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记忆传承

  像是在应验温季才的想法,伴随着昭禄的惊呼声，船身猛然倾斜。

  温季才一个没抓稳，整只鸟险些跌入水中。

  幸而沈枫泽不动如山,稳稳地立于鸢舟之上。

  温季才收紧双爪,远眺海面。上下起伏的波涛间，隐约可见水下呈现出一片暗色。

  那是什么？

  无人能够回答。

  便是昭禄与安祉，也对这混沌海的真实面目一无所知。

  逃进这混沌海中,既是安祉许久以前规划好的退路，也是被逼走上绝路前唯一的希望。

  在这片土地上，恐怕只有混沌海，才能暂时掩蔽祂的耳目。

  鸢舟再度被海浪掀起，近乎腾空。

  不，不是近乎。

  鸢舟当真停滞在半空。

  不…更准确来说，鸢舟被什么事物托起,停滞在半空。

  是什么呢？

  这个疑惑并未持续太久，风雨拍打在温季才的羽毛上，沾湿了他的躯体。透过雨幕,温季才模糊地看见了水下的事物。

  可即便是看见了，温季才依旧很难去形容水下那团阴影的本质。

  扭曲的，缠绕在一起的条状物质，在浮动的水面下不断摆动。

  很诡异，很狰狞，难以分辨。

  青鸢鸟是妖族中的一支特殊族群,即便温季才只有一半的青鸢血脉,却依旧继承了青鸢一族的大部分特性。

  例如,极好的记忆力与识路能力。

  再比如，一双能够穿透幻象,破除幻境的眼睛。

  也正因此，温季才从前才能不受幻境影响，自如穿梭于众人的幻境之中。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直到温季才接近元婴期，即将褪羽时才突然得到的特性。

  是记忆。

  温季才能看见在一定情况下呈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或者，用‘知识’形容更加准确。

  这种‘知识’并非由他亲身经历所总结，却切切实实存在，需要遵循，不可违背。不知为何，温季才发自内心地相信‘知识’的真实性，就像那本身就是人人皆知的常识一般。

  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

  便是如此。

  由此，温季才知晓混沌海中蕴藏危急，在四境大会中进入混沌海的投影后感到紧张和危机。

  不知缘由，但从灵魂深处迸发处的，铭刻于□□本身，最深层的恐惧。

  而当温季才试图去看清那水面下的事物时，这种恐惧再次出现了，并以可怖的速度席卷蔓延至全身。

  若不是他现在的身躯非人，若不是他的羽毛被雨水打湿，湿哒哒地粘在身上，他全身的汗毛恐怕都会因此竖起，冷汗继而从毛孔中渗出。

  “是塞托格亚…”温季才听见自己喉头滚动着，发出一声不似自己的叹息，声音嘶哑：“不要去看祂触须上的眼睛。”

  塞托格亚是什么？

  温季才本不应知晓。

  但在此时，他却确切地知道，塞托格亚是位于海底的巨怪，祂拥有数之不尽的触须。与其触须上的眼瞳长久对视者，会化作石像，无法动弹。传闻，祂会在风暴中出现，将过路的船只拖入海洋深处。

  当日光再现，塞托格亚便会再度沉入深海，等待着下一个暴风雨之日。

  无人知晓，那些在暴风雨中消失的船只，究竟是被风雨打翻，还是被塞托格亚拖入了深海。

  如此说来，塞托格亚畏惧阳光？

  不，并非如此。

  温季才自己否决了自己的猜测，‘知识’再度浮现于脑海之中。

  不是畏惧阳光，而是畏惧随着阳光一同出现的太阳神鸟。

  太阳神鸟不会变成石像，祂们拥有锋利的鸟喙，会啄食塞托格亚触须上的眼瞳。

  塞托格亚畏惧祂们。

  因而，祂躲避着太阳，躲入深海当中。

  ——轰隆。

  船身再度倾斜，达到了常人根本无法站立的地步。

  几人虽为修仙者，可在这种无法使用灵力的状况下，也是岌岌可危。

  温季才在剧烈的震颤中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几人都听见了一道尖锐的鸣叫声。

  近乎能划破耳膜，响彻了这片海域的鸣叫。

  这声音并不美妙，却也不算得刺耳难听。然而，托举着鸢舟，似乎想将他们掀翻的塞托格亚却在这鸣叫声中剧烈颤抖起来。

  海浪在祂触须的推动下高高扬起，拍打着鸢舟。

  鸢舟也在此时脱离了支撑，猛然落入海中。

  一个大浪拍入鸢舟，将甲板上的几人打湿。铺面而来的海水不再呈现魔幻的乳白色，它们慕然变得真实，温季才似乎还能嗅到海风中的咸腥气。

  不知何时，暴风雨平息了。海面逐渐平静，方才突然出现的鸣叫声也消失了，温季才望向水面。

  乳白色的水域缓缓流淌着，泛起层层波纹。水下不见暗色，塞托格亚消失了。

  祂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逃走了。

  因为方才突然出现的鸣叫？

  “是鸢舟。”安祉浑身的衣袍都被打湿，却由于无法使用灵力，只能由着它们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没错，便像安祉所说，方才的鸣叫声是由鸢舟发出的。

