神,偶尔自言自语。
在宋途了解他的社会关系的时候,尤其提到他的母亲,周唯实一下子开始疯狂挣扎,尖叫化成呜咽。
“我……我是罪人,我罪该万死,我罪有应得……”
患者拉住宋途的衣袖,似乎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母亲,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对“母亲”不断忏悔。
“都是我,是我害死了你……如果没有我的话……”
两个人打翻了水杯,周唯实看着一地碎片,捡起了一片,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折射出锋利的边缘。
“我会偿命的……妈妈,我这就去,去找你……”
诊疗室只有宋途自己,林越峙在外面疯狂拍着玻璃,喊着周唯实的名字,拉拽着诊疗室门想冲进来。
里面的人在痴痴傻傻地哭,外面的人在癫狂乱叫。
宋途叹了口气,幸亏这房间都仔细装修过,都是高硬度防弹材料。
最终眼看着林越峙甩起椅子就要砸玻璃,宋途放弃观察,干脆地让人推他去做身体检查。
“你就这么看着他割手?他出事怎么办!”
“林先生,做检查的是他,不是你。如果你想治愈他,你最好先保持精神稳定。”
宋途根本不在意林越峙的怒目,径自递过去一个抑制贴,又加大了信息素屏蔽基站的等级。
Alpha看着里面的人很久,看护士柔声哄劝着周唯实安静,帮他擦了眼泪,然后推他进了扫描仪。
转身的时候,对宋途尖锐的敌意才算完全平复。
宋途的真容难见,林越峙也是寻遍名医,最后才找到宋途。
如果再不行,他也不知道还能去找谁。
“是我冒昧了,我知道您是最好的医生,请你帮帮他。”
宋途讶异地挑眉,几年不见,这位混不吝的小林总这么听话,这种气都能忍下。
“短时间内他不会有问题,林先生,我们到隔壁谈。”
周唯实已经出现了幻听和幻视,宋途让林越峙提供一些周唯实发病前的视频影像,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心结。
这些男人提前准备过,由近到远,密盘里几十段。
宋途点头,林越峙点开第一段。
电视中出现模糊的手机拍摄画面,画外音报道着镜头中的混乱。
“我们现在看到的是海市科技大学实验楼外拍到的视频。日前,疑似该校讲师周唯实情绪失控,爬上了最高的实验楼天台,试图轻生。”
“据悉,下午一点左右,有学生看到当事人在顶楼护栏边徘徊,独自一人,精神状态不佳,口中还念念有词。”
手机晃动里,镜头放大对准那栋白色的高楼。
一个单薄的身影站在天台边缘,双臂平展,好像在走索。
劲风一吹,他一个趔趄,人群里传出尖叫和惊呼。
“这位讲师就是前段时间沸沸扬扬的‘尘域强制标记案’的另一位当事人,之前就有律师指出,周唯实出庭作证是碍于京望实业的权势,如今他是否是在林家施加的压力下崩溃,我们也不得而知……”
周唯实突然转身,面对外侧站定,他低头看着楼下的人群,尽管视频拍得不清晰,但还是能看到他直视着下方的人群,似乎在思考。
隐约能听到围观学生七嘴八舌的议论,“老师是不是要跳楼?床单!去宿舍拿床单!”
“保卫处到了么?快通知学院!”
“已经报警了!”
“救生气垫马上到,先把床单展开!”
镜头一抖,周唯实突然悬空了右脚,像要迈步,而他前方的道路是虚无。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不要啊老师!老师!!”
突然,画面中闯入一个男人,他似乎已经在上面等待许久,此刻骤然行动,不顾危险从天台护栏里扑身出去,双手扣住了周唯实的腰,将他一把扯下。
新闻主播的声音重新切回:“这段视频目前已在网络上广泛传播,救人者是谁,我们还不得而知……”
宋途瞥了林越峙一眼,A似乎不想再看,只是端着茶杯,看着玻璃里面的人,
宋途拉回周唯实在楼顶的表情动作观察,直到他记完,林越峙才又点开下一段。
第二段也是新闻,但没有台标,右上角还带着时间码,应该是新闻母带。
“最近,尘封多年的O绑架案已正式重启调查。本台收到独家消息,周唯实的母亲周某,可能是当年绑架案的核心团伙之一,生前疑似掌握了多条关键线索,至今未被完全公开。”
画面切换到一段晃动的街拍视频,几辆警车和便衣探员在一片老旧的住宅区外拉起了临时警戒线,周围站满了愤怒的家属,有人举着手写的标语牌,情绪激动地推搡着想要冲进楼内。
“部分当年的失踪者家属在听闻此消息后,已聚集到周唯实的住所附近,目前警方已介入维持秩序,但此案性质恶劣,已有家属情绪失控,做出了种种过激行为……”
“你妈欠的命——什么时候还?!”
“她那个贱女人死了就想一了百了?没那么容易!”
“周唯实出来,出来啊!她害了我们多少人,你们全家都该陪葬!”
