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熔火异变

  伏令年捏了一只飞鸽符后,躺进浴桶里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直到夜幕降临，才推门离开房间。

  也算凑巧，不远处,另一扇门恰好敞开,从中走出道熟悉的身影。

  “秦箐。”伏令年朝对方微微颔首。

  秦箐瞧着伏令年的面孔，先是一怔。随即，她反应过来,面带笑意，快步朝伏令年行来。

  两人结伴而行，在客栈一楼处，一位眼尖的侍者满脸堆笑迎上：“两位仙长这是要去哪儿？”

  伏令年和秦箐穿着都极不起眼，小厮却未有丝毫怠慢的意思。毕竟能行走其中之人，不是大富大贵，便是身怀修为者,皆是不好得罪的。

  “我们初到西境，想来瞧瞧那青鸢阁的拍卖会。对其余倒是不甚了解。”

  侍者一听，便明白了伏令年的意思,还不忘奉承一番：“当然、当然，瞧您两位的身姿，必定不是凡人。拍卖会明日午时启，届时将连开七日。不过，我们小店也有些‘开胃小菜’，虽比不得青鸢阁的手笔。若您们有意,请随我来吧。”

  两人随着侍者前行,被引至一处挂有‘熔火拍卖行’牌匾的楼中楼处。

  “此处汇聚着我们熔火街市最最顶尖的奇珍异宝,虽不及青鸢阁的名声显赫，可显趣间瞧瞧,也可算作消遣。仙长是客栈的住客，可随意参观。”

  “此处拍卖行，只有住客可参与？”

  “当然不是，”侍者道：“这拍卖人人皆可参与，不过您是贵客，自然值得更好的。”

  这意思是，拍卖行会区分不同层次的客人，从而展现不同的拍卖物。

  伏令年略一思索：“可否委托你们拍卖物品？”

  “当然。”

  “卖家与买主可否见面？”

  侍者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道：“拍卖行会对两方的身份作以保密，若仙长担忧这点…”

  伏令年摇了摇头，从储物空间内取出了一条‘腿’。这腿由金属所制，由上至下泛着冷光。关节处可见符咒闪动，瞧着不是凡物。

  “这个仅作展示，我想拍卖的是，与我见一面的机会。”伏令年想了想：“价格嘛，一块下品灵石吧。”

  前半句话侍者倒能够理解，或许这是个性子古怪的器修，有展示自己制作物但就不卖的癖好。

  可这后半句话……

  “这…一块下品灵石。”实在是有点太低了，连拍卖行的平均起拍价都够不着：“您若想筛选买家，不如…将价格再调高一些。”

  伏令年看对方面色，便知道这价格太低了。不过，卖东西不是她的本意，多少灵石都无所谓：“那便一块中品灵石罢。”

  “当然…当然，拍卖行会最大程度上尊重您的意见，不过，请容许我们稍作鉴定。”

  “可以。”伏令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同侍者签下一些手续后，两人自行走入拍卖行中参观。

  比起客栈本身，这拍卖行亦是富丽堂皇。

  两人在侍者安排好的包厢坐下，从此处往下看，下方的展示台一览无余。上面空荡荡的，拍卖品还未被取出。

  伏令年随手拿起一旁的瓜果，啃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溢满口腔。

  味道不错，伏令年吃着吃着，就开始偷偷往口袋里塞。

  秦箐：？

  不多时，侍者便敲响了房门，告知伏令年她的拍卖品已通过鉴定，可以被拍卖。

  但起拍价依旧要做调整，改为五块中品灵石。拍卖行从中收取一块中品灵石作为‘寄拍费’。

  不过，由于起拍价过低，无法参与高端的拍卖。

  伏令年的假肢被安排在杂项区，属于较为冷门的拍品。这类物品大多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法器、残缺未知的功法玉简，或者低阶修士自创的小玩意儿，价格普遍不高，竞拍者也多是囊中羞涩的散修。

