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三重山境（十七）

  嘶鸣声似从水下深处传来,平静的水面亦在这声嘶鸣下泛起波澜。

  小船被风浪掀起，伴随着狂风的呼啸之声，一条足有船身粗细的巨蟒破水而出。

  它的头顶生着珊瑚般血红犄角,周身密布着细密的青蓝色鳞片。一双眼眸呈出淡淡的金色,眸光冷若寒冰。

  与寻常妖兽不同，它的目光中不仅有漠视人类的冰冷与嗜血，亦有人性化的狡诈。

  在察觉到伏令年一行人接近时,它并未立即出现。只待小船接近，才猛然从水底钻出，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

  “蛟龙！这是蛟龙！”陆辞书险些被大浪打翻，幸而伏令年反应快，将人拽了起来。

  水浪拍打于船上，耳边传来船身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若这是寻常船只，恐怕早就被这样的风浪掀翻了。不过,饶是如此，小船却也无法再接近九天莲了。

  书中有言，蛟龙生于水,越过龙门，便可入海化作真龙。

  这虽是民间的传说，但亦与真实情况有些相通之处。

  据记载，蛟龙的成长分为三个时期。

  幼年期，成熟期，以及化龙期。

  蛟龙自出生便已练气。它们的幼年期很长,修为亦随着年龄的增长而稳步提升,横跨了修仙者口中的练气期、筑基期以及金丹期。

  而当它们步入成熟期时,境界最低也是元婴期。

  也就是说——

  “它有可能是一只元婴期的妖兽。”

  伏令年扒着船缘站稳，透过飞溅的水雾,恰好与一只血红的眼瞳对上了视线。

  下一刻，原本平静了些许的左眼眼眶再次抽痛起来，这一回，她听见了血肉撕裂的声音。

  “呃…”她不由自主地小口吸气，连带着掌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还要去吗？”陆辞书似乎并未发现伏令年的异样：“元婴期妖兽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小队中修为最高的便是处于金丹后期的陆辞书，可他是个不善于正面战斗的医修。若那蛟龙当真是成熟期，莫说是从它眼皮子底取走九天莲，他们是否能活着离开都成问题。

  伏令年没有与元婴期妖兽战斗的经历，但她曾在吊坠世界内感受过元婴期巴鳞蛇的威压。

  方才一个照面，那蛟龙虽给她极大的压迫感，但远远未达到巴鳞蛇给她的感受。

  若只是金丹后期，伏令年不愿就此放弃。

  那可是九天莲。

  据丹鼎宗宗主所言，昆仑宗的最后一株九天莲已被伏令年亲手取下，带给小师叔。

  可再然后呢？寻不到下一株九天莲，小师叔便要长久得被困于秘境之中，再也无法站起。

  伏令年曾在吊坠中见过小师叔年轻时候模样。那时的裴知许是众人口中的天之骄子，是意气风发的遨月峰弟子，是百年难见的剑术天才。

  他的容貌虽早已定格不变，但伏令年却能够清晰地察觉到他的变化。

  如今的他温和，却如一潭死水，似乎随时便会消亡。

  第一次见到裴知许时，伏令年便隐约有这种感受。

  即使九天莲无法根除问题，伏令年也想要得到它。她不想看着裴知许安静地待在秘境内“溺亡”。

  “去。”一波风浪过后，水流平缓了些许。

  蛟龙似乎未有追击的意图，驱赶走这群外来者后，它重新沉入水中，盘踞于九天莲下方。

  “但不是我们去。”伏令年补充道。

  在陆辞书担忧的眼神中，伏令年缓缓道：“那蛟龙应当未达元婴期，它盘踞于九天莲处，只有将它引开，我们才有得手的机会。”

  这个负责引开的人选，自然是伏令年本人。

  对她而言，九天莲的灼烧比蛟龙更加致命。

  “不行。”出乎意料，温季才否定了伏令年的决定。

  在伏令年的注视下，他不满地撇撇嘴：“我呢？”

  “还有我们。”

