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虚妄蜃海（十三）

  “咔嚓”

  清脆的脖颈断裂声响起。

  伏令年探出脑袋,廖停雁倒在地上，人首分离。

  动手的是阿九，她的身后,被束缚住手脚的秦箐与面色苍白的熙瑕。

  还有…昏迷的姜仪。

  “怎么回事？”一下少了三个人手,伏令年蹙眉问。

  元苍梧不是爱讲话的人，熙瑕看上去状态不佳。竟是阿九先做出了回答：“她，突然打人。他,被打晕了。”

  “咳咳…”熙瑕咳嗽了两声，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她被控制了，下蛊，魔修们惯用的手段。”

  见伏令年怀疑地朝自己望来，熙瑕摊了摊手：“我好歹也是合欢宗的‘并蒂圣子’，这种小把戏还控制不住我。不过，若是青鸢的人没能救出阿昭,事情就麻烦了。”他说着，面色阴沉下来。

  “救？”伏令年听熙瑕的话语，就知道他果然还是隐瞒了什么。

  “我没骗你…咳咳…”熙瑕又咳嗽了起来：“双管齐下罢了,我无法将阿昭的性命系在一根线上…现在不是谈论此事的时候。”他望向昏迷的姜仪：“他中了计，未曾想金丹期修士会忽地对他出手。他体内的毒不致命，我方才已然替他取出。但…他一时半会怕是醒不来了。”

  姜仪方才显然卜算到了什么，却由于回溯并未能说出。如今又陷入昏迷，需要一定时间才能苏醒。

  而他们现在，最缺的便是时间。

  “我知道了。”等姜仪醒来再谈论对策已来不及了。

  这恐怕就是魔修突然令廖停雁和秦箐动手的原因。

  不过,恐怕无人能想到,伏令年也一同观看了那启示。

  伏令年望向几人：“你们护好自己,我去寻一个人。”

  “你的身体。”熙瑕迟疑道。

  “恢复得差不多了。”其实不然，只能说是恢复了部分行动能力。起码不会是方才那种被廖停雁追着打的状态了。

  妖修袭人的事件已然发生过,想要找人，倒是容易了许多。

  “好久不见。”伏令年道。

  那人缓缓抬头，还是那张俊朗清秀的面容。与先前不同的是，他的耳后、颈上已生满了青绿色的细密绒羽。

  “摊主。”

  他摇了摇头，笑道：“唤我温世淮便可。”

  “好的，温前辈。”伏令年直截了当：“我该如何破解此阵？”

  温世淮眨了眨眼睛，指尖沾水，在石板地面上画出了一个三角的形状。

  “你知五行相生，可知三生万物？”

  ……

  “太冒险了。”醒来的姜仪面色复杂地看着伏令年。

  “只有她们二人拥有抵御神胎的力量，一旦入阵，便不可移动。第三处阵眼由谁前去？”

  “我去。”伏令年冷静道。

  未知让她感到恐惧，可当临近这种时刻，她反而感到平静。

  “首先，”姜仪再次重复道：“想要完成你的计划，需要三点。一，是你们三人能撬动阵眼。二，在这间隙中，要传递出信息，让外界发觉。三，外界要有人能够展开行动。”

  实在是太过冒险了。

  先不说由他们自身把控的第一点能否达成，后续两点，便是将希望完全寄托于他人手中。

  “或许，还有别的方法。”

  “没有了，时间不够了。”熙瑕道。

  他和伏令年在回溯中受到的影响远比其余人来得明显，身体中的生命力像是被无形的事物抽空。

  再来几次…或许只需要一次，他无法想象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做到的。”伏令年在此时道。

  “他们…？”元苍梧抬眸，望了眼伏令年身后的阿九。

  除了阿九以外，温季才几人都未陷入此处幻境。

  “容我提醒。”就在此时，晏扶摇开口了：“我虽只历经三次回溯，但按你们先前的说法，却已经历了无数次的回溯。外界的时间流动不得而知。在这种状况下，你恐怕无法确保外界状况是否如你所愿。”

  姜仪点了点头，他的想法类似。

  伏令年无法否认他们的猜测，他们被困在此处，于不同的点回溯。分散的时间点让他们无法推断真实的外界时间流速，也很难互通情报。

  这或许便是魔修们的目的。

  将他们困在此处，又将有生力量分散，最大程度上拖延了他们破局的进度。

  能够百分百确保计划实施顺利吗？

  伏令年不能。

  但，她相信他们。

  她相信处于外界的高墨贤几人能够察觉到阵法波动，相信温季才能够找到他们。

  “虽不知外界状况，但廖停雁贸然出手，恰恰证明他们也没有全然将我们留住的把握。”

  伏令年眸光坚定，与几人目光相对，毫不避让。

  “好。”

  晏扶摇退后一步，微微颔首。

  这是认同与退让。

  她看了眼伏令年，眸光中第一次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日后，望有机会与你正面一战。”

  伏令年一怔，被晏扶摇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晏扶摇一向是北境行动的主导者，想必从未感受过被他人计划调控的滋味。

  所以…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伏令年忍不住道：“她生气了，要拿我虐菜？”