  鸢舟模仿着发出了太阳神鸟的鸣叫声，以此驱赶塞托格亚——这是温季才做出的判断。

  至于青鸢阁所制的鸢舟为何拥有如此功效，那必然与青鸢一族脱不了干系。

  自幼便流落在外、拥有部分青鸢血脉的温季才都通过古怪的‘记忆传承’知晓了有关混沌海以及其中部分生物的信息，更别说获得了青鸢传承的青鸢阁。

  这混沌海中，竟隐匿着如此可怖的‘生物’。

  外界修士们全然不知，从不被记录在内的古怪‘生物’。

  在这混沌海中前行，或许确实能躲避魔修们的追踪。

  但…温季才却始终感到恐惧。

  无论是方才所见的深海巨物塞托格亚，或是让塞托格亚感到恐惧的太阳神鸟，亦或是这片混沌海本身，都让温季才感到恐惧。

  模糊却真切的恐惧，无孔不入，时时刻刻侵蚀着温季才的脑海。

  这是温季才首次踏入混沌海，他却似乎已存在此处千万年。

  四境大会期间，在混沌海的投影中他早便有过这种感受，如今却更是明显。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

  因为‘记忆的传承’？

  他的祖先或许曾经探索过此地，因而知晓这混沌海深处的怪物与真相，从而通过血脉记忆代代相传。

  可若真是如此，他们驶入混沌海，究竟是寻求出路，还是自寻死路呢？

  ……

  在混沌海中航行无疑是无趣又枯燥的。

  天空灰蒙，不见日光。海水始终沉陷出乳白与灰白色，死气沉沉。

  若伏令年自身的判断没有出错，根据她的计算，她已然乘着鸢舟在混沌海中航行了五日。

  在这五日中，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暴风雨，没有太阳，只有一望无际的天空与海域。

  伏令年常常会站在甲板上往外看。

  不过，她总不会看得太久，否则便会有一种全然迷失在海域中，上下左右全然颠倒之感。

  今天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在进入混沌海后，伏令年曾与吴瑾浔谈过几回。

  然而，即便是身为青鸢阁阁主的吴瑾浔伏令年敢于投身污染，以身入局。，也并不知晓混沌海的全貌。

  青鸢阁与青鸢一族关系密切，得到了许多传承，更是在青鸢一族被屠后继承了它们余下的一切。其中便包括鸢舟的制作秘方，以及与混沌海有关的信息。

  青鸢一族留下的遗产并不完整，许多记载都有所缺失。因此，青鸢阁只能根据有限的信息进行复原。

  混沌海的信息是青鸢阁所知污染真相以外，最为重要的信息。所有信息同时揭示了一点——混沌海深处有青鸢一族的密藏。

  “只记录了有青鸢一族的密藏，却未有更详细记载吗？”伏令年听完后问道。

  ‘密藏’这种说法，很像是伏令年在原来世界看书时所能看见的故事起源。传闻，在某某海域，藏匿着某个家族的密藏。通常，这样的故事似乎都会牵扯到所谓的家族秘辛，或是超自然幽灵船等事件的发展。

  比起自己家族的传承，这样的说法更像是要像外界散布消息，以吸引外界人士寻求所谓‘密藏’，从而由此踏入深渊。

  伏令年知道自己的联想有些跳跃，但她镇长想要表达的意思是，这所谓的‘密藏’也有些奇怪。

  明明作为本族的传承，青鸢一族为何未留下更重要的讯息，以及更详尽的信息呢？

  吴瑾浔是个聪明人，只从伏令年简短的问题中，便能听出她心中的疑惑。

  “自从青鸢一族被屠戮后，青鸢阁便一直在搜寻保留着它们残留的遗产与后裔的讯息。其中定然有所缺失。”也就是说，密藏的具体信息可能在这期间缺失了。

  即便如此，青鸢阁拥有混沌海的部分信息与在其中航行保存自身的方法，应该也曾自行深入探索吧。

  即便如此，也还是不知那所谓‘密藏’的确切情况吗？

  “我们的确组织鸢者探寻过混沌海，”吴瑾浔坦诚道：“但，每一回，都是无功而返。”

  每一次，鸢舟都在茫茫的混沌海中漫无目的地航行。

  混沌海中的时间和空间是紊乱的，没有罗盘能够在此处生效。即便是这世上最优秀的卜修在场，恐怕也无法卜算出他们的前路。

  启程的鸢舟有的迷失在混沌海中，有的折返，留下了在混沌海中航行的记录。

  然而，即便随着他们对混沌海的了解加深，却始终不知青鸢一族‘最后密藏’的真面目。

  因此，吴瑾浔才在先前对伏令年说，这亦是他们未深入踏足之地。

  而这一回，在与空镜会面后，吴瑾浔选择亲自驾驶鸢舟，将伏令年送入混沌海。

  她们之间的谈话，伏令年未曾亲自参与，却能猜测一二。

  伏令年来到八荒，除了寻找温季才，埋葬温前辈外，便是要根据空镜从前的卜算，完成继假死后的计划。

  空镜的话语让吴瑾浔认为，伏令年的到来，或许便是寻到‘秘藏’新可能。

  “我们的最终目标都是遏制污染，我所探寻的事物也的确在这混沌海中。”伏令年略微停顿，强调道：“但，所谓‘秘藏’，并不在卜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