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锁链
作者:夜游星
跳进白色中。
跳进……
跳……
一阵失重,周唯实睁开眼,晕眩,又阖上。
再睁开,跳进松软的大床。
入目是不用点亮也晶莹璀璨的吊灯,天花板高而宽阔,嵌着一圈温暖的灯带,光影流淌,折射在墙面上,像一层层铺贴的金箔。
他以前和林越峙在锦瑞时,有许多玻璃茶几和小台,后来林越峙又新添置了许多形状各异的人体力学家具,把他放上去会比较省力,不至于累得很快睡着。
现在那些东西全都不见了,整个套房空旷的好像家具城的样板间,只有他们躺的这一张大床。原本它被放置在卧室正中央,如今也被挪到了墙边,周唯实的手臂紧贴着墙面。
他稍稍侧头,能看到那张本来铺在床下的大地毯的花卉藤蔓,四边都有着长久的白色压痕没有平复,边框有方方正正的一圈灰。
房间里没有人,他喊了一声,嗓子很久没有说话,他渴得喉咙都痛,他艰难地试了试抬手,也徒劳无功。
他睁着眼睛惊慌地等待,不知过了很久,才有脚步声传来。
“你终于舍得醒了。”Alpha双手插兜,开口。
周唯实点头,看着对方冷淡的表情。
林越峙穿着一套笔挺的西装,英俊端正,上面只有一点点小的褶皱。怀表袋里插了一朵芬芳馥郁的白花,周唯实再凝神一看,发现那朵花是夹在钢笔帽上,是一支黑色的万宝龙。
周唯实不自觉探手,想去摸那支钢笔。他好开心,虽然他总是赶他走,但林越峙依旧没有丢下他。
我坦白,我上次又骗了你,这就是买给你的,在商场里所有东西都很贵,它也很贵,但我一看到就想到你。
虽然你对我不好,总是让我很痛,但是我……
Alpha冷冷打断,“别碰我……”
林越峙说,你说的钢笔,上次被你摔坏了,我也没有修。这一只不是你送的,你送的我早就扔掉了。
周唯实,你说得对,你这种人怎么可能被人爱,我只是和你玩玩。
我出于A对O的绅士救了你,但既然你醒了,那就识相点赶紧滚。
一会儿我爱人回来,你别让他撞见,他看见你会伤心的。
周唯实怔住了。他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可嗓子干得发紧,他想说你怎么不说些俏皮话,说些胡话,说你都是开玩笑,卖卖可怜。
可Alpha的眼神冷漠。
周唯实的鼻腔发酸,他的心口好像被人掏穿,空空荡荡。
哦,原来如此。
林越峙真的有了要和他共度一生的人。
他用被子蒙住了眼睛。
——————
又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探进他世界的缝隙。
“宝宝,”Alpha的吐息轻缓,贴着他的大臂,很温暖。
“你是不是醒了。”
他又听到风铃声,伴着Alpha念咒一样的安慰,“我在呢,不要哭,不要哭了。”
林越峙贴着他的额头,隔着被子把他搂紧,又做噩梦了么。
他用力顺着他的背,大掌好像要把他按成扁扁的一片宽面。
周唯实艰难地从被子里和A的挤压里挣扎出来,表达了自己的不需要,从Alpha的掌心退回自己的床角。
然后在林越峙的搀扶下,周唯实坐起来,Alpha递来一个玻璃杯。
杯壁上还有热水汽凝成的水滴,小颗滑落凝成大颗,又溶于水中。
周唯实没有接,只是与林越峙对视。
林越峙安静着伏在一侧不讲话。
周唯实眨了眨眼,林越峙也眨了眨。
他发达的肌肉紧绷,上身压低,一错不错地紧盯他,好像捕食的野兽,随时要预判猎物的下一步动作。
周唯实忽然觉得眼睛酸涩,抬手揉了揉。
关节却动作滞涩,不受他支配好像该上油的老机器。
眼睛有些看不清,大脑也不能处理这种情况,周唯实只能用力紧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希望睁开后他就能像从前一样控制自己的身体。
林越峙终于动了,他握住周唯实的手,不要他乱动,然后托起他的头,把热毛巾敷在他的眼睛上。
中间林越峙还掀起毛巾看看,Alpha的脸在他睁不开的视线里,轮廓都有点变形,一只有巨大鼻子的大头鱼。
“好了么?”
