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三重山境（十八）

  蛟龙察觉了？

  不…它分明还在伏令年的身下。

  伏令年被巨力抛至半空,她被远处的一幕怔住，一时失神。

  身下灵力涌动，拥有血红眼瞳的蛟龙自伏令年身下的水面钻出。能吞噬船只的巨口中吞吐着涡流。

  蛮横的吸力拉扯着伏令年的身体,她身不由己地往下方坠去。

  并非是蛟龙反应有多迅速,在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伏令年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盘踞占有九天莲的，竟是两头蛟龙。

  有言,一山不容二虎。蛟龙并非群居妖兽，伏令年几人便陷入为主，竟未料到还会有第二头蛟龙隐匿在此。

  亦可见它们的智慧惊人，懂得隐匿和突袭。

  赤霄剑如火红色的霞云，晕染了半片天空。

  从承言的反应很快，心下骇然间，手中的剑已划过一个圆弧,横斩向蛟龙的上颚。

  他要逼迫蛟龙张开嘴，借此逃离它的噬咬。

  蛟龙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讥笑，下一刻,青蓝色的长尾从水下蹿出。粗壮的长尾轻而易举地碾碎了从承言身周的护体火焰，擦过从承言的右臂膀。

  虽是全力躲避，从承言却依旧听见了骨骼断裂之声。

  剧痛自着伤口处传来，从承言借着这股蛮横的力道逃离了蛟龙的撕咬。

  巨浪在蛟龙身下升起，淹没了下方的小船，亦遮蔽了伏令年的视线。

  从承言生死不知,她亦是危机重重。

  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伏令年与红瞳蛟龙的距离便不足一丈。

  异变突生,原本四散逃离的修士们皆来不及回援。

  伏令年注视着蛟龙血红色的眼瞳，从中,她能看见愤怒与疯狂。

  红瞳蛟龙似乎比金瞳蛟龙更为狂躁，也更容易被激怒。

  这个想法在伏令年脑海中一闪而过，下一刻，束缚着伏令年四肢的涡流化作层层冰晶，将一人一兽之间的空气连同水汽尽数冻结，形成一道厚重的冰墙。

  冰冻的状态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伏令年双腿发力，将身上的冰晶震碎。

  她的身体重获自由，加速往下方坠去。

  与此同时，蛟龙怒吼着，红瞳中凶光更盛。它巨尾猛烈砸击水面，掀起滔天巨浪。冰墙在这狂暴的力量之下骤然崩塌，不堪一击。

  在被漫天冰晶砸中以前，伏令年整个人没入水中，向深水处下沉。

  在这秘境之中，无法自如御剑飞行，无疑让她在面对水中巨兽时十分被动。

  要如何破局呢？

  落入水中，身上被九天莲灼烧的痛感渐减，连带着让她的头脑都清醒了不少。

  她将神识外延，寻找着同伴们的方位。幸运的是，从承言虽受了不轻的伤，却并无生命之忧。

  金瞳蛟龙始终围绕在九天莲身旁，并未在捕猎本能的驱使下追击受伤逃离的从承言。

  它的智慧颇高，知晓伏令年几人打的是什么主意。

  背后水流涌动，伏令年不用回头便知，红瞳蛟龙又至。它似乎对伤了自己的伏令年恨之入骨，非要将她吞入口中才罢休。

  伏令年整个身体都化作近乎透明的流水状物质，借助这样的形态在水域中快速穿行。

  她带着红瞳蛟龙越游越远，就在伏令年近乎感受不到九天莲的光华之时，红瞳蛟龙猛然止住了追击的架势。

  它似乎极不甘心，咽喉中滚动着暴怒的嘶吼，伏令年近乎能嗅到它口中腥咸的气味。

  红瞳蛟龙巨口几次张合，参差扭曲的利齿在口中相撞，发出刺耳的撞击声。然而，它却未再前进一步。

  它自然能催动术法，引动水流绞杀伏令年。可伏令年拥有水钥种，对水亦有极深的掌控。

  与此同时，伏令年听见远处传来一道尖利的嘶鸣。

  红瞳蛟龙终于停止了无意义的扑咬，那双血眸中的恶意近乎凝为实质。

  最终，它扭转身躯，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发生了什么？金瞳蛟龙受伤了？抑或是从承言几人做了些什么，九天莲有异。

  不然，伏令年无法理解红瞳蛟龙为何突然放弃了追击。

  若她能借助神识观察他人所见就好了。

  她的神识虽能覆盖这一片范围，却不能贸然靠近两条蛟龙所在的范围。

  这个想法一出，伏令年忽感自己神识中熟悉的几团神识有了些变化。

  这种变化很细微，伏令年甚至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

  她将神识的触手蔓延至代表从承言、阿九几人的神识的那团光芒之上，眼前忽地浮现出一幕幕模糊的画面。

  ‘她’正藏匿在一处断木之下，随着金瞳蛟龙的咆哮之声，四周的水域荡起涟漪。

  下一刻，她忽地感到一股巨力席来。被挤出了这个画面。

  那力道是炽热坚实的，便如平日的从承言一般。

  ‘别激动，是…’

