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多年旧事

  熔火客栈中大多都是富贵之人,不是自身修为高强，便是有高修为者保护。

  光看面前的阵法，便是作为元婴期修士的伏令年,光靠蛮力也难以破开。

  想必有人察觉事情有异,利用阵法封住入口，护住了客栈中的住客。

  伏令年伸手在脸上一抹，去除伪装后,她取出腰间的身份铭牌，报上了自己的名号：“昆仑宗遨月峰弟子，伏令年。”

  “外界的情况如何？”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拍卖行有异，疑似有魔修入侵。”伏令年答道。

  对面沉默了一瞬，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道友，恕我们无法让你入内。魔修行事诡异，我们无法保证你的身份是否属实。”

  “等下——我可以确定,这是…”钱徕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

  “抱歉，我必须为我的雇主负责。”

  伏令年听着，抬眸扫了眼看似无物的前方。

  阵法之内,审视着伏令年的青衣修士微微一怔，莫名有种被注视的感受。

  不可能，她应当无法看见自己。

  “当然，”伏令年道：“我理解你们的顾虑，但魔修手段诡异，擅用蛊虫。你们恐怕无法分辨,身边之人是否被蛊虫寄生。”

  伏令年此言并非唬人,魔修今夜突然出手,而在这之前，他们已不知放出多少只蛊虫,不知有多少修士不慎中招。

  一群人躲在阵法里，担忧着外界的危险，却不知危险可能近在身边。

  阵法之内，修士们骚动起来。

  “危言耸听，她是想激我们放她入内，莫要信了那魔修的胡言。”

  “她有昆仑宗的身份铭牌，说得也不无道理。谁知我们之中是否有魔修藏匿？又或许已有人身中蛊虫？”

  两方各持不一样的观点，就在此时，有人高声道：“百药谷修士在此。”

  若伏令年在此，便会发现，人群之中站着几道熟悉的身影。其中便有百药谷的莫锦与廖停雁。

  莫锦蹙眉，脚尖不断磨蹭着地板，口中问道：“燕非时呢，怎么还没回来？”

  廖停雁垂眸：“她受令前去青鸢行，此地有我便可。”话毕，她抬头望了眼阵法，又朝身边另一位百药谷修士道：“别让她进来了。”

  百药谷弟子俯身应是。

  “魔修擅易容幻术，各位道友还是留在此处为好。待各境发觉有异，自会前来救援。”百药谷弟子大声道：“各位只需上前接受检查即刻，不必担忧蛊虫藏匿。”

  伏令年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只听两声争论后，便是长久的安静。

  再有人出声时，话语却是：“道友，请离吧。阵法后有百药谷弟子坐镇，不必担忧蛊虫之术。若你当真是昆仑宗修士，还请前去寻求各派支援。”

  百药谷弟子。

  伏令年蹙眉，感觉有些不对。

  她原本便不打算在此久留，无需他人多讲，确定客栈安危后，自会离开查探情况。

  阵法内的修士担忧伏令年是由魔修假扮，也无可厚非。可他们有些太过焦急了，就像是害怕伏令年看出什么似的，急着赶她离开。

  再加上所谓的百药谷弟子……

  伏令年没忘记莫锦的古怪表现。

  她的手心贴在阵法之上已有一些时候，神识探入其中，感受着阵法内部的结构。

  蛮力不好破解，但若是采用一些技巧，便不太一样。

  不过，伏令年最终还是没有采取过激的行动，以免让藏匿的危险提前爆发。

  “那我便先行离开了。”伏令年缓缓道。

  随后，便如她口中所说的那样，两人带着被捆住的‘魔修’，遵循原路返回了一楼。

  “现在该怎么办。”秦箐有些烦躁地问。

  “我去一趟青鸢拍卖行。”伏令年一直认为，他们真正的目标应当是青鸢阁即将拍卖的东西。否则，她无法理解魔修为何在今夜发起袭击。

  如此多的修士聚集，各门派汇聚。在这种情况下闹事，近乎翻不起什么风浪。

  能值得他们做此冒险的，除了极珍贵的珍奇异宝，伏令年想不通还有什么吸引着他们。

  “你在此处等候片刻，若有意外，即使同我通讯。”伏令年将飞鸽符交给了秦箐。

  熔火街市外，与伏令年想象中截然不同。没有鲜血，没有面貌丑恶的魔修。即便已是深夜，街上依旧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伏令年面色不善，身后还跟着两个被捆得严实的黑衣少年，简直将‘我们有问题’这五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

