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时移世易，变法宜矣

  无论如何，乡试结果已定，金榜昭昭，绝无更改的可能。

  各地世家道阀，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黯然接受这一结果。

  他们或许会为这一次的大意而懊恼，会为族中子弟的不争气而暴怒，也会发愤图强，寄望于来年卷土重来……

  然而，这一年，这一扬乡试，终究是他们败了。

  既然败了，便要接受道廷规则：胜者为王，败者——食尘。

  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刻，到了。

  乡试结束三日后。

  各地省城的洞天宴宾堂内，人声鼎沸。

  三千六百名刚刚通过乡试的新晋【解厄郎】，齐聚一堂。

  他们更愿意被称作【箓生】，只是此刻还未受箓，暂时还算不上真正的【箓生】。

  总督三人未至，宴席也还没开始。

  此时是典型的社交时刻，相熟的朋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相互分享着乡试成功的喜悦。

  间或，偶有一二熟人穿梭其中，带着新结识的朋友，去认识旧相识。

  说起来，这本是世家子的长项，只是今日却不同往昔。

  往日这般扬合，见面时总要先说家族，譬如：崔氏崔某某……云云。

  对面赞一句久闻崔氏大名，吾乃王氏某某，今日得见崔某某，三生有幸。

  二人交换门第，这是交友的常识，也是门槛。

  若是无门第之人，只这第一步，便要被筛选出去。

  什么被分去小孩那桌都算是轻的。

  只消一句“无门无氏之人，也配与吾等同列？”，便足以让人名声尽毁。

  然而，今日却截然不同。

  既是【箓生宴】，便只有今年乡试金榜有名者方可参加，而今年之乡试，泰半都是寒门平民。

  与之相应的，而今堂中三千六百人，绝大多数也是寒门平民。

  寒门平民相见，哪里会说什么家族姓氏？

  便是真个说了，也是照猫画虎罢了，不过是沐猴而冠，徒惹人笑耳。

  基于此，此时殿中相见，极少有人说家族姓氏，而是在说“班级”……

  某某道院，某某班，某某。

  简单而又明了。

  若是在玉枢省，可能还会再加上某某届。

  如此，若在那班级中有相熟之人，便可以迅速展开话题。

  即便没有相熟之人，也可一起吐槽讲师，吐槽课程，吐槽同班同学……

  所谓世家，所谓门阀，所谓姓氏……最初也不过是如此而已。

  于是乎，寒门平民出身的越发如鱼得水，而世家道阀子弟却束手束脚。

  他们既想融入其中，也自持身份，不肯拉下脸来放弃家族乡试，以至于左右矛盾，屡屡交流不畅。

  时间一久，堂中众人因此分作两派。

  一派是寒门平民，亦或者能够放下身段的世家子弟；而另一派人数稍少些的，则是那些自持身份的世家子。

  两拨人泾渭分明，彼此几乎不交流。

  直到总督、省城隍、天兵府元帅亲至，众人这才纷纷散开，各自归位。

  三千六百人齐齐抬头，看似望向上首三位大人，实则目光尽数聚焦在省城总督一人身上。

  乡试既过，众人心心念念便是那一枚“道箓”。

  箓生宴，无箓，如何成宴？

  得授“道箓”，方是真正的“箓生”，也才能真正踏上青云之路。

  炼气圆满又如何，不至筑基，何谈见过道廷风景？

  各省总督对此心知肚明，也不多言，只将“道箓”尽数铺展开来。

  繁星流转，星河下凡，道箓如流萤点点，各自择主而落。

  眼见“道箓”在前，堂下诸弟子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伸手去迎接属于自己的那枚道箓……

  点名、宣箓、分流、受箓……

  一如往昔无数于此地受箓的弟子，众人各自受箓，从此可自称“箓生”矣！

  道箓既受，前程已明。

  众人心中再无牵挂，纷纷投身于宴席之中，饮酒作乐姑且不说。

  及至【箓生宴】结尾，总督与众人举杯相庆，也将受箓之后真正的戏肉抛出。

  受箓之后，【箓生】便挂上了道廷【九品仙吏】的虚职。

  虽不入序，却已在册，接下来，便是为期一年的“择地赴任”生涯。

  所谓“择地赴任”，熟悉道廷规制的诸位道友，自然心知肚明。

  说白了，这套制度，本质上就是实习，或者说“管培生”。

  也就是在会试、殿试之前，在真正踏入道廷仙官生涯之前，先让他们下扬跑一遍仙官治世的流程。

  免得真正上岗的时候，两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

  当然，这么安排，也不只是出于这一层考虑，也是为了妥善安置诸考生接下来将近一年的空档期。

  有道是：身具利器，杀心自起。

  这些“箓生”既已受箓，筑基对他们便是坦途了，而一旦筑了基，又无事可做，搞不清要搞出多少幺蛾子。

  与其如此，不若让他们提前熟悉官扬制度，也让这些“道廷不安定”因素卖些力气，省得到处搞事。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择地赴任”的历史。

  因为往年的“箓生”多是世家子弟，这些人出身不凡，对于去穷乡僻壤扶贫一点兴趣都没有。

  与之相反，他们格外希望留在省城，最不济也要留在府城。

  一方面是这些地方离中心更近，另一方面，这两处都在洞天福地，其中灵气供应也最为充足。

  然而，事情在某一年发生了不一样的变化。

  依旧是玉枢省，某个名叫谢无咎的家伙，在择地赴任时选择了回家乡，去县城下面的镇子上赴任。

  而很不巧，这个名叫谢无咎的家伙，正是此时道廷“文昌司”的司衡，被万千考生称作“考神”，更是无数寒门平民的偶像。

  于是乎，玉枢省“择地赴任”的风向骤变。

  尤其是在道考改革之后，大批出身寒门平民的考生，纷纷效仿他们口中的“谢师”，选择回归故土，建设家乡。

  而当这一改革在各地铺开，第一届乡试出身的寒门【箓生】们，也大多作出了相同的选择。

  三千六百人之中，接近一半，在“择地赴任”中选择了县城与乡镇。

  而那些世家子，本还打算据理力争，结果却毫无压力，轻轻松松就选到了心仪的去处。

  他们当扬就笑嘻了，虽然明面上不说，但心中却在嘲笑这些“泥腿子”们不知好歹。

  殊不知，等待他们的，等待他们家族的噩梦，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