他捏捏周唯实的手心,安慰说,“再待两分钟。”
周唯实一下子坐直,毛巾掉在他胸口。
在林越峙的愣神中,周唯实抿了抿唇。
“不要。”
“我不想再睡着。”
林越峙卷好毛巾放到一边。
经过几分钟热敷,周唯实肿胀的眼睛也舒服很多,能正常视物,他低头看着摊在被罩上的双手。
他这才找到自己不能揉眼睛的原因——右手腕上裹着纱布,厚厚的一圈一圈,完全限制了手腕关节的活动,他穿着半袖睡衣,静脉上还有密密麻麻的针孔,看得出来他应该是挣扎过,对方注射得很艰难,扎得他胳膊肘都青紫黄了一片。
他疑惑的歪了歪脑袋,却完全没有印象。
他明明没有受过伤。
周唯实下意识去撕医疗胶布,却发现这只手也有奇怪的东西,搁楞搁楞的晃。
他左手手腕上戴了个枪黑色手镯,造型复古,圈口很小,上面还镶嵌着美丽的宝石。
明明是圆润的圈型,但对方大概还是怕磨伤他的皮肤,依旧套上了柔软的护腕,混搭的不伦不类。
周唯实举起来认真转了转手腕,看着它在灯光下折射着耀眼的火彩,好像中世纪馆藏的艺术品。
他疑惑地动了动,却发现手镯那一头被连着,锁链丁零当啷。
他扯着铁链看过去,半米多长的另一端,连着林越峙。
Alpha的手腕也套着一个同样的手镯。
怎么和电影里的不太一样,林越峙这个人,连手铐也要找人精心打制么。
Alpha注意到他的视线,他神色不变,仿佛并不担心他会生气,也并没有解释。
但这暂时都不重要。
周唯实试了几次,把嗓子里哭过的难受咽下去,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忽略沙哑的嗓音,他问,“时间。”
“2304年4月17,自从我们从嵩原回来,已经36天了。”
周唯实又问,“地点。”
“锦瑞酒店,8868。”
“好,”周唯实缓缓点头,捋顺自己的表述,不发生分叉和嘈杂。
“现在我需要确定你的身份。”
林越峙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床垫下陷了一大块,他凑得很近,棕色的瞳仁微微偏移,周唯实的瞳孔也跟着他的瞳孔颤动。
周唯实看着Alpha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倒影,他又和自己的倒影对视。
周唯实默默数着,数到四十八秒,然后林越峙大概是看出了什么门道,不明所以地笑了一声。
周唯实摸了摸自己的脸,应该没有脏东西。
Alpha退开身,拉了椅子坐在床边,双手认真放在大腿上,眼睛明亮,像老师们会喜欢的听话学生,浑身上下都写满“我复习好了,请出题。”
他们都坐得很端正,衣着也整齐,这一场景出现在锦瑞略显怪异,让周唯实皱眉。
他疑心自己还在梦中。
于是周唯实清清嗓子,又重复,“我现在需要确定你的身份。”
“请陈述Range有哪三个主要模块。”
林越峙按部就班地照答,“数据采集、中央控制和远程交互。”
信息太少,不够周唯实确定,于是他沉思两秒,又问,“那请说出远程交互模块的基本运行方式。”
Alpha长篇大论地给他讲了很多,逻辑清晰、内容严格,还附加了一些以前周唯实不知道的信息。
“很合理,”周唯实松了口气,“好,现在由你来确认我。”
林越峙越过周唯实身边,左手不动,右手艰难勾来一个蓝色小盒。然后他低头,给周唯实干裂的嘴角涂了一层润唇膏。
Alpha笑着勾了勾他的脸,“刚醒就这么多花花绕绕,这么喜欢科研啊,周老师。”
好。判断无误。
周唯实慢吞吞地捧起水杯来喝。
“我的眼镜呢。”
林越峙又俯身,捏着两个眼镜腿,小心地给周唯实把眼镜戴好,最后还在鼻梁架上轻轻一推。
镜片和眼睛的距离近,人看东西会很晕,周唯实垂着的两只眼睛没能一下子睁大,显得他很呆。
林越峙又勾起唇角。
然后帮他托到了惯常的位置。
等周唯实适应了突然清晰的世界,才发现锦瑞以前那些家具确实都不见了。
8846的卧室里现在除了这张床和一桌一椅,几乎没有别的。他赤脚踩在织着华美花卉藤蔓的大地毯上,手腕垂下来,铁链发出轻响。