有人把写着“偿命”“真相”的白布横幅挂到门口,还往楼梯口上泼了红漆,滴滴答答滑落。
几个年纪大的家属哭得快断气了,几乎想要上手打人。
“我们等了多少年?!我孙女才7岁!我一直不敢咽气,就是死了也要找你们偿命!”
再往后,男人从楼上下来,不顾警察的劝阻走到人群中间,毫无表情的面容,脸色苍白。
周唯实安静得好像没有视觉听觉,只是默默承受他们的辱骂和扯打。
林越峙调小了声音。
宋途疑惑:“韩默川不是开了发布会,只公布这案子找到证人了么?为什么他会被当成靶子?”
而且案件也只说正在审理中,韩默川对此讳莫如深,对宋途都没提起过更多。
“这是对家控制的电视台,要用舆论搅乱局势,”
林越峙咬着后槽牙,杨荣杰的阴招毒辣,这事也在他意料之外。即便韩默川很快召开了记者会澄清,但这种事一向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舆论发酵得很快,现在周唯实家的楼下还聚集了很多媒体记者,闻着味儿想拍绑架案的独家。
“是我没考虑周全,我已经拦截了这些新闻,让人去处理了。”
这是林家的私事,宋途没有问太多,只是指着周唯实的表情跟他分析,“你看他这时候表情就有些不对,眼神无法聚焦,而且无法组织语言。”
“看下一段吧。”林越峙不愿意多谈,关上这段视频。
之后宋途又看了一些,背景都是周唯实家,只有周一个人出镜,应该都是林越峙拍摄的。
那时候应该是冬天,周唯实穿着毛绒睡衣,还没有现在这么死气沉沉。虽然也病恹恹的,但会生一点小小的气,林越峙逗他的时候周唯实还会伸手打开。偶尔拍他发呆的侧脸,周唯实也会仰头,问他怎么了,怎么又要拍。
微风吹动风铃,和他的一缕额发,也吹动他看向镜头后那人的眼神,刹那明亮。
结合周唯实刚刚做的诊断表,宋途下了定论。
“周先生以前就可能有些抑郁,这也是现代年轻人常发的病症,不过没有现在严重。他目前的状态在临床上,属于严重的解离性障碍伴发抑郁和自伤倾向。”
宋途把周唯实之前的病理报告和人生经历都看过一遍,简直是电视剧都演不出的可怜。
“他的大脑长期都处于重压状态,在接触了关于亡母的死亡真相之后,切断了一部分对现实的感知,保护自己不去面对那些让他痛苦的记忆。
“但他又做不到完全的隔离,他活得太清醒了,所以会被现实和幻觉拉扯。也就是你说的,偶尔记得你。”
A打断他,“他还会好么。”
宋途看着他,神色凝重。
他之前也遇到过很多位高权重的A带着自己喜欢的O来看病,当时搂着O心疼得好像从他心上挖掉了一块肉,说着一定要治好如何如何,就算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但治疗了几次,嫌麻烦嫌吵闹嫌消耗,很快就另觅新欢。
原本的陪伴变成背叛和抛弃,反而加重了O的病情,有个O甚至因此轻生了。
“治病都不容易,也不可能只靠吃药。你要知道,他不愿意醒来是他大脑对伤害的防御。他越害怕面对真相,就越会把自己真实的痛苦隐藏。”
“药物只能强迫他安静,防止他走到最危险的那一步,但真正能把他拉回来的,是在他身边的人。”
“林先生,我知道您是个风流多情的A,如果你不愿意一直陪伴他的话,我建议你早一点离开,不要等到他对你非常依赖之后抽身,那对他的精神状况是很大打击。医生干预、药物治疗和家庭支持缺一不可,如果有哪一条无法做到,那我也不会强迫,我可以改变治疗方式。”
电休克和深度脑部刺激,如果没有家庭支持的话,宋途会为周唯实制定在世人眼中“残酷”的疗法。虽然会失去一部分记忆,智力也可能受损,但对于周唯实来说,或许不那么聪慧才是更好的结果。
宋途见过许多天才,是真正的聪慧,而并非为了世俗定义的成就而投机取巧的人,但往往后者过得更加如鱼得水,更加幸福快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宋途也并不支持记忆抹除,即便删除了记忆,人的思维方式已经被过往的经历改变了,删除再多的记忆,也无法让人回到从前。
检测结束,周唯实又被推回了诊疗室。林越峙看着里面的人默不作声。
看男人连坚定的虚假承诺都给不出来的样子,宋途也不再多言。
只说让林越峙再多考虑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举着一张张照片在周唯实面前,想找找看有没有另一个能陪伴他的人。
但周唯实毫无反应。
他目移,却并不看他朋友老师的照片,只是盯着宋途的手腕。
宋途带表,在阳光照射下会闪七彩光。
——在病人的感知觉发生异常时,会对特定的光影特别敏感。
见周唯实对它有反应,宋途就露出手腕来给他看。
但周唯实看清了之后,又很快对它失去了兴趣,宋途的问询又陷入了停滞。
直到林越峙进来哄他吃了药。
周唯实说了今天的第一句,完整的有合理思考的话。
“不是说……回家么。”
周唯实拉着林越峙的衣角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家呢。”
