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夺取’污染

作者:夏鼠沃辣
  伏令年此话并不是想要否定密藏的存在,而是在提醒吴瑾浔,青鸢的密藏本身存疑。

  青鸢阁众人只知有青鸢密藏,却不知密藏究竟是何物。

  当然,便像先前所说,或许是传承的缺失,导致更多信息并未得以保存。

  但,伏令年就是隐约感到古怪。

  她的目标本就是进入混沌海,却在踏入此地时感到强烈的不安与排斥。

  究竟是由于她的如今与赤骸妖祖共存躯体的特殊,还是…由于温前辈?

  伏令年在危急时刻借助了温世淮的力量,与他短暂的神魂相融,获得了法则之境的力量。如今,她也时刻将装有骨灰的银饰带在身上。

  在这种状况下,受到温世淮残留力量的影响也不足为奇。

  不管是哪种原因,都在某一种程度上提醒伏令年——混沌海中隐藏着不为人知,即便是青鸢阁也不知晓的事物。

  提醒吴瑾浔,既是为了让她提高警惕,也是要改变她对混沌海的设想。

  做好面对危险的准备,与怀揣着寻宝的想法深入混沌海是不同的。

  吴瑾浔沉默了半晌,终是微微颔首:“我明白了。”

  她望着伏令年,忽地叹息一声:“其实,最初听闻星机阁阁主所言,我心中还怀有疑虑。如今见您,才确信这一切属实。置之死地而后生,以身入局,果真是魄力惊人。”

  “何有此言?”

  “您和从前不一样了,虽相貌神情不变,气息却不同以往。”

  伏令年还是伏令年,却又与从前的她不同了。长久的岁月涤洗去她的稚嫩。她依旧会担忧,会恐惧,会愤怒。但她却能更好的将情绪掩埋在心中,她沉凝内敛,不再将情绪显露于外。

  伏令年见证过太多人死去,飞升的师父,入魔的昔日同伴,在妖魔战争中互相厮杀的修士与妖族。他们的面孔在伏令年的记忆中依旧是鲜明的。

  有人拉着伏令年的手,与她约定。有许多人举杯共饮,笑谈将来。那些往日的笑语都如风般消散在空中,相约的人也褪去色彩。

  浓烈的情绪汇成河海,再往里投入的石子,便难以掀起更大的波澜。

  伏令年有些晃神之际,便听吴瑾浔又言:

  “熙瑕那孩子很敏锐,他察觉到了您的变化,为此感到恐慌。”

  怪不得,熙瑕这几日总躲着伏令年走。

  说起来,熙瑕和昭禄先前总对伏令年说,他们是同类。

  当初的伏令年不解,如今再看,却是明了。

  熙瑕与昭禄是魔族用特殊血蛊培育的双生子。

  若说阿九的诞生是血蛊培育的一号实验品,并蒂圣子则是血蛊培育的零号实验品。

  处于初始,最接近本质的实验品。

  两人的诞生是绝对的意外,自他们之后,属于零号的实验品中便再无他们这样的成功案例。因而,两人虽一次又一次地展现反抗性,却依旧未被抹除。

  他们的存在,必然也是‘万物神’降临,实现魔族目标的重要一环。

  再之后的血蛊造人,便只有少数的实验品成功。

  例如,阿九。

  并蒂圣子的体内拥有污染本源,伏令年的体内亦是如此。

  因此,三人才会在相遇之初就受到对方影响。并蒂圣子受到伏令年吸引,伏令年体内的污染受到触动,继而又产生了与他们有关的梦境。

  并蒂圣子和伏令年如今皆与污染相融,互相之间难以分割。

  不同的是,他们的生命依托污染本源诞生,伏令年却主动投身污染,与污染*共存。

  “前路恐怕远比我先前所想的还要艰辛,若有需要,您可尽情吩咐我等。青鸢阁因青鸢一族而生,亦为实现青鸢一族的未尽夙愿而存。”

  吴瑾浔先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语,表明她与背后青鸢阁的立场。这是示好,也是宽慰。

  如今为何要再次强调,难道她认为伏令年对‘青鸢密藏’的怀疑是不信任青鸢阁的表现?

