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虚妄蜃海(十四)
作者:夏鼠沃辣
天色暗沉,继而染上血色。
晏扶摇、元苍梧以及伏令年依照姜仪卜算出的三处阵眼分立而站。
想要撬动阵眼,便需以身入阵。
三人之中,最令人担忧的便是伏令年。
虽同为元婴期,但几人之间的实*力是有差距的。就当下而言,元苍梧与晏扶摇的修为远胜伏令年。她们都无法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更遑论伏令年这个初出茅庐的元婴期修士。
她能做到吗?
姜仪不知。
他目光扫过另外几人,除了被伏令年用捆仙索束缚、时常处于神志不清中的秦箐。阿九和熙瑕就近找了一处坐下,竟显得有些闲适。
从先前的接触看来,他们二人应当同伏令年关系较为密切。
“你们不担忧吗?”姜仪忍不住问。
“不啊。”熙瑕不知从哪取出了一面镜子,对着镜子梳理疲于奔命以来显得有些杂乱的头发:“哎呀,口脂都掉了。”他摆弄了几下衣襟,终是抬头望向姜仪:“别这么愁眉苦脸嘛,哥哥。”
姜仪被他这一句喊得毛骨悚然,却见熙瑕笑眯眯道:“她说能做到,我们要做的,便是相信她…你说对不对,阿九?”
阿九觉得这个长得很白的少年身上有股熟悉的气息,和虫子很像,却又不完全相同。再加之伏令年私下让她小心,阿九便不太愿意同他说话。
不过,他这句话说得不错。
二丫说她能做到,她从来不骗人,和师兄一样。
姜仪叹了口气,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神色一敛。
两处方位的上空同时有刺目的光芒绽放,长剑破空,法杖铮鸣。
两处阵眼剧烈震颤,血色云雾翻涌,整片天地都在摇晃。
时候到了。
按照他们的计划,先有元苍梧和晏扶摇出手,冲击阵眼。伏令年乘虚而入,再形成三人合力之势。
然而,伏令年没有动静。
她所处的方位依旧是一片寂静。
在这种时候,外人已然无法插手。
姜仪五指收紧,一时想到自己卜算出的‘虚无’,一时又忆起大师姐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眸。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
*
伏令年在和人聊天。
准确来说,是和妖聊天。
青色的鸟儿落在她肩头,歪着脑袋。
“前辈,若是人妖混血,出生时应当是妖的形态还是人的形态呢?若是后者,无需修行便可化人,算不算得天独厚?”
“我以为你会更紧张一些。”青鸟抖动身上的羽毛,口吐人言:“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这与血脉的继承有关。以我族惯例而言,新生儿一般都为我族原型,满一定年岁后,便能化作人形。不过,由于血脉特殊,他们无法自如化回原形。需度过元婴期的‘褪羽’,才算是彻底稳固自身。”
伏令年微微颔首。
青鸟的解释很详尽,比起单纯解答伏令年困惑,更像是在提醒什么。
犹豫了一下,伏令年道:“我有一个朋友…”
青鸟哼笑一声:“我知道。若非察觉到同族的气息,我也不会从混沌中醒来。”
果然。
她察觉出了糖画摊主状态有异,原本怀疑他是源头,却在槐岩节见证他被斩首之景。最后,通过卜算的指引,伏令年再次寻到了他。
——来自南洺,名为温世淮的妖修。
温世淮,温朝歌,温季才。
姓氏固然不能代表什么,重名重姓之人比比皆是。
但,同样与青鸢有所牵连的,却仅有他们三人。
伏令年在神明庭院内见过青鸢虚影,亲眼见证温世淮身上长出青羽,还在照妖镜中见过温季才的本相。
那时,他们正处于三重山境中。从进入遗迹起,温季才就表现出了异像。
伏令年自己也有秘密,温季才不愿说,她亦不想逼问。然而,两人之间太过熟稔,即便是闭口不言,伏令年从温季才的表现中察觉到了他与温朝歌之间的联系。
直到,伏令年不慎摔落照妖镜,在镜中看见了温季才的样貌……
回忆至此。
伏令年抬首,望向天际。
是晏扶摇的天问剑与元苍梧的九转法杖。
“记住我们的约定。”温世淮声音中带着笑意,口吻似与故友闲谈。
青鸢鸟展翅而起,化作一道青光融入伏令年体内。刹那间,她周身泛起青色光晕,灵力暴涨。
剧烈的灵力涌动之中,狂风呼啸。归年自体内升起,悬于头顶。
伏令年双指作剑,剑随心动。
破阵!