Alpha没有拦着他,只是顺着铁链的牵引跟在他身后。
房间的四面墙壁都画满了鬼画符一样的黑红蓝三色花纹,几乎看不到一寸空白。
等他走近,才看出墙壁上都是记号笔写的程序代码,程序框架、运算符和优化推演过程从头到尾,一个个指令被人用力交叉划掉又重新修改,周唯实扫视了一遍,精妙绝伦。
正对着书桌的墙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化学式和药物分子结构,油性笔的墨水已经渗透到墙砖缝隙,右侧墙面则更像犯罪调查室,一张张城市地图被钉在正中央,周围贴满了老旧车票、医院化验单、快递单据、甚至是街头监控截图,全都用红线和回形针连起来,标记着一个又一个交易点,最上面有几张照片,隐约能看见人脸的轮廓。这几个人应该是罪大恶极,照片边缘还有被指甲扣扯过的痕迹,脸上被刀划得一塌糊涂。
周唯实环望自己的笔迹,虽然此话显得他托大,但站在旁观的角度来讲也无不妥
——这是天才和疯子才能建造的囚笼。
“我打了几针镇定剂?”
“……十二。”
不算很多,周唯实点头,“多谢你。”
“杨连溪曾经让我优化过他们的系统,我能越过防火墙入侵一次,看看他们的电脑上有什么线索。”
“这是犯法的我知道,但我现在没时间去要什么权限,这种事也不可能有什么权限。”
周唯实拨通韩默川的电话,说了自己的想法,听韩队在那边沉默之后答应,他终于松了口气,要打开电脑。
“先去洗个澡。”林越峙拉起他,从他手里扣出手机。
“好了也不用这么着急工作,阿sir们都加班加点呢,不缺你一个。”
周唯实羞涩地闻了闻自己身上,确实有一股汗馊味儿,头发也乱糟糟,又油又痒。
他听话地去了浴室。
林越峙在前面给他调水温,弯下身子的时候左手握住浴缸壁,铁链磕在陶瓷上叮当作响,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周唯实一只手锁着铁链,另一只手又不知道怎么受伤了,这澡洗得他不知所措。趁林越峙转身拿浴巾,周唯实动着手腕,单手扯着就又要解开手腕上的纱布。
“不能扯!”林越峙好像长了背后灵,马上制止。
周唯实无奈,“那我怎么洗?”
林越峙努努嘴,指着收纳架上用了一半的保鲜膜,“包起来,然后我亲自伺候。”
“怎么样,感动了吧。”
周唯实耸了耸肩,可行。
林越峙要准备的东西多,洗发水沐浴露睡衣保鲜膜椅子,还有出浴要披的浴袍睡衣吹风机抹香香身体乳。
周唯实坐在浴缸一边,后背靠着皮质枕头,看着他在浴室里走来走去,手腕上那截铁链在他俩之间被扯得笔直。
他无聊,就把被拷着的手一抬一抬。
链子被带动,林越峙的动作也被迫跟着一顿一顿。
“你还玩上瘾了。”
林越峙嫌烦了吵他,回身顺手按了按他的手腕,动作比声音轻得多。
浴室里弥漫着水汽,白瓷浴缸在明亮的灯光下很冷冰,水声哗哗,打在瓷面上溅起细碎的回音。
不让扯链子了,周唯实就又伸手去接水玩。
这也不行,又被瞪了一次。这才老实干坐着了。
等都准备好了,林越峙把水关掉。
男人似乎并不准备让他泡澡,浴缸的水就放到一半,只够俩人泡脚。
林越峙给他卷起裤脚,然后帮他把上衣脱了。
林越峙用保鲜膜细细绕了周唯实的右手,拿起两根皮筋上下固定,把周唯实的胳膊勒成一根瘦莲藕。
他亲亲周唯实的手腕,也迈进来坐在浴缸边。
拍了拍大腿。
等周唯实反应过来,他已经条件反射般躺在了林越峙腿上。
“……”
怎么回事,似曾相识的场景,好像洗过很多次。
林越峙把淋浴固定,冲水到浴缸外面,先一点一点帮他把发丝理顺,然后示意周唯实摊开那只好手。
他把洗发水挤到周唯实手上,带着薄茧的骨节在他的手心揉搓,揉出一层一层绵密的泡泡。
然后把泡沫转移周唯实的头上,用指腹轻柔地按摩打转。
周唯实偏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了一头卷曲的白发。
他笑弯了眼睛。