  啊,伏令年突然明白了吴瑾浔的意思。

  她突然提起这个话题,并非仅是想感叹伏令年暗中谋划,死后再生的魄力。也不单单只是想强调青鸢阁的立场。

  吴瑾浔在强调青鸢阁的立场时,刻意提起熙瑕,是在用委婉的方式,向伏令年询问。

  ——熙瑕与昭禄,该如何摆脱体内的污染自救。

  吴瑾浔知晓伏令年不是鲁莽的傻子,也不是不要命的疯子。

  伏令年敢于以身入局,与污染共存,应当也有思索过自己的退路。

  吴瑾浔想知晓伏令年接下来的计划,想求得帮助熙瑕和昭禄的方法。

  “我…”

  伏令年话未出口,半掩的房门处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吴瑾浔应声后,房门打开了。熙瑕推着裴知许走入屋内。

  “阁主,”熙瑕的脸色依旧苍白,先前血月带给他的影响不小:“我方才感受到阿昭的气息了。”

  伏令年起身,走近二人。

  熙瑕下意识躲避着伏令年的视线,裴知许则不躲不避,望入伏令年眼中。

  “方才本来想去甲板上散心,正巧遇见他,便拜托他引路了。”他在解释自己为何会来到此处。

  伏令年面上带着笑意,方才与吴瑾浔谈话时的阴郁消失无踪。

  “是吗,我也打算去甲板上瞧瞧,我推着你一起去好了。”话毕,伏令年微微侧身,朝吴瑾浔点点头。

  没有更多的交流,两人离开了。

  望着伏令年的背影,熙瑕再度蹙起眉头。

  “阁主。”熙瑕轻声唤道:“她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沉重了。”他不知道如何形容那种感觉,若将伏令年从前给予他的感觉比喻成一株与他相同品种的树苗,如今的树苗,正在以可怖的速度扎根生长,以比其余树苗快上百倍的速度向上延伸。

  正常而言,植物生根发芽,生灵蓬勃生长应当是令人感到欣慰的场景。

  但熙瑕与伏令年的相同点,是身体里的污染本源。

  “我知道了。”吴瑾浔目送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转而望着熙瑕:“你身体如何?”

  “不太好,”熙瑕摇了摇头:“血月之日后,污染的侵蚀更加严重了。阿昭的状况更加不妙。”

  不过,能再度感受到她的存在,意味着昭禄几人应当也进入了混沌海。

  熙瑕此时前来,是想要请求吴瑾浔更改航行方向,先去接应昭禄几人。

  伏令年没有留下来旁听吴瑾浔和熙瑕接下来的谈话。

  她与裴知许共同站在甲板上,望着一望无际的混沌海。

  这五日中,混沌海中不见任何生灵。

  没有鱼虾,没有飞鸟。

  乳白色的海域与灰蒙的天空投下一层透着死亡气息的阴影。

  这并不是什么美好的景象,望了一会,伏令年便收回视线,开始盯着裴知许看。

  裴知许显然也没有将心思放在混沌海上,近乎是伏令年盯着他看的下一瞬,他的指尖便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一秒、三秒、五秒。

  裴知许轻叹一口气,无奈地转头,与伏令年对视,又不太自然地挪开视线。

  “师姐。”

  “多少年了,你的脸皮怎么还变薄了。”伏令年笑着与裴知许谈起往事:“盯着你看一会,耳朵便红成这样。”

  “师姐。”裴知许又喊了伏令年一声,这一回,语调中带上了些求饶的意味。

  伏令年显然不想就此放过这个捉弄裴知许的机会,絮絮叨叨地回忆起来:“我记得,你和狗蛋当年可是我们遨月峰公认的美男子呢。我记得,我和阿绯当年同你谈起此事时,你便是这个表情。”

  眼前的伏令年似乎与当年笑脸盈盈的师姐重叠在一起。

  裴知许当年也脸红了吗?