一道青色剑气直冲阵眼核心。与此同时,天问剑与九转法杖的光芒也轰然落下。
三股力量交汇的瞬间,世界静默了一瞬。
紧随而来的,是贯通天地的巨大裂口。
无数灵气乱流从裂口间涌出,撕扯着目之所及的一切。
伏令年在乱流间持剑而立,强大的压力让她胸中积郁,喉间泛起腥甜。
然而,她并未就此退却。
青色剑光暴涨,归年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耳边似乎有鸢鸟长鸣。
束在脑后的发带早已绷断,墨发在灵气乱流组成的风暴间四散飞扬。
伏令年周身发力,缓缓抬剑。在此瞬间,她身后青鸢虚影随之展翼,遮天蔽日的羽翼投下巨大的阴影。剑气所过之处,虚空寸寸碎裂。
此时此刻,伏令年是这片空间的主宰者。
流淌的风是她的意志,手中的剑是她的法则。
三重法则之境共鸣,莫说是一处迷境,便是形成了天道法则的秘境也要在此之下发出哀鸣。
然而,便是这样一方‘幻境’,竟依旧在这摧枯拉朽的力量下顽固维持着形态。
伏令年甚至能感受到,它在缓慢的修复。
这果然不是普通的幻境。
再联想先前廖停雁所言,这恐怕,当真是一处早已准备妥当,就待向‘神明’献祭的祭台。
各境的顶尖修士,则是他们祭神的祭品。
伏令年三人合力向外,与未知的力量互相僵持。
此时此刻,是意志之争。
伏令年还未至领悟法则之境的地步,她的力量是‘借’来的。时间越久,消耗便越大。
她能听见体内的骨骼在弯折,肌肉在撕裂。无数毛细血管在高压下迸裂,细密的血珠从皮肤渗出,又转瞬被气流抹去。
裂口在逐渐缩小。
不行…她需要力量,还需要更强的力量。
法则之境,若她能够领悟自己的法则之境。
思绪之间,伏令年只觉自己与脚下的土地产生了一丝微妙的联系。
双脚仿佛生了根系,贪婪地汲取着土地的力量。
记忆片段在伏令年脑海中逐渐清晰成型。
那是她从幼树成长至妖主的记忆。
不…不对,那是东荒妖主的记忆,而非她的记忆。
伏令年用残留的神智思考着,却觉得身体愈发沉重,像是要与脚下的大地融为一体。
感官已然模糊,时间的流逝近乎停滞。
就在此时。
伏令年‘听见’了细微的声响。
一颗外来的石子落入阵中。
“咔嚓“
一颗石子被推动了。
石头阵彻底溃散。
裂口彻底扩展,漫天血色褪去,天空是明媚的蓝色。
伏令年脚下一空,朝下方摔落。
她看见背生羽翼的温季才朝自己靠近。
脑海中有一声轻叹。
“都长这么大了。”
体内充盈的力量如潮水般褪去。
“记住…将我的骨灰…归家…”
伏令年觉得很疲倦,甚至想就此闭上眼睛休息一下。
因此,就当长剑穿胸而过,看见温季才面露惊惧之色时,疼痛才随之而来。
身体在此时便如同最脆弱的瓷器,伏令年感到持剑之人微微发力,将剑抽出。
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涌出,伏令年下意识侧头,想看清对方的脸。
那是面目被笼罩于纱帽之下的绿裙女子,是只露出一双眼眸,自称名为燕非时的女子。
伏令年已身受重伤,再受这一剑,更是油尽灯枯。然而,她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忍着浑身的痛楚猛地伸出手,将对方的纱帽扯落。
在看清对方面孔的那一刻,伏令年脑海中一片空白。
“师…姐…”
*
幻境破碎,被困于其中之人从裂口处摔落。
“扑通”
明明是极好结果,熙瑕却觉得心脏骤缩。
刺痛顺着心尖蔓延,像是有什么事物被挖去一块。
有什么不对。
“阿昭。”熙瑕喃喃自语,抬头四下张望,却间不远处的阿九面色突边,朝一处方向疾驰而去。
熙瑕望去,只见伏令年从半空坠落,不知何时出现的黑影身形闪动,竟转瞬间来到了温季才身前。
又是一剑。
分明是直来直去,却只见血花飞溅,温季才亦向下坠去。
这并非结束。
此时,天与海的界限已然模糊。虚妄蜃海的水位已到涨至极致。
平静的水面泛起诡异的波纹,巨大的黑影在水下缓缓浮现。
伴随着一声宛若呼气的声音,水域中央骤然裂开一处空洞,初看是水中涡流,再看——竟是一张巨口。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众人才脱离龙潭,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却又在转瞬间又落入虎穴。
当晏扶摇出剑阻拦之时,伏令年与温季才皆已落入水中,被卷入那巨口之中。而那道接连重创伤二人的身影,也已然消失不见。
阿九紧随其后,竟也毫不犹豫,没入其中。
元苍梧身影一闪,似是想要同去救援,却被熙瑕出声拦下了。
“不要靠近那里。”他面沉如水,右手攥着心口处的衣物。
无论如何,他也未有料到,虚妄蜃海之下,竟藏匿着如此可怖的事物。
便连他也从未见过的,只在传闻中听过的——污染者。
‘神’的侍者。
即便晏扶摇与元苍梧已领悟法则之境,若受祂桎梏,也无法逃脱。
传闻,祂是联通神界与凡间通道的守卫者。
而魔修们口中的神界,自然是里渊。
原来如此…
魔修在四境大会前袭击熔火客栈,并非垂涎青鸢的珍宝,只是掩人耳目。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这虚妄蜃海中,可联通至里渊的通道。
灵动期,妖魔横行。昆仑老祖率领众修士,将魔族赶回位于西境东方的里渊。再以剑阵封锁出口。至今,那剑阵仍在,威力虽有所下降,却依旧挡住了大部分魔族。
修士们不必担忧魔族大军随时踏来。
但若在四境内开辟出一条直通里渊的通道…便意味着魔族可以绕过重重阻隔,直入四境内部。
如此一来,四境可谓是腹背受敌。
为了开辟这条通道,魔族不惜层层布局,兴师动众。
四境大会中出类拔萃的修士,体内存有神明‘本源’的他和伏令年,以及被污染操控的秦箐,便是魔族向神明献上的第一批祭品。
熙瑕望向污染者的巨口。
一条条触须从中探出,祂正在追寻着,与祂同源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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