林越峙马上牵起他的手,“很快。”
“我还有一点点点小事,周老师再等等我好不好?”林越峙咬着柔和的尾音,轻声细语地安慰。
“……嗯。”
然后宋途感觉到周唯实看了看他,宋途假装看诊单,把关注移走。
才听到周唯实又小声说,“我胸口有点痛。刚刚那个仪器好冰,弄得我不太……嗯,不太舒服。”
他凑在Alpha耳边,慢吞吞叫着林越峙的名字。
然后林越峙把手伸进被子里。
开始周唯实还拉着他不让他探进去,但很快林越峙就倾身,挡住宋途放在周唯实身上的目光。
A搂着他的肩膀把他遮住,大衣袖子和周唯实的病号服相贴上移,宋途才发现,林越峙手腕上戴着一块宝玑的手表,和他一样都是陀飞轮机械款。
宋途识趣地退出去。
……很遗憾,在这位患者简单的人际关系中,恐怕这个A已经是他目前最依赖最需要的人了。
宋途只能替周唯实祈祷,这A或许转性了也说不定。
林越峙又过来之后,宋途不再考虑劝退他的事,直接说起用药和治疗。
“周唯实目前的用药方案分成三部分:一是抗抑郁药,比如舍曲林,帮助他缓解持续的抑郁情绪,降低自杀冲动;二是小剂量的非典型抗精神病药,稳定他的精神状态,减少他的幻听幻视;三是短期的镇静剂,如果他情绪波动过大或者再发生自残,你可以直接用。”
林越峙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衬衫。大衣被他留在诊室,给周唯实做安抚剂。
“你有允许注射的证书吧?S级A应该都考过。”
信息素安全管理局为了确保信息素过强的A能够时刻完成抑制剂注射,规定所有S级AO都要完成生理学 + 精准注射技术 + 危机干预的专项培训。
“你要是没有,那得让他住院。”
果然,林越峙点头,“有。”
“给别人注射过?”
宋途感觉林越峙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林越峙曾经假装医生,胆子大到去给一个腺体损伤95%的O做腺体注射。
当时闻焰还给他恶补了一周腺体知识,才能那么老成地找到周唯实的信息素管,也没让周唯实起疑心。
镇定剂更简单,所以林越峙最终还是点头。
“那就好,算有经验了。先给你六支镇定。”
林越峙按下他抵来地西泮的手,“会成瘾,能不能换。”
宋途挑眉,这人还真不是什么都不懂。
“其他的效果没那么好,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离开你,你需要寸步不离,就算他看起来状态很好,也不能保证他下一秒会不会自伤或者自杀……你能有那么大耐心吗?”
宋途故意说得严重了些,但林越峙还是说,没有问题。
“他腺体不好,身体也不好,还请您注意一下药量。”
宋途最烦这种爱指指点点的人,他手上不停,“我作为医生当然会对自己的患者负责,这点请小林总不用费心。”
“多谢,”林越峙居然没有和他计较语气里的冷冰,认真点头说,“太麻烦你了。”
“……不过你也要有心理准备,副作用是肯定有的,像手抖、体重增加、头脑反应迟钝,这些都很常见。”
宋医生顿了顿,看着林越峙的神情,继续解释道:“这些药物只能托底,真正让他恢复过来还是要靠心理治疗,让他走出困境,这个过程可能很快,一两个月,也可能很漫长,三年五年。”
见林越峙沉默不答,宋途虽然心中叹气,但还是善解人意道,“我知道,小林总也是日理万机,你如果觉得厌烦,就找两个有经验的护工。如果他对你不重要的话,你可以先把他放在我这里,我的诊所相比直接送到精神病院要好得多,至少不会对他用束缚带,也不会把他当成疯子……”
林越峙打断,“那医生,我能把他绑起来吗。”
“什么?”
“一个锁链,”林越峙看着玻璃后周唯实安静的睡脸,竟然露出一丝笑意。
宋途正在配药的手停住了——他看着林越峙,A的表情正常,瞳孔却仿佛被点燃,他怀疑这人也应该做一下检查,林家的精神病恐怕有遗传倾向。
他继续说,“一个月也好,五年也罢。我和他绑在一起,就再也不会分开。”
宋途谨慎地靠近,犹豫要不要把周唯实的诊疗室按上指纹锁。
“请停止你的违法计划,你这样我真的会叫O平权署介入。”
林越峙不理会宋途,只是淡淡一笑。
“不过他还是认真工作的时候最可爱,读书的时候,记笔记的时候,敲代码的时候,说我的程序哪里写错的时候,有一点皱眉,埋怨别人笨又耐着性子不说的时候。”
“他喜欢的东西很多,也有些没有实现的梦想。”
“所以我可以忍耐。”
Alpha走近,双手贴上玻璃,正握住倒影里周唯实的手腕。
尽管林越峙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宋途还是听懂了。
林越峙说,所以我可以忍耐,忍耐到他痊愈的那天,再把他锁起来。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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