  就在伏令年考虑是按兵不动，无事周围视线按原计划行动，还是直接将魔修潜入一事广而告之之时，两个少年似乎吃完了馒头，其中一人艰难地伸手，想拽伏令年的衣袍。

  “吃…要吃…”少年不断重复着几个零散的词汇：“姐姐…吃…”

  周围人的目光又变了。

  这一回，他们的视线从怀疑变得了然。

  眸光中都透着：‘年轻人玩得那么花’之意。

  伏令年做出了决定，实行第一个选择。

  此次拍卖会于西境熔火街市举行，却并非在本土的拍卖行举行。

  说到此，便需提起青鸢阁的原身——一支行走于四境八荒的游商。

  直到如今，青鸢阁的产业虽已发展至四境各处，却依旧保持着当时游商的传统。

  而这青鸢行，实则是青鸢阁所制的一艘飞舟，足以容纳数万人。动可载人，静可作为行商交易的场所使用。

  而这青鸢行，此时便停驻于熔火街市的中枢方位的上空。远远望去，飞舟如同浮空的岛屿。舟身通体青碧，雕饰繁复，舟首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鸢，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空而去。

  若无意外，温季才几人应当跟随昆仑宗的队伍先行登上了青鸢行。

  此次*拍卖与各宗门亦紧密相关。事关几方利益，自然是要派遣弟子守候的。

  不过，谁也没料到，魔修会先行一步对熔火客栈动手。

  此时的青鸢行并不对外开放，想要进入其中，需御剑飞起。

  伏令年思索了一下，将捆仙绳解开，只缚住两人的手。随后，她带着二人御剑飞起。

  青鸢行内立即有人前来接引，确认伏令年身份无误后，将她放入青鸢行中。

  这时，伏令年晋升至元婴期的好处便显现出来。即便是其余境的修士，也无人会在此事上刁难她。即便她带着两个可疑的黑衣少年，有她本身作为担保，便可通行无阻。

  青鸢行内尽然有序，负责拍卖事宜的青鸢阁的人员布置着拍卖场，驻守保护青鸢行的修士也各就其位，静默着观察四周。

  守在入口的一位修士十分眼熟，应当是昆仑宗的弟子。果不其然，那修士瞧见伏令年时眼前一亮，唤了一声：“伏师姐。”

  伏令年点了点头，没有过多寒暄：“你可见过池师兄或牧师兄？”

  “孟师姐…呃，两位师兄…”东境修士一愣，反应过来后答道：“我先前似乎见着他们往储物阁去了。”

  “好。”伏令年微微颔首：“留心些，今夜或许会有异动。”

  “好。”弟子应道。

  伏令年带着两个少年往弟子所说的储物阁行去，两人一路行来本都安安分分，可当登上这青鸢行的那一瞬，两人的气息明显都发生了变化。

  他们似乎在——兴奋。

  由于感应到了青鸢行内的珍奇异宝？

  不…不对。

  伏令年手下突然发力，将两人摁在原地。下一刻，拐角处跑出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二丫？你真在这。”温季才有些讶异的声音传来：“阿九突然就说你来了，带着我们往这边跑，没想到…”

  手下挣扎的力道加大，伏令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阿九，以手作刀，直接将两人砍晕过去。

  “这两位是？”杜钟毓被伏令年的动作吓了一跳，问。

  伏令年抬头，看了眼随后赶到的牧成俞，缓缓开口：“魔修。”

  ……

  秦箐不知自己在熔火客栈内等了多久，只觉得冷汗涔涔，身体发冷。

  伏令年前脚踏出熔火客栈，秦箐便已无力地摊倒在地。

  脑海中不断回闪着方才在拍卖行所见的一切，呓语之声在耳旁：“加入我们…你和我们一样…拜见神明…”

  “该死…该死…”秦箐双手撕扯着胸口的衣袍，刺痛感从胸腹处蔓延，让她无法自控。

  像一场如影随形，无法摆脱的噩梦。

  不…不要…她不想就这样死去。

  哆嗦着将手伸入怀中，秦箐取出一个白玉色的小瓶子，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最后一瓶了，在这之后…她能完成那件事情吗。