  从承言已唤出赤霄，持于手中。

  “那蛟龙恐怕已有金丹期后期，与其正面争斗十分危险。”伏令年解释道。

  “那更不应该丢下我们。”高墨贤抱着手臂道。

  阿九：“不能，丢。“

  “我哪有丢下你们。”伏令年对这样地‘指控’表示无奈：“你们留在小船上，伺机偷…呃，获取九天莲。”

  “太不够意思了，”温季才显然对伏令年的解释很不满意：“你变了，这种有意思的事情你以前都会带上我的。”

  伏令年：……

  强行在蛟龙口下夺宝是十分危险的事情，贸然动手其实并不明智。伏令年深知这一点。因此，她不想因自己的内心的私欲牵连同伴。

  “我也可以去。”秦箐在这时道：“但需要报酬。”她摊开手，眼眸晶亮。

  “我们也去。”一旁以林屿燕为首的几位剑修积极响应。

  “夺宝，没点危险怎么能叫夺宝？”

  “队长，你别担心我。我修行剑道不为了别的，就为了追求刺激啊。”

  “也别忘了我！伏师姐，我的炼丹炉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夏悠清煞有介事地说。

  伏令年忍不住笑了一声。

  “好。“

  最后，小队分为两组。

  一组由伏令年领队，先行一步吸引蛟龙的注意。最好能将蛟龙击伤，便是再有智慧的妖兽，受伤时亦会发狂，失去理智。

  那时，处于小船上的第二组成员便能伺机而动，将九天莲顺走。

  从承言带领两位剑修和其余医修丹修留在船上，以防意外。其余剑修则随着伏令年跃入水中。

  伏令年本想将一向怕水的温季才留在船上，却被他以“这种好玩的事情一定要带上他”以及“在水上待了这么久早就脱敏了”为由拒绝了。

  但很显然，温季才依旧对水有着强烈的恐惧。于此同时，伏令年又想到：“你不是怕蛇吗？”

  “哪有？”温季才感受着脚底被水流裹附，声音微颤：“我才不怕。”

  高墨贤拥有水灵根，在水中穿行不成问题。只听他轻啧一声，掠过温季才身旁时溅起一蓬水花。

  在伏令年的操纵下，众人被暗流推动着，快速靠近蛟龙方才出现的方位。

  神识向外铺展，防范可能出现的危险。

  处于水下，九天莲的光芒不再那么炙热。伏令年被灼伤的肌肤在灵力的滋润下缓缓愈合，伴随着丝丝缕缕的痒意。

  然而，左眼处依旧钝钝得发痛。伏令年猜测，她注视那古怪神坛的“太阳”时左眼受到的伤害并不简单。似乎有什么事物借此寄生了伏令年的左眼。

  即使回到正常的空间，伏令年依旧受到左眼的影响。先前她同秦箐说她怕黑并非虚言。不知为何，她总感受四周阴冷，沼泽地四周似有幽魂萦绕。唯有明亮的火光能给予她一丝平静。

  而在九天莲的照耀下，左眼如被炙烤般剧痛。

  结合九天莲洗涤污浊的特性，左眼必有古怪。

  但伏令年不敢任由左眼被灼烧，因为她本身也会受到九天莲的伤害。恐怕未等寄生左眼的事物被清除，她就会先一步被烧死。

  在上一回，她已然切身体会过那种肌肤被溶解的痛苦。

  那时，伏令年见沈聿泽似乎也会受到影响，便没太将自己的异状放在心上。

  她只以为这九天莲的洗涤能力会将一切异己都清除洗净，还未修成正道的修士也算作这个行列。心中暗暗感叹这九天莲力量之霸道。

  可今日再看，并非如此。受到九天莲影响的人才是少数。

  她和沈聿泽为何会受到九天莲影响，而从承言等人却并无异样的？

  不过，此时并不是探寻九天莲为何功效不同的时候。

  伏令年收敛心神，他们已然接近了九天莲所在处，她能感受到那种被架在火光上炙烤的痛楚。

  可蛟龙呢？

  伏令年的眼睛没能捕捉到它的身影。

  四周很安静，耳旁只能听见水流缓缓涌动的声音。

  蛟龙的修为若在伏令年之上，的确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隐蔽自身行踪。不过，伏令年的神识特殊，比起金丹后期修士也毫不逊色。