  有头有面的修士都不会怎么在意这块区域，便是看了，也实属是沙里淘金。

  这倒无所谓，伏令年想找的也不是那些大富大贵之人。

  对于他们而言，假肢这类的事物没有任何意义。

  伏令年想找的，是对此有想法，却又碍于缺少资金或技术的人。这种人，只会在底层的修士中出现。

  夜色渐浓，拍卖会开始了。

  流程和伏令年曾在小说电视剧见过的差不多，伴随着拍卖师慷慨激昂的话语，一件件拍卖品在价格由低到高逐个展示。

  坐于包厢内的修士们无需出面，便能依靠传音玉符出价，价高者得。位于大厅的修士也可直接举牌竞价。

  整个拍卖场都被无形的灵力笼罩着，可隔绝声响。

  伏令年和秦箐是毋庸置疑的穷人，两人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一件件珍奇异宝被拍下，望梅止渴。

  秦箐还好些，她是个体修，对这些眼花缭乱的珍奇不算了解。

  伏令年便不同了，作为一个什么都懂一点的剑修，下方的一切都让她有种老太监逛青楼——有心无力之感。

  看了一会，秦箐有些无趣，忽地扭头问：“你为何要拍卖那玩意？”

  “嗯…”伏令年想了想，道：“只是觉得，有人会需要它们。”

  “可这东西，凡人用不起，修仙者又用不上。”秦箐不解。

  “说不准，便有个想要成为剑修却不幸缺了腿的小姑娘需要它呢。”伏令年道：“当然，你说的的确是个问题…所以，我想寻一个能替我改善此物的人。让它不仅能被修仙者使用，还能被凡人使用。”

  伏令年仰起头，对上秦箐复杂的目光，露齿一笑：“我其实还是个蛮理想主义的人。”

  拍卖品的价格逐渐变态，价格已高至成千上万的灵石。

  ——“最后一件拍品！”

  拍卖师可以拖长尾调，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据说，此物来自于八荒之地。”

  她伸手覆于布上，五指收紧，猛地一抽。

  红布落于地面——放于展示台之上的，是一尊石像。

  无数扭曲的人形雕塑肢体交叠着，托举着神台。它们有的跪伏，有的挣扎，有的仰头凝望着上方，表情凝固于一种极致的虔诚与恐惧当中。

  在神台上方，空无一物。

  空无一物？

  不，不对。

  伏令年只略一眨眼，面前的光景便有了变化。

  神台像是能够汲取光源与热源的黑洞，吞噬着周遭生命生存所需要的一切。

  一团团黑色的物质在神台之上交缠着，蠕动着，膨胀收缩着，如同不可名状的生命在呼吸。

  伏令年的瞳孔骤然收缩，耳旁忽地响起无数稀碎的耳语。神识海中的阵眼骤然大亮，伴随着一声剑吟，呓语声被彻底隔绝在外。

  “咔哒”

  伏令年侧头去看，秦箐目视前方，浑身不自觉地颤抖着，左手无意识地捏碎了一旁的扶手。

  “秦箐。”伏令年唤了一声。

  秦箐依旧紧盯着前方。

  “秦箐！”这一回，伏令年提高了嗓音。与此同时，神识向外扩展，将秦箐也笼罩于内。

  似乎猛然从噩梦中惊醒，秦箐猛地弹起，冷汗涔涔。

  “仙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侍者站在门口，背对着光线，面部被笼罩在阴影之中。

  他似乎在微笑。

  与此同时，伏令年听见下方的拍卖师大声喊道：“起拍价，十万上品灵石！”

  话音刚落，整个拍卖场的气氛瞬间狂热起来。

  “二十万上品灵石！”

  “三十万！”

  “五十万！”

  传音灵符刺耳的嗓音此起彼伏。

  他们似乎毫无所觉，疯狂地加价。

  “他们看不见吗？”秦箐面色苍白地问。

  伏令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过来。”她对着侍者道。

  侍者面带微笑，一步步走入包厢内。

  “底下在拍卖什么？”伏令年问。

  侍者看了一眼，笑容扩大：“是神像啊，仙长不参与竞价么？”

  “买那玩意有什么用？”伏令年语气平和，似乎当真在虚心请教。

  “有用…当然有用，那是神明。接受神明的指引，我们才能修得大道。”

  “飞升成仙，不是你所追寻的大道么？”伏令年问。

  “不…”侍者的嘴角越咧越大，几乎都要撕裂至耳根。他的眼球在眼眶里不正常地转动着，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笑声：“不是…当然不是。”他略一停顿：“飞升是假的，没有人能够飞升。大道，在我们脚下呢。”

  侍者说完，脑袋弯折，望着伏令年两人：“仙长，不竞拍吗？”