  秦箐的脑海中一片混沌，只觉体内有事物在被逐渐剥离，身体不断下沉，几乎要被黏湿的泥土吞没。

  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那时候，她还不叫秦箐。

  叫什么呢…不太记得，算了，只是不重要的往事。

  毕竟，‘秦箐’这个名字，本身也只是承载着她恨意的容器。

  从记事起，秦箐便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那时，疫病横行，连年饥荒。在天灾人祸中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寻常凡人家数不胜数。

  秦箐记着，自己似乎是得了疫病被家人遗弃，最后被一名散修捡走收养。

  那场高热后，秦箐便不记得与被‘婆婆’收养以前的事情了。

  散修明明年纪不大，却总是佝偻着身子，嗓音沙哑，如同暮年老者。她没有告诉秦箐她的名字，只是让秦箐和其余被收养的孩子喊自己‘婆婆’。

  秦箐年龄最小，能下地走路后，便随着‘哥哥姐姐’们上街乞讨。

  那时的流民很多，身材矮小、缺胳膊少腿的孩童们聚集在一起，乌黑的眼珠贪婪注视着街边走过的行人。

  讨到的财物要交给‘婆婆’，秦箐对那些冷冰冰啃不动的事物不感兴趣。有时候幸运得到了吃食，孩童们会一拥而上，争得头破血流。

  再后来，秦箐知道，‘婆婆’真正的目的不是利用他们去乞讨。

  所有被收养的孩童都是她的线人，是她的眼睛。而她真正的目的，是帮助某些大人物收集他们想知道的信息。

  因此，就算‘婆婆’根本不在乎孩童们的死活，还是会教导他们识字念书。每次外出乞讨后，孩童们总会围坐一团，磕磕巴巴地讲述自己所知的一切。

  随着年龄增长，秦箐逐渐表现出了超出其余孩童的天赋。

  “你的根骨不错。”至今，秦箐还记得‘婆婆’夜里那双如鹰似的眼睛，即便在往后的日子里，那双眼睛逐渐变得浑浊，只余下疯狂与歇斯底里。

  十四岁那年，‘婆婆’死了。

  或许没死，但从那晚过后，秦箐再也没见过她。

  她在替谁做事？

  后来的秦箐查过，却依旧所知甚少。

  她只记得，‘婆婆’似乎在追寻着有关‘神明’的传说。由于疫病横行。那时的凡间流传着关于‘神明’的传闻。在灾难与苦痛来临时，弱小的人类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明，那或许是他们饱受煎熬的心灵唯一可以停泊的港湾。

  不过，这样的传闻在疫病结束后也逐渐停歇。四境的大宗门相继出手，重建凡间。摸不着的‘神明’，自然不如能施以援手的‘仙人’。

  对凡人而言，信仰‘谁’并不重要。‘神明’…或是各大宗门的‘仙长’，只要能拯救他们于水火，便是能够顶礼膜拜的对象。

  神明和仙长的概念逐渐融为一体，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去深究。

  秦箐还在记忆的乱流中穿行着，她再次看见了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情景。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人是脆弱的。匕首刺入胸口，赤红的血色溢满双眼。肌肤在刀尖下破裂，心脏缓慢地发出死亡前的哀鸣。

  这是死亡。

  而她不想死。

  感染疫病，高热不退。混迹于乞儿之中，如野狗般挣扎求存。成为一名散修，不惜代价地抢占资源，再成为一名金丹期的体修。

  她没有死在最初的疫病之中，她活到了现在，她还会活得更久。

  秦箐手上沾过的血太多，曾同行过却背离的昔日‘同伴’，与她血刃相向争夺利益的敌人。

  但她依旧记得，来源于最初的恐惧。

  她不想死，她恐惧着死亡——即使她的一生无趣又野蛮。没有人与她同行，她也不需要同行者。

  “秦箐！秦箐？”

  大脑胀痛，几欲作呕。

  嘴中被人强行塞入了什么东西，出于一名散修的危机意识，秦箐下意识就想吐掉。

  “是我，秦箐！”

  丹药入口即化，流入喉中。思绪在呼唤声中逐渐回归，秦箐猛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