  她一边将神识扩散，牵连周遭修士的神识，一边探寻着蛟龙的去向。

  伏令年并未与众人建立双向联系，他们未受过训练，先前亦未像温季才几人那样尝试过勾连神识。

  因此，伏令年只是借助单方面的联系用于传递指令。

  寒意顺着神识袭来，伏令年未见蛟龙，却已先一步察觉到了它的神识。

  一股暗流自脚下生出，伏令年无需出声，神识传达的讯息便已至。

  高墨贤带着温季才强行挣开暗流闪往一旁，同一时刻，伏令年看见可一只殷红的瞳孔。

  水流被蛟龙的冲势撕裂，形成一道漩涡。伏令年借力向前，归年于手中浮现。剑锋在水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直逼蛟龙的眼眸。

  她先前没有看错，蛟龙的一只眼睛是深红色的，没有光彩，如同糜烂的血肉。

  伏令年又感到自己的眼眶在跳动了。

  长剑穿过水流，引动着一股股水灵力附着其上。

  蛟龙似乎没料到她的反应如此之快，只来得及偏开头颅。剑光擦过鳞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可就在触碰到蛟龙身躯的那一刻，归年剑身附着的水流接连溃散，似被无形的力量打散。

  甫一照面，伏令年已能确定，这蛟龙修为必在自己之上，应当已达金丹后期。

  她身负水钥种，对水灵力的操纵远超寻常同修为的修士。而在与蛟龙对抗之时，却并未讨得半分好处。

  可见，蛟龙对水的掌控已超过了她的水准。

  蛟龙生于水中，便如人类行于陆地。此处是它的主场，若在此纠缠，伏令年几人必然讨不得好处。

  因此，众人立即默契地分散游开，朝水面上浮。

  一声低沉的嘶吼震荡水底，无形的音波冲击让众人耳膜生疼。伏令年是蛟龙针对的首要目标，音波的冲击让她身形猛然一顿，只觉气血一阵翻涌。

  下一刻，蛟龙庞大的身躯彻底舒展开来，巨口朝伏令年噬咬而来。

  可就在此时，又有几道剑光从旁侧袭来。剑光没能穿透蛟龙的防御，却实实在在惹恼了它。

  眼见着它有所犹豫，伏令年身形一闪，宛若游鱼般闪至蛟龙脑后。

  剑光再出，如海上升月。月华静谧，飘渺无形，难以捉摸。

  月色仿佛与潮水齐生，隐匿于水流，悄无声息地刺入蛟龙的鳞甲之中。

  这一回，蛟龙发出了哀嚎。

  细小的伤口中流出淡金色的液体，应当是蛟龙的血液。

  这血是好东西。

  高墨贤在岸上曾说，成熟期的蛟龙血液在拍卖行至少能卖出上百颗上品灵石，价格不菲。

  若非此时事态紧急，伏令年高低得给它抽上两管血。

  蛟龙吃痛，庞大的身躯猛然一扭，搅动起狂暴的水流。它坚韧的身躯足以破坏周遭的一切事物。伏令年与其余修士快速游动，向远处退去。

  但蛟龙的速度显然更快，伏令年只觉一股巨力迎面撞来，整个人被掀飞数丈。

  蛟龙蛮横的灵力冲入她的体内，让她喉间翻涌上阵阵血腥气。

  不愧是半步踏入元婴期的蛟龙，智慧虽不足，力量却足够蛮横。

  不过，她的目的已然达成了。

  方才争斗之际，伏令年不断向外移动，便是为了从九天莲旁将蛟龙引开。

  小船绕至蛟龙身后，从承言身影一闪，人已跃至九天莲之上。

  他伸出手，就待将九天莲摘下。

  就在这时，九天莲下方的水面突然翻涌起浪潮。

  蛟龙巨大的头颅从下方冒出，巨口直取从承言的腰身，似要将他拦腰折断。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眸光平静，冷若冰霜。