林越峙啧了一声,警告:“好好配合啊,洗完你还能睡会儿。”
周唯实哼了一声,示意有泡泡进他耳朵了,叫林越峙给他擦。
如此反复两次,周唯实提供解决办法。
“不是有洗澡遮耳朵的东西卖,可以叫人送点。”
“买了,你不喜欢用。”
林越峙又给他擦了擦,让他的耳朵干干燥燥地露在外面,才接着给头发涂泡泡。
“哦,那你技术有点差。”
周唯实的手举着举着就没力气了,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林越峙钳着他的手掌,把纸巾盒上垫上毛巾,让他能撑在上面。
周唯实盯着林越峙的手掌出神,A把他的手背也点上泡沫。
“我不要睡了。”
林越峙嗯了一声,“又怎么了。”
“我做梦了,”浴室开得很暖,带着好闻的香味,让周唯实很放松。
他打了个哈欠,眯起眼睛,自顾自地接着说,“梦到好多人,好吵。”
“也有梦到我么?”
“梦到了。”
“嗯?是不是我这个帅A让你夜不能寐。”
“梦到你很坏,梦到我们又在吵架。我想跳楼,你一直拉着我,不让我跳,楼下好多好多人在看我们。”
林越峙按了一下周唯实包着保鲜膜的那只手。
“讲话就讲话,别乱动。”
周唯实小小地吸了吸鼻子,林越峙的大腿和腹肌之间撑起一个完美的三角形,阴影把周唯实笼罩,Alpha的胸膛就在他的手上。
林越峙去调水,稍稍折叠了一下腰胯,他的胸肌就压在周唯实的手心。
“也不许耍流氓。”
林越峙先发制人,用自由的那只手把周唯实的胳膊折好,然后握紧他的左手,两人的手铐亲密无间地紧贴。
林越峙反握住周唯实的手,把泡沫揉进他们的指缝,十指勾连缠绕,揉搓每一个指节。
周唯实偏头,往膝盖那边凑了凑,能完全看清林越峙。
不理林越峙的打断,他疑惑地问,“我跳了么?”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做梦。”林越峙嘲笑他傻。
“要冲水了,闭上眼睛。”
洗完头发,吹干,林越峙才把他的衣服脱了。用一块浴巾把他下身遮好,才开始洗身上。
“怕什么?嗯?”周唯实揉着林越峙的头发,“你又不是没看过。”
话一出口,他才觉得熟悉。
他又嗯?了一声,发现和林越峙的语气一模一样。
“都怪你呢,林越峙。”
热水冲得他很舒服,“是不是怪你?嗯?嗯?”
他捅着林越峙身上的痒痒肉,呵呵笑着,随口说,林越峙,嗯?嗯?你把我带坏了,我恨你,我恨你。
Alpha停住手,站直,周唯实需要抬头才能对视。
水冲到他们的脚下,浮着一层打着圈流进下水道的泡沫。
周唯实想说这样很浪费水,但Alpha的眼神那么难过。
他看着他,好像凝视一座遥远的圣像。好像他随时会随着水流冲走,也变成消散的泡沫。
周唯实希望Alpha说不要恨我,但是他没有说。
周唯实想,其实你说了,我也不会原谅你,我谁都能原谅了,我只是不能原谅你而已。
“周唯实,”林越峙叫他。
“我好害怕。”
“下一次醒过来,你会不会记得我。”
“我没有办法了。我求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林越峙居然在求他?啊?周唯实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既然这人这么虚心请教,那他也大度一点。
周唯实思索片刻,认真回答他,“你胳膊很重,压在我的胸口,才让我一直做噩梦。”
“林越峙,我现在或许还是在做梦,但今天的这个梦好一点,让我觉得很开心。”
“其实刚刚有一句话我还没来得及说,你就走了。”
周唯实盯着Alpha形状美好的唇,他讲。
“林越峙,一定要幸福。”
他拉住Alpha的肩膀,然后轻轻攀上他的胸膛。
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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