  秦箐拳头猛然收紧，青筋暴起，似乎想要动手。

  伏令年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拍。”说着，伏令年竟直接催动传音玉符。

  “一百万。”

  外头的竞价依旧继续。

  “一百一十万。”

  伏令年没有停下动作，一连加价了五次。

  直接加到了六百万。

  这已经是个完全不现实的价格，然而，外面的竞拍还在继续。

  在侍者做出下一步动作前，伏令年身影一闪，旋即出现于侍者身后。

  秦箐亦在同时出手，一拳击向侍者颈部。

  她没有丝毫手软的意思，这一拳，直取要害处。

  可在她拳头接触到侍者头部的前一刻，侍者的颈部竟自行软化断裂，往地上落去。

  这脑袋竟像是自成一体，挣扎着就要往外跑。

  但伏令年的速度远远比它快。

  照妖镜被祭出，将头颅笼罩在内。

  头颅被禁锢在半空，无法动弹。

  剑光一闪，侍者余下的身体与头颅在这剑光下化作齑粉，不留半点痕迹。只余下侍者空空的衣物。

  秦箐眸中闪过骇色，俯身去检查那侍者的衣物。

  正常侍者的衣物，储物袋中存放着灵石与衣物，若非他方才突然异变，论谁都不会想到他身上有异。

  伏令年靠近看台，往下方望去。

  神像与拍卖师都消失了，看台上只余下满地爬动的蛆虫，耳边依旧不断传来竞价的播报声。

  “先回去。”伏令年蹙眉，对秦箐道。

  出事了，拍卖行出事了…不，不仅是拍卖行，熔火客栈恐怕都出事了。

  伏令年提早给同伴与宗门传了信，却只是描述了异常的情况，并未寻求支援。不想这意外来得如此之快。不到半日，熔火客栈内便变成了如此光景。

  熔火街市有异，这是四境各宗门都能够预料的事情。近期，魔修似有移动，自然不会放弃这大好机会。可拍卖会分明还未开始，他们这时动手，除了打草惊蛇，还有何意义？

  大堂内空空荡荡，装潢依旧，却让人感到胆寒与怪异。

  愈是平静，便愈是诡异。

  就在这时，大堂中央的木柜嘎吱一声敞开，身形瘦小的黑影从其中钻出，慌不择路地撞入了伏令年的怀中。

  在两人相触之时，那黑影抬起头，露出了面容。

  面容瞧着同那小偷少年极为相似，额上却没了伤口。

  “姐姐…姐姐…”他空洞地视线落在伏令年身上：“你身上有我们的气味…你知道我们。你见过我们。”

  秦箐蹙眉，用眼神询问伏令年要不要动手解决。

  伏令年摇摇头，伸手摁住少年的肩膀，迫使他将脑袋抬得更高。

  他的脸上沾着尘土，伏令年直接用衣袖去抹，端详他的面孔。

  更像了，若非阿九曾说过，她是师兄历练时带回宗门的孤女，伏令年简直都要以为这少年是阿九的什么亲兄弟姊妹了。

  “你叫什么名字？”伏令年盯着他的眼睛问。

  “名字…没有…”少年晃着头，试图去蹭伏令年裸露在外的肌肤：“好饿，姐姐，他们都喊我拾七…”

  他话音未落，伏令年忽感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少年的脑袋从中央开裂，血红的肉芽外翻，硬生生将少年的头颅挤成了碎片。

  简直…像一个被砸烂的西瓜。

  “小十七，祭司大人没同你说过，乱说话，脑袋会爆炸的吗？”粗犷的声音入口传来，伴随着难听的笑声，壮汉的身影显现：“瞧瞧，你现在的样子，简直像被挤爆的灵瓜。”

  在少年脑袋炸开之前，伏令年已先一步躲开。

  少年的血肉组织在地面缓缓蠕动，伏令年看着，忽地有些反胃，不知是由于面前的景象，还是恶心于自己的思维居然同壮汉在某种程度上有了重叠。

  “你没有被寄生。”壮汉眯着眼睛，如同猎手在贪婪地打量猎物般舔了舔唇角：“太好了，我早便发觉你并非普通修士。你的血肉，一定是上佳的美食。”

  “魔修？”伏令年望了眼壮汉，他的身形比起先前又涨大了两倍，目测身高足有三米。若非这大堂修建的规格颇高，壮汉恐怕只能站在门外同他们说话。肌肤的颜色泛着诡异的青紫，如同一具死后显出尸斑的尸体。