  姜仪：……

  他原本觉得伏令年这人果然如传言中那般才思敏捷，让人生畏。

  现在却有有些怀疑自己了。

  ……

  三。

  万物的初始。

  若说五行是天道运行的基准，三恐怕就是万物初始的基石。

  初学阵法者，常常便是从此阵入门的。

  由三至五，由五至七，再生至万。

  只有将基础打牢，才可习得后续的阵法要诀。

  高墨贤从幼时起，便对此极有天赋。

  旁人摆弄半日都无法平衡的阵法，他只需稍作调整，便能成型。

  年幼时，母亲总会用小巧的石子仿作阵眼，让高墨贤学着摆动。

  母亲将桌上的石子摆作三角状，问：“你要如何破坏这处阵法呢？”

  小高墨贤伸手，将其中一颗石子推开

  很简单，三眼除其一便可。

  母亲微微颔首，她轻拂衣袖：“那这样的？”

  小高墨贤的视线被遮挡了一瞬，再望向桌面时，却见上头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石子。

  细看之下，竟是由无数个小三角阵组成的大三角形。

  推动一颗石子，其余石子便会移动，补缺漏位，再度复原。

  无论如何，也难以破坏的平衡。

  小高墨贤尝试了许久，头晕眼花。他小嘴一撇，眼泪便在眼眶中打转了。

  “啪！”他赌气似的将先前取走的石子丢入石头阵中，将桌上的石头阵打散了。

  闹完后，小高墨贤又觉得有些心虚，抬眼小心翼翼地看母亲的神情。

  预想中的指责并未到来。

  母亲只是笑着，问：“你为何要打散它。”

  “因为…因为破解不了。”高墨贤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母亲却摇头，她望着高墨贤，道：“三生阵，是最基础，最简易的阵法。可就是这样的阵法，能再生万阵，层层递进，密不可分。”她将桌上的石头阵复原，伸手推动，阵法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可是。”母亲指尖轻点，指上的扳指滑落，击打在石头阵中：“若由外至内…”

  “咔嚓。”石子尽散。

  高墨贤睁开眼睛，靠着船板坐起。

  奇怪，他方才怎么会梦见母亲。

  结丹后，他几乎无需睡眠，也已许久未做过梦。

  三生阵，是他年幼时首个难住他的阵法。

  再然后，随着他年龄增长。遇到的困难阵法只能难住他一时，却最终会被他破解。

  如此算来，他上一回未解开的阵法，还是万霭之幽伏令年被阵法带走失踪之时。

  而如今，她又失踪了。

  不仅是她，连带着阿九和温季才也没了踪影。

  离最初的进入秘境之日，已过去五月。

  陆地已被水完全淹没，杜钟毓不知从哪掏出了一艘船，让他们暂时得以落脚。

  水位在持续上涨，天空仿佛在下沉。高墨贤几人徘徊在出口附近，迟迟不肯离开。

  虽无人说明，但他们心中都很清楚，迷境中一定出意外了。

  再等等，若是他们下一刻便出现了呢。

  再等等，若是他们需要帮助呢。

  高墨贤站起身，扶着船缘向远处张望。

  水天相接，茫茫一片，不见尽头。

  就在此时，高墨贤的神识忽生触动。

  那种感觉很强烈，像是平静的湖面被骤然投入了一块石子。稳定被打破，灵气涡流产生，连带着牵连整片空间随之震颤。

  “怎么回事？”

  水天相接处，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稍稍停顿，竟如同长虫般蠕动了几下。

  几道人影从中掉了出来。

  会是伏令年他们吗？！

  高墨贤几人按耐住惊喜，操控小船靠近。

  有人落入水中，挣扎了一番，被救上甲板。

  陌生的北境修士。

  那人神色有些迷茫慌乱，望见高墨贤几人时，才逐渐冷静下来。

  “怎么回事？”杜钟毓抢先问。

  “我…好像落入迷境中了。有幻象，一直无法挣脱。”他吐了口气，心有余悸。

  “你有看见其他人吗？”

  “其他人？”他摇了摇头：“我记不清了。”

  不仅是他，其余从缝隙中掉出来的修士被救上甲板后皆是神色迷离，显然还沉浸在幻境的印象中。

  缝隙又动了，像是巨剑凭空斩开。它还在继续扩展，速度却慢了下来。似有一股力道在阻止它的扩张。

  就在此时，又有一道黑影被缝隙‘吐’出。

  “温季才？”

  从承言眼力极佳，一眼便认出了那道黑影正是失踪的温季才。

  温季才身上虽没有伤口，面色却白得吓人。更让人惊讶的是，他的面部，竟生出了层层细密的青羽。

  他被缝隙吐出后，竟再度转身，试图闯入其中。

  然而，他失败了。

  身体被重重抛飞，被随后赶至的从承言一把接住。

  “怎么回事？！小年和阿九她们呢？”

  温季才抬头，在这短暂的时间中，他身上的青羽更多了，有将他全然包裹的趋势。

  “必须要进去。”温季才有些艰难地转头，望向御剑靠近的高墨贤：“二丫还在里面，我必须进去。”

  “你受伤了，让我去吧。”从承言在此时开口。

  他是几人中修为最高者，按常理而言，由他前去救援更为妥当。

  然而，温季才摇了摇头。

  “只能由我进去。”他强调道：“只有我能寻到他们。”

  温季才为何会满身青羽，这缝隙如何生出，又究竟为何只有温季才进入。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

  也无需解释，无需理由。

  只是一眼，他们便知晓温季才所言之坚定。

  高墨贤口中吐出一个沙哑的‘好’字，望向那位于海天交接的缝隙处。

  “我来解决。”

  这一次，他不会再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