  不太记得了。

  他不太记得自己听到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但师姐勾起的唇角,以及晶亮的眼眸却无比的清晰。

  那时的他的心跳在加速,耳尖泛起红晕。

  却并非是为什么所谓的‘美男子’评选。

  遨月峰就他和大师兄二人为亲传弟子中的男修,这评选也毫无意义。

  深埋入脑海中的记忆逐渐清晰,他记起来了。

  那时,阿绯问:“师姐,你觉得大师兄美,还是三师兄美?”

  无聊的话题。

  裴知许心中想着,却忍不住竖起耳朵。

  “我觉得嘛…”伏令年拖长音调,裴知许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虽然很不情愿,若是论起‘美’来,我们师门无人能敌过大师兄。”

  心脏像是被重物拖累,下沉。

  是啊,师姐这么想并不令人意外,毕竟——

  下一刻,一双手却猛然托起裴知许的面颊,胡乱揉了一番。

  “但我觉得,还是我们家知许最可爱!”

  师姐凑得很近,明明已经矮了自己一个头,却还将自己当成孩童般对待。

  简直是…肆无忌惮,毫无边界。

  那时的裴知许脑中一片混乱,只胡乱地冒出这两个词语。

  “知许?”

  裴知许猛然回过神来,措不及防地望入伏令年眼中。

  若非面容有别,看着这双眼眸,裴知许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再度回到了当初。

  同样是站在他面前的师姐,同样是明媚的笑容。

  那时的伏令年仰头掐他面颊,如今,却从上至下,望入他双眸。

  而他早便不是当年那个天赋卓越,前途无量的少年。

  只是一个双腿残疾,不良于行的废人。

  裴知许按在扶手上的指尖下意识收紧,青筋如毒蛇般在白皙的手背上蔓延,双腿似乎隐隐作痛。

  伏令年前来这混沌海,必然是有有备而来。她先前瞒着他和阿绯,与师兄空镜等人共同谋划,死在了妖魔战争之中。

  自从裴知许确认伏令年便是师姐后,他内心喜悦,却又更加惶恐。他害怕师姐再度走向死亡,恐惧自己无能为力,只能再度见证伏令年走向自我毁灭。

  因此,他强求与伏令年一同行动,却又在坐上鸢舟之时感到不安。

  他没办法帮助伏令年,他只会是伏令年的累赘。

  他知道伏令年体内有污染,与双腿残疾的自己不同,伏令年似乎与体内的污染共存了。

  这让他有了更多的猜测。

  伏令年此行所要寻找的东西,恐怕便与消除污染有关。

  若当真如裴知许的猜测,伏令年之所以同意与他同行,便是想趁此机会,将他双腿的污染排除。

  裴知许想问,问她真正的计划是什么。问她会不会再度受伤,问她有没有勉强自己。

  “知许?”伏令年唤他,她微微蹙眉:“怎么了?你的腿不舒服吗?”

  先前的血月之夜能引动污染,裴知许亦受到污染侵袭,也定然受到了红月的影响。

  先前见他表现得还算自在,伏令年便没太在意。如今见他面色不佳,立即紧张起来。

  “不,没有。”裴知许立即否认道:“没事的,师姐。”

  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眨眼间,暴风雨至。

  天色被黑云遮蔽,狂风与暴雨骤降。

  他没有问出口。

  伏令年为此松了一口气。

  她猜到了吴瑾浔的暗语,也隐约猜测到裴知许心中所想。

  他们都在期待着,期待着伏令年寻找到去除污染的办法。

  然而,伏令年却清楚地知晓。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登上鸢舟以前,在她走入八荒以前,在她还未‘死去‘以前。

  空镜给出了指向混沌海的卜算结果。

  每一次卜算与污染相关的内容,她的发丝便会笼上一层白霜。

  而这个卜算结果,并非是如何‘清除污染‘。

  污染不能被清除,只能被转移,或者说,被吸收,被吞噬。

  这是历代前辈以生命所验证的既定事实。

  因此,伏令年和空镜真正想要卜算的信息,不是如何清除污染。

  而是——如何大范围地‘夺取’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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