  伏令年话还未来得及传递，神识便被弹开了。

  从承言未尝试过与伏令年神识勾连，恐怕是将突然出现的神识当作了敌人。

  两人不是敌人，伏令年自然犯不着冒着伤害两人神识的风险强行滞留。

  另一幅画面停留在水面之上。

  ‘她’正平静地注视着逐渐靠近的红瞳蛟龙。

  画面的主人似乎感受到了伏令年的存在。

  冰凉的神识轻轻贴了贴伏令年的神识，没有其余的动作。

  伏令年仿佛能透过神识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味。

  是阿九。

  ‘先躲起来，别被红瞳蛟龙伤到了。’

  随即，伏令年切换到下个画面。

  高墨贤和温季才待在一起，两人似乎沉入了深水区域。

  上方的光线被吞噬，眼前一片昏暗。

  两人一直往下沉，直至双脚能碰到泥土。

  伏令年透过温季才的画面，看见高墨贤朝前方比划了一个手势。

  她努力分辨，终于辨别出面前的事物。

  那是一根粗壮的树干，足有十人合抱之粗。根茎深深埋入地下，枝干呈现出深红近黑的色泽。

  树干上的纹理仿佛一条条干裂的伤口，熔岩般的红色液体在其中流淌。不知是不是水波流转带来的错觉，伏令年只觉得那纹路正在缓缓收缩膨胀，连带着整根树干都晃动起来。

  顺着主干向上，树上没有绿叶，只有两根光秃秃向上延伸的枝桠。

  与树干不同，两根近乎透明的粗壮扭曲的枝桠盘旋着纠缠在一起，表面布满血管状的暗红色凸起，如同腐败的肉须。它们在水流中缓缓蠕动，最终又分向两侧。

  而这枝桠的末端，刺入了蛟龙的脊背。

  两条蛟龙大半身体都沉入水中，若非深入水底，压根无人能发觉这底下的异常。

  枝桠与蛟龙近乎融为一体，它们有规律地收缩着，每一次收缩，都可见大股红黄色的脓液在顺着枝桠流淌，

  一下、又一下。

  光是看着这幅画面，伏令年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肉身处，左眼阵阵剧痛，不断刺激着伏令年的神经。

  温季才与高墨贤似乎也被这一幕所怔住，一时愣在原地。

  伏令年催动神识，将两人从这种不妙的状态中拉了出来。

  ‘别看了，这地方不太对劲。’

  做完这一切后，伏令年将神识收回。

  脑袋很痛，不知是神识消耗过度，还是被左眼牵连。

  神识海中的第三颗阵眼微微闪烁，有被点亮的趋势。

  伏令年却难有欣喜之情。

  她的脑海中还在回想着方才所见的画面。

  那两根牵连着蛟龙的枝桠，简直就像是…像是两根脐带。

  两根束缚着蛟龙，却又维持着它们生命的脐带。

  若是将脐带斩去，是否就能杀死那两条蛟龙？

  想取得九天莲，必须要斩杀或重挫两只蛟龙。否则，即便是将九天莲抱入怀中，依旧躲不过两只妖兽的追杀。

  因而，伏令年难以控制地往这个方向联想。

  然而，水下那诡异的场景却让伏令年感到十分不妙，不敢轻举妄动。

  待她再度回到那片水域时，九天莲四周再度陷入寂静。蛟龙的身影不见了，不过，伏令年这回清楚地知晓，它们正缠绕在巨树之上，只待任何风吹草动，便会从水底钻出，给予岸上的敌人致命一击。

  巨树给她的感觉很不好，比起树木，它更像是某种污浊的聚集体。若亲身去砍断脐带，伏令年只怕自己这回就不止伤一只左眼了。

  污浊…

  伏令年思绪一顿。

  对了，污浊。

  九天莲的光芒可洗涤污浊，蛟龙明明可以一直守护在九天莲身旁，却每每潜入水底，是否也是畏惧着九天莲的光华？

  若当真如此，不如就借九天莲，挫败这两只蛟龙。

  可以一试。

  留给伏令年考虑的时间不多，有了决定，她身形一闪，再度没入水中。

  身体再度凝为实质之时，伏令年距九天莲已近在咫尺。

  她五指一张，直接将九天莲抓在手中。

  剧烈的疼痛瞬时顺着指尖传遍伏令年的四肢百骸，她甚至能感受到肌肤在逐渐溶解。

  左眼剧烈地跳动，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破开血肉而出。

  没有留给伏令年痛苦的时间，电光石火之间，蛟龙的身影已袭至她的身前。

  两只硕大的头颅遮蔽天日，伏令年便如同那蝼蚁般渺小。

  手握九天莲的伏令年无法化水而行，只能凭借双腿于水面上奔掠。

  她的速度很快，可这远远不够。只须臾间，红瞳蛟龙便紧随而上，吞吐的水流就待将伏令年卷入其中。

  伏令年没有躲避，脚下速度不断增快。

  “轰！”

  一道赤红剑光从天而降，硬生生劈开了巨浪。水流在火光中化作白雾蒸腾而上。从承言右臂无力垂落，左手却稳稳握着赤霄剑。剑身上的火焰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仿佛初升的太阳。

  从承言挡下了红瞳蛟龙，金瞳蛟龙却紧随而至。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至。

  阿九从天而降，黑沉的巨剑当头斩于蛟龙头顶。珊瑚般的龙角竟在这砸击下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这一剑显然并不如表面如此简单，伴随着金瞳蛟龙一声怒吼，巨大的头颅猛然下沉，几近没入水中。

  阿九似乎也并不好受，竟被这音波震得连退数步，从半空中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