  “僵伏术。”秦箐忽地说。

  “眼力不错。”壮汉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笑，青紫色的皮肤下突然鼓起数条蠕动的血管，像是有活物在皮下爬行。他的嘴角越咧越大，露出森白交错的獠牙：“让我把你们的眼睛从脑袋里抠出来…”

  “等…”少女似乎感到了临死前的危险，开口想要求饶。但壮汉没有给予她机会。

  他踏前一步，价值不菲的暖玉在他脚下寸寸裂开。

  然而，就在两人将大部分注意力都击中至壮汉身上时，阴影处忽地闪出两道宛若鬼魅的身影。

  前后夹击，伏令年两人陷入了埋伏。

  壮汉面上显出狰狞的笑容，双眼由于充血通红一片。

  他伸出粗壮的手臂，朝着面前少女看似脆弱的脖颈抓去。

  有些机敏的修士，识破了他的计谋又如何，最终都会死在他手里。

  壮汉的心脏如擂鼓般跳动，鲜血于血管中奔流，将周身灵力运转到极致。

  一击毙命！

  壮汉身体猛地顿住，不可置信地低下头颅。

  长剑穿胸口而过，伏令年右手翻转，归年剑以极高的频率于壮汉胸膛间连续弹动。于此同时，她扭身摆动左手，捆仙索化作长鞭，如灵蛇般扭动，朝着其中一道身影缠去。

  横斩，手剑。长剑抽出，带出大片血浆。

  壮汉栽倒在地，他身体坚韧，即便胸口被硬生生开出一个大洞，也还未死去。

  他瞪大双眼，血沫自嘴角淌出：“你…咳…不…”

  能如此轻易的一剑将他重创，壮汉知晓，此人修为必然凌驾于他之上。

  该死，她难道是元婴期修士？

  不…不能让她对计划造成影响。

  想到此，壮汉面色阴沉，竟是引动体内灵力，欲要自爆。

  然而，伏令年便像预卜先知一般，一剑戳中他金丹。

  体内的灵力失控，如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体内的经脉这乱窜的灵力之下被悉数摧毁。

  壮汉看见伏令年俯下身，听见她沉声问：“十七是什么人？”

  “咳咳…自然是我们的人…”

  “你们是魔修？”

  壮汉咳嗽几声，竟是不吭声了。

  伏令年皱眉，抬手给了壮汉一剑，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他一只胳膊：“你们为何选择今日动手？”

  壮汉已是气若游丝，可当听见伏令年这个问题时，却忽地瞪大双眼，整张面孔骤然焕发生机，语调中竟透着明显的兴奋：“神，神的指引。祂指引着我们，我会修成大道。你…你们…都会死！”

  说完这句话后，壮汉失去了生气。

  他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腐化，融成一地尸水。

  伏令年眉头蹙得更紧，退后一步，望向方才被捆仙索缠住倒地的身影。

  秦箐正在与另一道身影缠斗，伏令年加入后，几息内便将人制住。

  当看清两人的面容时，伏令年和秦箐皆是微微一怔。

  “他们…是三胞胎？”

  算上脑袋被挤爆的十七，三人的面容不说完全，竟有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度。已然不是可用兄弟姐妹来解释的。

  “你们的名字。”伏令年俯下身问：“十八十九？”

  两双同样黑白分明的眼眸注视着伏令年，‘十七’和壮汉魔修的尸体就倒在一旁，两人却似乎并不感到畏惧——或者说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畏惧。

  “十七。”其中一人道。

  可伏令年再问时，他们却只会重复这一词汇。

  伏令年吐出一口气，此地不宜久留。

  不知客栈内和外界的情况如何。

  伏令年将两人都困住，想了想，从储物空间中掏出个粗粮馒头，分开两半分别塞入两人口中。

  秦箐有些一言难尽：“你还随身带着这个？”

  “习惯了。”

  伏令年看了眼被她封住经脉捆起来后便默不作声啃馒头的两人，心中愈加忧虑。

  伏令年带着人前往第三层，从这层开始，便陆续分布着用于休息的客房。

  然而，未等伏令年塔上阶梯，忽感到一阵灵力波动。

  前方的路被升起的阵法挡住，虚空中，蓦然传出一道声音——“来者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